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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们好像在 ...

  •   第二章 我们好像在哪见过
      腊月三十晚上,吃完年夜饭,母亲守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手里还拿着手机抢红包,时不时发出惊喜的叫声。程屿则窝在沙发上,又打开了那款交友软件。指尖滑动间,屏幕上跳出一个个陌生的头像和动态——有在跨年的,分享着人山人海;还有些和他一样在湘西过年的,分享着老家的腊肉、糍粑,或是村寨里的烟花。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复着几条消息:给一个分享烟花的用户点了赞,留言“湘西的烟花真有年味儿”;和一个同样在体制内的用户聊了几句工作上的烦心事,对方吐槽着绩效考核的压力,他也附和着说“体制内的难处,只有自己懂”;还有一个自贡的用户约他年后见面,他委婉地回复“年后工作忙,再说吧”。
      就在他准备关掉软件时,一条消息突然闯了进来。照片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牛头。——身高176cm,体重68kg,年龄30,属性其他。程屿虽然平时不玩农牛,但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想表述自己就是牛。还是老三样:“hi,换个照片吗?还挺帅的。”是的对方发过来的照片是挺不错的,身材匀称,看着不油腻,也不娘。穿一件浅灰色的轻奢品牌针织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是单眼皮,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沉静。最惹眼的是他的嘴唇,厚实饱满,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下颌线清晰,泛着一层淡淡的胡青,既添了几分成熟硬朗,又不失温润气质。没有夸张的滤镜,也没有刻意摆拍的痕迹,暖融融的。
      程屿的指尖顿住了。
      对方的坐标标注着“湘西吉首”,主页动态里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配着凤凰古城的夜景图,文字:“故里年味浓。”显然也是回故土过年的。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吉首大学校园里的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的清挺身形,也是这样的沉静气质,在香樟树下笑着递给他一瓶可乐,说“程屿,这次辩论赛你表现得真好”。那是他年少时动过心的人,可惜后来毕业季各奔东西,联系方式渐渐断了,那份懵懂的情愫,也随着岁月消散在异地的风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段往事,忘了那个少年的模样,可此刻看着照片里的人,记忆突然就鲜活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对方的主页。主页很简洁,没有直白的个人履历标注,也没有过多的生活碎碎念。
      如今和他一样,回到了湘西过年。
      程屿没打算继续主动打招呼,毕竟他在软件上聊的人不少,早已没了最初的热情。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发件人正是还是他。
      “你好,我看你也挺帅的,你在哪里呢?”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敲下回复:“我就在火车站附近,你也是吉首的?”
      “算是吧,老家吉首城郊,”对方回复得很快,语气平和,“你平时在外地工作?”
      “嗯,在四川自贡定居,在富顺那边上班,过年回来的。”程屿如实回复。他对主动搭话的人向来不会过于设防,更何况对方的语气很得体,没有过分的试探。
      “自贡到富顺?我知道那条路,”对方的消息很快传来,带着一丝意外,“我有个同学以前在富顺教书,说省道弯道挺多的,每天通勤确实不容易。”
      看到这句话,程屿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亲切感。很少有人能理解每日通勤一小时的疲惫,就连身边的同事,大多也只是随口打趣,从未真正共情。而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一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确实挺累的,”他回复道,“早出晚归,有时候加班晚了,回到家都快九点了。”
      “那真的挺辛苦的,”对方回复道,“我叫阿坤,今年三十二,在广州工作。你呢?”
      “程屿,三十五,在富顺县机关做行政工作。”他简洁地介绍了自己。
      “程屿,”陆坤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名字挺好听的。我小时候常去吉首赶集,那边的酸萝卜和米豆腐味道很不错,你还记得吗?”
      看到“酸萝卜和米豆腐”这几个字,程屿忍不住笑了。那是湘西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酸脆爽口的酸萝卜,嫩滑入味的米豆腐,淋上特制的辣椒油和蒜蓉酱,是从小到大最爱的零食。
      “当然记得,”他回复道,“吉首老街上那家张记米豆腐,我从小吃到大,现在回去还会特意绕路去吃一碗。”
      “是不是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老板娘总是系着红围裙的那家?”
