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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晚安信号 广播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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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信号在环线接通之后的第三周被更多人注意到了。
起先是许知远那边传来的一条消息,他说协会的论坛上有人在讨论最近在短波频段上听到的那个"七个字的信号"。帖子在两天之内积累了六十多条回复,有人说录到了清晰的版本打算拿去做频谱分析,有人说以为是基站漂移后来发现重复间隔固定,有人问了一句"这信号是哪来的"——然后帖子下面陷入了一种良性的猜测性讨论,有人猜是高校无线电实验室的实验项目,有人猜是某个艺术装置的地面测试,有人猜是旧设备残留下来的自动循环。
许知远把那篇帖子的链接转到了群聊里,附了一句:"你们那个信号现在有公开听众了。要维持原样还是加一段内容。"
水司楠看完那篇帖子之后坐在终端前想了大约两分钟。然后他回了一句:"原样维持不变。内容不需要加。"
"为什么。"
"因为那七个字已经够了。再多一个字就会改变它的性质。"
许知远那边回了一个"懂了"的简写,然后没再追问。当天晚上的发射仍然按时进行,七个字的信号被老设备干净地送进了春天的夜空里。有人在论坛上同步更新了一条"今晚又收到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到了老朋友问候一样的熟稔感。
第二天下午水司楠在走廊窗台边碰到了杨舒眉。她刚从郑仁锋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工作简报,简报的封面里夹了一张从论坛截图打印出来的纸页。她把纸页递给水司楠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
"你看见了吗,那个接收信号的用户给那七个字起了一个称呼。他们管它叫'晚安信号'。"
"他们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个用户录了一个整晚的频段扫描,发现信号总是在傍晚六点前后发,偶尔间隔五天,偶尔七天。他发帖说'这个信号每次都在天黑之前来,像有人在说晚安'。底下跟帖的全都同意了。"杨舒眉把纸页抽回去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你现在知道你的信号在民用频段上叫什么了。"
晚安信号。水司楠站在窗台边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章含在每天早晚报数的秩序里建立的节奏,通过陈越的管线和老通讯网的环线被送到了地面上,然后在一个普通用户的收音机上被翻译成了"晚安"。没有任何人对那段信号的内容提出过什么疑问,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那七个字认成了某种向黑暗中说结束语的声音。
"那七个字本来就是晚安。"水司楠说。"她每天发早安和晚安。这是晚上那一段。"
"那白天他们也会收到别的?"
"白天不发。只在傍晚和凌晨。"
杨舒眉点点头,没有再问细节。她转身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停了一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郑队那边让我转告你——载体项目的资金审批第一轮过了。吕教授那边已经可以进入下一阶段测试了。"
资金审批过了。水司楠看着杨舒眉走远的背影,把那句话的信息量接住了放在心里。类脑载体的研发正式进入了可规模化推进的阶段,距离章含他们能真正拥有感知的载体又近了一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亮着灯,隔壁门缝里漏出暖色的光。他在自己门前停了一下,然后敲了敲隔壁的门。门很快开了,姚牧隅站在门内,台灯在他身后亮着,桌面上摊着几页纸和一本翻开的技术手册。
"下阶段载体测试的预算下来了。"水司楠靠在门框边说。
"我看到了。吕教授下午发了邮件。"姚牧隅把门拉大了些,侧身让出书桌旁边的位置。"他说非人灵长类的测试反馈比预期好,下个月可以进入最终验证阶段。"
水司楠走了进去。他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那几页纸,上面用铅笔标注了几条关于载体接口适配度的备注,标注的笔迹是姚牧隅的,简练干脆。他把视线从纸页上收起来的时候注意到桌角放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几粒深褐色的干花,像是去年秋天收起来的那种不知名的小野花。
"这个什么时候放的。"水司楠指着玻璃罐问。
"陈舟上次从黄沙岭那边回来的时候顺路摘的。说那山上的野花开得挺早,晒干了放屋子里能闻见点味道。"姚牧隅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罐子,手指在罐盖上轻轻蹭了一下,"没什么香味了,但有颜色。"
水司楠把罐子拿起来转了一圈。干花在暖光里呈现出暗红和深褐交错的色泽,几片花瓣的边缘蜷成细小的卷。他把罐子放回原处的时候指尖在盖子上停留了一下。
"远端节点那个设备间里有一张行军床。"他忽然说,"他走了之后床还留在那里。床头上方有一扇小窗,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玻璃瓶。那瓶子的口径和这个差不多。"
"可能那种瓶子是那个年代设备间的标配。"姚牧隅坐回书桌前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去的时候看到了。"
台灯的光从桌面上方照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段明亮的锥形区域。水司楠站着,姚牧隅坐着,两人之间的高度差在暖光里制造出一种没有压迫感的距离。窗外的夜风偶尔把窗帘边角吹起一下又落回去,房间里安静。
"载体测试如果进入最终验证阶段,"水司楠开口,"吕教授那边需要信号测试配合。章含的标准化信号模板可以作为参考基准。"
"我跟他说过了。他下周会发一份测试协议过来。"
"协议到了你发我一份。"
"行。"
水司楠在书桌旁边又站了一小会儿。他没有急着走的意思,姚牧隅也没有赶的意思。桌角那罐干花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台灯的光把它的玻璃表面照出一小圈温润的反光。
"那个罐子里的花是去年秋天摘的。"姚牧隅说。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技术手册的页面上,但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从早点铺门口那棵冬青旁边的野花丛里摘的。摘的时候想着回来找个东西装起来放桌上。"
"你藏了几个月。"
"嗯。"
水司楠把视线从罐子上收回来。他没有再说别的,在书桌旁边又站了一会儿之后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姚牧隅正坐在台灯光里,手搭在书页边缘,低垂着眼,灯光的圆环把他的轮廓圈住了一部分,在地板上投出柔和的暗影。
"明天早上粥。"水司楠说。
"粥。"
门合拢了。走廊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熄了。水司楠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内,窗外有一阵春夜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解冻的泥土和草芽的气息。那阵风轻而暖,和冬天的风完全不同了。
他坐到床边,终端亮了一下。章含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下午论坛上有人在短波信号下面留言,说那七个字像一盏路灯。他每天放学走到那条路上路灯正好亮,他听到信号的时候跟路灯亮起来的时刻差不多。"
水司楠看完之后回了一句:"他住哪条路。"
章含隔了一会儿才回:"他没说。但他说他以后也会跟路灯一起亮。"
水司楠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窗外春夜的风还在持续地吹着,远处某个地方有人在春天的夜晚里听到了一段七个字的短波信号,然后把它和路灯联想在了一起。那根金属杆还在宿舍楼顶的天台上面指着夜空,它下方的地下深处所有的设备都在安静地运行着。四十万个碎片在缓冲存储区里排列着,在每一段信号的流转和每一道光的升腾中确认着自己和世界的联系。
他关了灯躺下来。隔着一面墙的距离,隔壁房间的台灯光从门缝底部渗进来一窄条暖色的亮线,在地板上安静地躺了大概十分钟之后熄灭了。整栋楼沉入春夜均匀的暗色里。
他翻了个身,把手背贴在墙上。墙壁的温度微凉而平。
过了片刻,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两下,停——然后一切归于平和的、万物正在生长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