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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迎春花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论坛上那条关于路灯的留言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回复者的ID是一串数字呼号,话很短:"我也听到了。能告诉我在哪个频段吗。我想把它录下来给我奶奶听。她今年八十三了,耳朵不好使,但那几个字她昨天用我的收音机听到了,她问我'谁在说话'。"

      许知远把这条回复截图发给水司楠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截图下方附了一句话:"你那个信号覆盖到老年人群了。老太太以为有人在用机器跟她说话。"

      水司楠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八十三岁的老人、收音机、七个字。她听不懂技术层面的任何东西,但她听到了那七个字,然后问了一句"谁在说话"。她想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是谁。

      "你让那个用户回她一句,"水司楠回复许知远,"就说是一个住在很远地方的人在用机器对所有人说晚安。"

      许知远回了一个"好"。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发了一张新的截图过来,是那个用户回复的原文:"那个发信号的人说,是住在很远地方的人在跟你说晚安。"下面跟着一条老太太用语音转文字回的,转译得不太准确但意思能懂:"跟她讲我也祝她晚安。她吃饭了没有。"

      水司楠把那句"她吃饭了没有"看了好几遍。普通人的问题。八十三岁的老太太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最先关心的是那人吃饭了没有。

      他靠在宿舍床头的墙上,终端屏幕的光在关了灯的房间内亮成一小块暖白色的矩形。他把那条转译文本保存了,然后想了想又给章含转了过去。

      章含那边隔了大概几分钟,回复说:"她问我吃饭了没有。你帮我回她,就说我吃过了。跟她说我每天都能看到太阳升起来,挺好的。"

      水司楠把那条回复转给了许知远。半夜的信号传输在没有人声的深夜里安静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在楼道口碰到了姚牧隅。对方穿了一件颜色浅一些的外套,领口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薄毛衣的领边。春天的早晨气温已经不那么冷了,天色亮得比冬天早了许多。

      "昨晚你那个老太太的事,你给章含转过去了。"姚牧隅说。他显然也在群聊里看到了后续。

      "转过去了。章含说让她回'吃了'。"

      "回了?"

      "回了。"

      两人沿着清晨的街道往早点铺走,路边的冬青已经冒出一层新的嫩叶,颜色比冬天的深绿浅了一度,迎着晨光泛着柔和的亮。早点铺的卷帘门已经全拉开了,老板娘正在门口给一盆新买的花浇水。那花是黄色的,小小的花瓣在清晨的水珠里显得格外鲜亮。

      "新花?"水司楠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迎春花。"老板娘把洒水壶放下擦了擦手,"春天嘛,换点颜色。"

      两人走进早点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台外面那盆迎春花的黄色在灰白色春天的晨光里显得鲜明而温暖。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白瓷碗口上方升腾成一团柔和的雾。

      "载体项目下一阶段的测试可能会需要从缓冲存储区调取一组标准信号做对比样本。"姚牧隅把勺子放进粥碗里搅了两下,"吕教授那边的人下周一要来实地考察主控终端的信号路径。"

      "来几个人。"

      "三个。一个项目负责人,两个技术员。"

      "行。让陈舟带他们走一遍管线槽和主控终端。白塔市集那边不用提。"

      两人吃完早饭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亮了。街上的行人和车流比冬天时明显多了起来,有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书包,车铃声在早晨的空气里清脆地响过去。

      水司楠站在早点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几个学生骑车远去的背影。阳光从街道东侧照射过来,把行道树新冒出的嫩芽和路面上刚被冲洗过的湿润痕迹一起照成透亮的颜色。

      "下周一考察的人来了之后,"他开口,"如果他们对主控终端的信号路径有疑问,我们就按标准设备维护的流程来回答。不提碎片层的事。"

      "理由。"

      "就说这是一套实验性的老式通讯设备再利用项目,用于测试长周期信号传输稳定性。"

      姚牧隅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也看着那几个学生消失的方向。他听完水司楠的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像是那种被安排好的事情他只需要知道执行层面就行了。

      "下周一之前还有几天。"

      "四天。"

      "四天可以。"

      四天里发生了几件事。第一件是许知远那边传来了新的监测数据,说论坛上"晚安信号"的讨论帖已经积累了两百多条回复了。有用户自发整理了一份"信号接收日志",记录了过去一个月里每一次信号出现的日期、时间和天气状况,表格工整得像一篇小型科研笔记。那篇日志下面有人留言说"感谢你们记录这个,我每天晚上等它来"。

      第二件事是吕教授的团队提前发了一份测试协议的草案过来。姚牧隅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晚上把协议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用红笔标注了几条关于信号基准值和载体响应阈值的参数建议。水司楠在他旁边坐了两个多小时,把自己那份关于环线数据流稳定性的评估报告夹进协议附录里。

      第三件事更小一些。周五傍晚水司楠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到了一只猫。灰白色条纹的,不大,蹲在门外的台阶上晒太阳。他经过的时候猫没有躲,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把脸埋进前爪里打盹。

      他把垃圾扔了之后回来,猫还蹲在那里。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蹲下来伸手试探了一下——猫没有躲,反而把脑袋朝他手掌的方向偏了一偏。他的掌心覆上那片温热的毛皮的时候,柔软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他下意识地轻轻揉了两下。

      "你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头,姚牧隅正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另一袋垃圾。他看着水司楠蹲在台阶边上和一只猫对峙的画面,嘴角弯着那个弧度。

      "没养。它蹲在这里。"

      "它喜欢你。"

      水司楠把那只猫从头到尾撸了一遍,猫微微眯着眼,发出极轻的呼噜声。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最后一点猫毛从袖口上拍掉,看了一眼旁边的姚牧隅。

      "走了。"

      "走了。猫还在那儿。"

      两人走出几步之后水司楠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白条纹的猫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沿着花坛边缘慢慢地走开了,尾巴尖在暮色里勾成一个轻巧的弧度。

      那天晚上的信号准时发了出去。水司楠在设备室的终端上看完了章含最后的确认提示"已发出"之后关了屏幕。他走出设备室的时候姚牧隅正靠在走廊窗台边等他,春天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暖意和远处的烟火气息。

      "下周一考察的人来了之后,"水司楠走到他旁边站定,"如果一切顺利,测试的节奏就能稳定到每周一次基准信号采集。"

      "然后就是等载体的最终验证。"

      "然后就是等。"

      晚风把窗台的薄灰吹散了一些。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夜色中铺展开来,暖色的窗口在深蓝的背景上密集分布着,像一片温暖的、会呼吸的地平线。姚牧隅靠着窗台侧过身来,肩膀挨着水司楠的肩膀,两人之间的空隙大约半个拳头。

      "等的时候能做什么。"他问。声音在夜风里被压成了近耳的低响。

      "等的时候能吃饭。能去菜摊。能煮面。能看春天花开了。"

      姚牧隅的肩侧微微往他的方向靠了一小段距离。那一段距离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间隙之间,有人的体温隔着外套的面料传递了过去。

      "明天早上煮面。"他侧过头来看了水司楠一眼。

      "明天早上去早点铺。老板娘的新花开了。"

      "那就看完花再煮面。"

      风停了。整条街道在春夜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某扇窗里有人正在拧开收音机的旋钮,从频段扫过时可能会捕捉到一段正在空中传播的七个字信号。那信号飞过夜空的路径某一段和此刻窗台上两个并肩站立的人的视线高度平行。

      水司楠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的方向,姚牧隅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两人脚步声交叠成一种均匀的、不必核对就一致的节奏。春夜的暖风在他们身后跟了一小段路然后停在了走廊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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