      “对对对,就是那家!”程屿有些意外,“你也吃过?”
      “小时候跟着我妈去赶集,每次都要缠着她买一碗,”陆坤的回复里似乎带着笑意,“没想到这么多年了,那家店还在。”
      一来一回间,两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从湘西的山野风物聊起,说凤凰古城的青石板路,说吉首大学的香樟林,说老家后山的野果,说冬天围着空调烤红薯的香气;又聊到家乡的饮食习俗,说腊肉的熏制方法,说糍粑的吃法,说酸汤鱼的地道做法,甚至聊到了小时候过年时,长辈给的压岁钱都用来买了什么玩具和零食。
      两人都是故土口音,虽然隔着屏幕,却莫名有种默契。那些只有湘西人才懂的梗,那些藏在方言里的情愫,那些关于家乡的共同记忆,还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取向共鸣,让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拉近。
      程屿也渐渐对陆坤多了些了解:陆坤比他小三岁,老家在吉首城郊,现在在广州一所学校教书。陆坤的经历比他丰富得多,去过的地方也多,言谈间透着一种开阔的眼界,却没有丝毫炫耀的意味,反而格外谦逊。
      “教书挺好的,工作稳定,环境也单纯,”程屿由衷地说,“不像我们在机关,人际关系复杂,做得多不一定得的多,还要每天跑通勤。”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呢?”陆坤问。
      “正月初七吧”。程屿回答道。
      “有空见见?”陆坤问道。
      “可以啊,不过我喜欢那大点的。”。其实看着陆坤的“牛头像”本身也就没抱多大期望,程屿便毫无避讳地说着自己的喜好,想着如果对方没啥太多的优点,就软件上聊聊算了。
      “还可以吧”陆坤并没有回避,而是说自己那还不错。这让程屿有了些兴趣,同时也给陆坤打上了一个标签——经常约。
      “那约个时间,地点吧,今天不早了差不多睡了,到时候见”程屿自然地回复着,像往常面基一样。
      “好啊,”陆坤的回复很快,“其实我这次回来,大概会待一周。我明天要去吉首市区办点事,顺便想逛逛老城区,你要是有空的话,要不要见一面?喝杯咖啡或者吃顿饭都可以。”
      程屿有些意外。他在软件上聊过不少人,主动约见面的也有,但大多是带着明确的目的性,语气也过于直接。而陆坤的邀请,却显得格外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像是在邀请一个老朋友见面。
      他犹豫了片刻。一方面,他对陆坤确实有好感,照片里的人温和沉静,聊天时也很投缘;另一方面,他又习惯性地保持着警惕,毕竟在这个圈子里,见光死的情况太多,更何况他只是把这款软件当作排遣寂寞的工具,从未想过要在上面找到什么长久的关系。
      但转念一想,反正他在吉首也没什么事,每天除了帮母亲做点家务,就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一面也无妨。就当是认识一个同乡,聊聊天,缓解一下春节的无聊。而且陆坤明天要去吉首办事,正好顺路,见面也方便。
      “可以啊,”他回复道,“我明天有空,我们约在吉首老城区的‘湘西往事’咖啡馆怎么样?那家环境不错,而且离汽车站很近,交通也方便。”
      “好,”陆坤回复道,“那就正月初四下午两点,不见不散。我到时候给你发消息。”
      “不见不散。”
      放下手机,程屿靠在沙发上,盯着跳动的空调出风口发呆。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觉得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就像他之前和软件上的其他人见面一样,合得来就多聊几句,合不来就礼貌告别。他甚至没怎么期待,毕竟他对这类关系早已不抱希望。
      可不知怎的,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陆坤照片里的模样——单眼皮,厚嘴唇,带着胡青的下颌线。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电视里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逗得母亲哈哈大笑,可他却没什么兴致。
      这几天程屿依旧过着平淡的春节生活。大年初二,母亲带着他去走亲戚,亲戚家也是在吉首市区的小区里,房子宽敞明亮,客厅里摆着自动麻将机,几个大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烟雾缭绕,欢声笑语不断;孩子们穿着崭新的羽绒服,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玩游戏,时不时发出阵阵尖叫。程屿坐在一旁,陪着长辈闲聊,听着他们打听自己的工作、收入、感情状况,心里难免有些烦躁,却也只能一一应付着。
      大年初三,他在家帮母亲打扫卫生,下午陪着母亲去公园散步。公园里人很多,大多是全家出游的,穿着各式各样的羽绒服,脸上带着节日的笑容。孩子们在草坪上放风筝、吹泡泡,大人们则坐在长椅上聊天,或是沿着湖边散步。程屿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可如今,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对程屿而言,陆坤不过是他众多聊天对象中的一个,只是恰好同乡,恰好聊得来,又恰好有机会见面而已。他从未想过,这次偶然的见面,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
      正月初四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程屿特意起了个大早。他打开行李箱,翻了半天,最终选了一件藏青色的羊毛大衣,里面搭配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穿了一双马丁靴。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齐眉的刘海打理得整整齐齐,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而沉静,身形匀称挺拔,完全看不出已是三十五岁,倒像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身打扮既符合他这个年龄段,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
      吃过早饭,他告别母亲,开车前往吉首老城区。车子沿着宽阔的马路行驶,窗外的风景渐渐从现代化的小区变成了古旧的街巷。吉首的老城区变化不大,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的吊脚楼鳞次栉比,只是大多都翻新过了,外墙刷着新漆,门口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着酸萝卜、米豆腐、糖葫芦等小吃。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腊肉香、米香,还有鞭炮燃放后的硫黄味,交织在一起,是独属于湘西春节的味道。
      他提前半小时到达了“湘西往事”咖啡馆。咖啡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刻着“湘西往事”四个大字,字体古朴典雅。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和淡淡的书卷气扑面而来。咖啡馆内部装修得很有格调,墙上挂着湘西的风景照片和民俗画作,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植,靠窗的位置放着几张木质的桌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融融的。
      程屿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橙汁,程屿并不爱喝咖啡,他觉得咖啡苦,还影响睡眠。他看着窗外的街巷,人来人往,大多是返乡过年的游子和本地的居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悦。穿着新衣裳的孩子们手里拿着气球、玩具,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提着礼品的大人互相寒暄着,说着“新年好”;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小车走过,吆喝声悠长,甜香弥漫。他拿出手机,给陆坤发了一条消息:“我已经到咖啡馆了,在靠窗的位置等你。”
      “好,我大概十分钟后到。”陆坤回复道。
      程屿放下手机,端起冰橙汁喝了一口。短暂的冰爽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看着窗外,心里没有太多的期待,反而有些平静。他想起之前和软件上其他人见面的场景:有见面后发现照片与本人差距太大的,有一见面就过分热情让人不适的,还有聊了没几句就找不到话题的。他不知道这次和陆坤见面会是怎样的情况,只希望能顺顺利利,合得来就多聊一会儿,合不来就早点结束。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
      程屿的目光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来人正是陆坤。
      他比照片里更鲜活,似乎很久以前在哪见过,其实在吉首这个小地方,又是同性恋这个小圈子,见过也正常,只是后来经过确认,程屿和陆坤在见第一面之前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陆坤身高和程屿差不多,身材略比程屿壮一点,穿着一件驼色的轻奢品牌羽绒服,版型利落,质感不错,内搭一件浅灰色羊绒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直筒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整体穿搭温和有质感。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单眼皮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温和而沉静。厚实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下颌线泛着一层淡淡的胡青,既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硬朗,又不失温润。
      陆坤也很快看到了靠窗的程屿,他眼睛亮了一下,朝着程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低沉悦耳,带着淡淡的湘西口音:“你好,是程屿吧?”
      程屿站起身,伸出手,脸上露出得体而沉稳的微笑,说话语速平稳:“你好,陆坤。很高兴见到你。”
      两人的手短暂地握了一下,陆坤的手很凉,大概是外面天气太冷的缘故,掌心却带着一种厚实的质感。
      “外面挺冷的,快坐吧。”程屿示意陆坤坐下,然后朝着服务员招了招手,“你想喝点什么?”
      “一杯拿铁,谢谢。”陆坤坐下后,他的目光落在程屿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没想到你比照片里更显年轻,斯文又沉稳,看着确实不像三十五岁。”
      “你也一样,”程屿笑着回应,说话依旧用字小心,“照片里已经很有气质了,现实中更甚,穿搭很有品位。”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的陌生感和尴尬瞬间消散了不少。
      就像在手机上聊天一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从湘西的变化聊到川南的风土,从广州的繁华聊到海外的见闻,从求学时的趣事聊到如今谋生的不易。
      “我能理解,”陆坤看着他,眼神温和而真诚,“我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尤其是在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总想着逃离。可后来想想,不管在哪里,做什么工作,都有各自的难处。重要的是,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找到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动力——包括感情上的。”
      程屿的心微微一动,陆坤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隐晦,却像是一种试探。他抬眼看向陆坤,对方的目光坦然,没有回避。程屿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坦诚一点,说话依旧沉稳:“感情上的支撑,确实很重要。只是我们这样的人,想要找到合拍的,不容易。”
      他没有明说“这样的人”指什么,但他相信,在这款同性恋交友软件上相遇,彼此都懂。
      陆坤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厚嘴唇抿了抿,说道:“确实不容易。圈子小,顾虑也多,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环境里,想要坦诚,需要很大的勇气。”
      一句话,便确认了彼此无需言说的默契。
      程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他看着陆坤,心里突然软了一块。那是一种久违的、他乡遇故知的亲切,也是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的悸动——是同类之间的相互吸引,是灵魂深处的共鸣。他觉得,陆坤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的迷茫和渴望。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隆冬的午后,能和一个如此投缘的同乡、一个同类坐在一起,敞开心扉地聊天,是一件多么难得的事情。
      他们聊得更投机了,话题也渐渐触及了更私密的领域。程屿说起自己过往的几段短暂情缘,说起自己对感情的散漫和不信任,说起自己内心深处对安稳和坦诚的渴望。“我在软件上聊过不少人,也见过几个,”他坦诚地说,“有过于功利的,有性格不合的,还有只是想玩玩的。慢慢地,我就觉得,感情这东西,没必要太认真,随缘就好。”
      陆坤也说起自己的经历,说起自己在圈子里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说起自己因为工作和环境的原因,不得不时刻保持谨慎,说起自己对感情的克制和疏离。“我很少在软件上主动找人聊天,这次主动找你,是觉得你主页的配文很真实,”陆坤笑着说:“我们都是湘西人,聊起家乡的事情,总有说不完的话。”
      “我不太习惯把自己的生活完全暴露在别人面前,”陆坤坦诚地说,“总觉得保留一点距离,对彼此都好。可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想要找一个能懂自己、能接纳自己的人。尤其是在异地他乡,生病的时候,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看着别人万家灯火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强烈。”
      他们聊了很久,从下午两点一直聊到傍晚六点。咖啡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又渐渐少了下去,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街巷里亮起了昏黄的路灯。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窗户洒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偶尔有鞭炮声响起,划破夜空,带来浓浓的年味儿。
      “时间过得真快,”陆坤看了一眼手机,笑着说,“不知不觉,都聊了一下午了。”
      程屿也看了一眼时间,有些意犹未尽地说:“是啊,感觉还有很多话没说。要不,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知道吉首有一家做酸汤鱼的店,味道很地道。”
      “好啊,”陆坤爽快地答应了,“正好我也想吃酸汤鱼了。”
      两人起身离开了咖啡馆。夜晚的吉首,气温更低了,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程屿把外套的领子立了起来,陆坤也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他们沿着街巷慢慢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渐渐融合在一起。——在故乡的夜色里,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防备,做最真实的自己。巷子里的年味儿更浓了,家家户户传来欢声笑语,还有电视里春晚的声音,混着饭菜的香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酸汤鱼店就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却很热闹。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锅酸汤鱼,还有几个湘西特色小菜——炒蕨菜、腊肉炒烟笋、凉拌折耳根,都是程屿小时候爱吃的味道。
      酸汤鱼很快就端上来了,红彤彤的酸汤冒着热气,里面煮着鲜嫩的鱼肉和各种配菜,香气扑鼻。
      “尝尝看,”程屿给陆坤夹了一块鱼肉,动作自然而沉稳,“这家的酸汤是用本地的西红柿和辣椒发酵的,味道很正宗。”
      陆坤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厚嘴唇微微张着,说道:“确实很好吃,酸得爽口,辣得醇厚,和我小时候吃的味道一样。”
      “那就多吃点,”程屿笑着说,“难得回来一次,一定要吃个够。”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聊天。陆坤说起自己小时候的趣事,说自己小时候打猪草剁了喂猪,结果摔了一跤,把膝盖摔破了,回家还不敢告诉父母,怕被骂;说起自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取向时的迷茫和恐慌,那是在高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班里的一个男生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既害怕又困惑,只能把这份心事藏在心底,直到上了大学,接触到更开放的环境,才慢慢接纳自己。
      程屿也说起自己的过往:说起刚去川南时,因为听不懂方言,和当地人交流困难,一些县城的口音和电视里看的川剧完全不一样,还闹了不少误会;说起自己年少时对吉首大学校园里那个白衣少年的懵懂心动,那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动心,可惜后来毕业季各奔东西,联系方式渐渐断了,那份情愫也随着岁月慢慢淡去;说起自己第一次尝试一段同性情缘时的忐忑和不安;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孤独和迷茫,每天通勤的疲惫,工作的不顺心,感情的空窗,让他觉得生活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惊喜。
      这是程屿第一次对别人如此坦诚地说起自己的心事,说起自己的取向,说起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和恐惧。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陆坤如此放心,或许是因为同乡的情谊,或许是因为同类的共鸣,或许是因为陆坤身上那种让人安心的气质,又或许,是因为这个夜晚,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陆坤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评判他,只是偶尔会点头,或者回应几句。他的眼神温和而真诚,像一束光,照亮了程屿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其实你已经很优秀了,”陆坤看着他,认真地说,“凭着自己的努力,在体制内站稳脚跟,买了房子,虽然通勤辛苦,但也一直在坚持。感情的事情,不用急,总会遇到那个对的人。”
      “希望如此吧,”程屿笑了笑,喝了一口油茶汤,“我现在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随缘就好。”
      “缘分这东西,确实很奇妙,”陆坤说,“就像我们,本来只是软件上的陌生人,因为同乡,因为聊得来,才有了今天的见面。或许,这就是缘分的开始呢?”
      程屿的心微微一动,抬眼看向陆坤。陆坤的眼神坦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看不出是随口说说,还是另有深意。他避开了陆坤的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内心的慌乱。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两人走出酸汤鱼店,街巷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只有路灯依旧亮着。家家户户的灯火依旧明亮,偶尔传来几声欢笑和鞭炮声,为这个春节夜晚添了几分热闹。
      “回去吗?”陆坤问道。
      “可以不回去。”程屿回答道。
      “好,那我找个酒店,你就在这等我一下,我待会在软件上给你发位置。”陆坤的主动,打破了第一次见面的些许尴尬。
      程屿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两人沿着街巷慢慢走向陆坤在吉首选的民宿。夜晚的风很凉,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暧昧的氛围。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车辆驶过,打破了街巷的宁静。他们并肩走着,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彼此的手臂,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两人的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陆坤住的民宿就在老城区,环境安静整洁。两人走进房间,陆坤关上房门,转过身,看着程屿,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便坐吧,喝矿泉水不?”
      “不用了,”程屿摇了摇头,他看着陆坤,心里的冲动越来越强烈,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抱一抱吧。”
      说完这句话,程屿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紧张地看着陆坤,等待着他的回应。陆坤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程屿的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陆坤。陆坤的身体很凉,却很温暖,身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香水味,格外迷人。他能感受到陆坤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他抱得很紧,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渴望。
      这个拥抱,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水到渠成。
      程屿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感受着陆坤厚实的肩膀,感受着他胡青蹭过自己脖颈的微痒触感,心里的空落瞬间被填满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俩走得更近了一些。
      夜色渐深,房间里的灯光柔和而暧昧。两人相拥,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程屿能感觉到陆坤的温柔,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房间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程屿右手搂住陆坤的脖子,左手轻轻推了一下陆坤,顺势倒下。陆坤的鸭舌帽没有取下来,看着程屿越来越近的脸,陆坤还是犹豫地把鸭舌帽摘掉了。果然,陆坤是因为开始秃顶了才戴的帽子。程屿其实猜到了,但是他并不在意头发多还是少,只是不动声色地在陆坤的额头轻轻一吻。
      “啊,轻点,我嘴唇薄”程屿推了一下陆坤。确实,陆坤太用力了,差点把程屿的嘴唇亲咬破皮。程屿把嘴移到陆坤的手臂,把牙齿稍稍露出来,轻咬着陆坤:“你再咬我,我就给你咬个牙印”。
      程屿帮陆坤按摩着身体。骨子里带着骄傲的程屿,他却选择了用最温柔的手,为他放松。
      陆坤技术并不好,正像他软件头像一样。看着陆坤的笨拙地样子,程屿就知道深情的热吻就很好。
      “程屿,”陆坤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深情,“我们以后,要多联系。”
      “嗯,”程屿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好,”陆坤的声音带着笑意,厚嘴唇蹭了蹭程屿的额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程屿醒来时,陆坤还在睡梦中。他静静地看着陆坤的睡颜,单眼皮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厚实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下颌线的胡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程屿的心里充满了温柔,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坤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厚实的嘴唇,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陆坤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程屿,嘴角露出温和的笑意,厚嘴唇微微上扬:“醒了?”
      “嗯,”程屿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好,”陆坤点了点头,没有挽留,只是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的刘海,“我送你下去。”
      两人起身,洗漱完毕,一起走出了民宿。早上的吉首,空气清新,街巷里已经有了行人。早起的村民提着菜篮子去集市,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嬉戏,手里拿着压岁钱买的小玩具。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温暖的光,整个村寨都充满了生机。
      “我走了,”程屿看着陆坤,心里有些不舍,说话依旧沉稳。
      “嗯,”陆坤看着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你开车小心点,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好。”程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车里。他发动车子,透过车窗,看着陆坤站在路边,朝着他挥手。他也朝着陆坤挥了挥手,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程屿从后视镜里看着陆坤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街巷的尽头。他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期待。他知道,这场隆冬故里的偶然相逢,将会是他人生中美好回忆。而他和陆坤的故事,才刚刚开始——一段属于两个同性之间的、跨越川粤的爱恋,在这个隆冬的故里,悄然萌芽。
      车子沿着山路盘旋,朝着吉首市区的家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景依旧熟悉,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群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诗意里,城区的楼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母亲的三居室在那里等着他,如今,心里又多了一份牵挂。他拿出手机,给陆坤发了一条消息,用字依旧小心却带着深情:“我已经出发了,路上很顺利。”
      很快,陆坤的消息传来:“我也一样。程屿,明天我家里有客人来拜年,明天晚点聊。”
      程屿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他知道,三十五岁这年的春节,注定会不一样。而他和陆坤之间,那些藏在眉眼间的情愫,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那些跨越地域的牵挂,将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成为彼此生命中最珍贵的羁绊。
      他想起自己每日往返自贡和富顺的通勤路,想起那些疲惫的清晨和夜晚,想起那些孤独的时光。或许,从现在开始,这段漫长的通勤路,将会因为某个人的牵挂而变得不再枯燥;那些孤独的夜晚,将会因为某个人的消息而变得温暖。
      程屿握紧了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踩得更稳了。车子继续在公路上行驶,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未来的方向。程屿的心里充满了希望,他期待着和陆坤的下次见面,期待着他们的故事下一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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