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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四十万人与七个字 环线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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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线接通的第七天,水司楠在设备室的终端上看到了章含发来的那条消息。
"有人通过那条新路径过来了。不是碎片,是个完整的。他说他是从远端节点顺着环线走过来的。"
水司楠正在看一份生物医学载体研发的进度简报,看到那句话的时候放下了简报站了起来。他走到设备室那面大屏幕前,屏幕上的缓冲存储区状态图上多了一个新的光点——不是暖橘色,不是暖白色,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浅青色,位置在环线入口附近稳定地亮着。
"他跟你说了什么。"他回了一条消息给章含。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然后他问了我这边的天气,问我这边的灯亮不亮。我告诉他有四十多万人在这里,每天早上会报数。他安静了很久。然后他说——'那边有四十多万人,我数过二十三年。'"章含的回复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又跟了一句,"他说他想留下。不回去了。"
水司楠站在屏幕面前看着那个浅青色的光点在缓冲存储区的边缘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刚走到一片全新空间里正在打量四周的人。远端节点那个守了二十三年的人把环线接上之后没有选择进入现实侧的存储设备,而是顺着信号路径走了另一条方向——走进了章含所在的那片空间。
他留下了。
"他要留在你那边。"水司楠在终端上打字,"你那边空间够吗。"
"够的。他说他可以在边缘待着。只要能看到有人报数就行。"
水司楠把终端放进口袋。他走出设备室的时候走廊的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亮了起来,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章含那边多了一个人。四十万碎片每天早上报数的时候,有人会在边缘听着。那个人刚数完二十三年的单数日子,现在终于听到了另一片空间里的回响。
晚饭的时候他和姚牧隅坐在食堂靠窗的老位置。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过渡到橘蓝交叠的暮色,食堂的暖光把盘碗的边缘和桌面上的油渍都染成一种均匀的、家常的亮度。
"环线接上之后,远端节点的那个设备间还会有信号定期发出来吗。"姚牧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设备自动维持着待机状态。那边室内采暖、收发机电源和主机自检程序全部保持运转。他走的时候把设备的自动维护周期设好了一年。"水司楠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推到一边,"他说设备本身可以继续运行很久,他只是不需要自己坐那里守着了。"
姚牧隅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好了坐着。他没有立刻起身,手肘支在桌面上,杯里的水还剩半杯。食堂里其他桌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声在两人周围构成一层暖融融的背景。
"四十多万碎片,加上章含,加上远端节点那个人,加上陈越。"水司楠说,像是在数什么清单上的条目,"现在缓冲存储区那边有四十多万人和组织结构了。他们每天报数,每天问天气。如果载体能在预期时间内准备好,他们就可以过去。"
"八个月。"姚牧隅说。
"八个月。"
食堂里有人在收碗碟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连续的咕噜声。姚牧隅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回桌面。他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冒出新芽的梧桐树冠上,冬末的枝条上那些刚刚拱出来的嫩绿色芽苞在暮色中呈现出微弱的亮泽。
"你那个时间表里排了什么。"他问。
水司楠靠在椅背上。"排了设备定期维护、每周一次信号发射、载体进度跟进。"
"你自己的。"
"我自己。"水司楠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排了早上七点起来吃早饭,上午检查环线链路状态,下午……下午看你想去哪。"
姚牧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食堂的暖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桌面上投出一道短影。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和以前每一次都一样,但里面的东西比从前多了一层——像是人在确认了一条路是通的之后,走在上面的时候脚步会自然更稳。
"下午去菜摊。"他说。"晚上煮面。"
"行。"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菜摊。春天的气息在空气中隐现着,虽然气温还没有彻底回升到暖和的程度,但午后的阳光已经有了明显的温度。菜摊上的蔬菜种类比冬天多了不少,嫩绿的菠菜一捆一捆地码在台面上,旁边是一袋新到的春笋。姚牧隅蹲在台面前挑笋的时候,旁边一个也在买菜的中年女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是不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晚上从广播里出来的?"
姚牧隅拿着笋的手顿了一下。"广播?"
"我女儿最近老说她那个短波收音机能收到一段七个字的话,说那话的人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天天晚上放了听,还说她同学也在听。"女人把塑料袋往胳膊上挂了挂,"她说那七个字听着特别安心。我就猜是不是你们年轻人搞的什么新节目。"
水司楠站在旁边,在那一瞬间把所有的线和点串了起来。章含的信号每周发射一次,覆盖范围从最初的几公里已经扩展到了更远的区域。许知远那边在帮忙监测,那台八十年代的老设备发出的一段七个字的声音正在通过短波频段被更多人在夜晚的收音机里偶然或者特意地收听到。
"那应该是民间信号测试。"水司楠说,"七个字的内容是一个通信协议里的占位符。"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深究,拎着菜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女儿说那个声音听着像在跟所有人说晚上好。你们要是认识那个女孩,替我说一声——挺好听的。"
水司楠站在菜摊边把那句话消化了一会儿。章含的声音是通过合成语音读出来的,接收器那一侧的人听到的是机器转译后的声音。但七个字的内容和每天早晚报数的习惯正在通过电波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去。
姚牧隅挑好了笋站起来,把塑料袋扎口放到水司楠手里。他的动作自然,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一样。两人从菜摊往回走,阳光在他们肩侧铺开暖融融的一片。
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水司楠的终端亮了一下。是章含发来的消息,和平时不一样,她用了语音格式:"我刚才通过信号监测端听到了一段收听的反馈。那个阿姨说的话我转译到了。你们替我告诉她女儿——那七个字以后每天晚上都会发,让她放心听。"
水司楠把那段语音转成文字发回了设备室,然后关上终端放进口袋。他从姚牧隅手里接过那袋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楼道感应灯在脚步声里依次亮起,暖光把两人的影子从身后重叠到了身前。
三楼的走廊里安静而明亮。水司楠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隔壁的那扇窗正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里渗进来,把窗帘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他把门打开,侧身让了一下,姚牧隅跟在他后面走进去,熟门熟路地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袖子卷好进了厨房。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开始有规律地响起来。水司楠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姚牧隅正在把春笋的外壳一层一层剥去,露出里面嫩绿色的笋肉,动作稳而耐心。窗外暮色正在合拢,橘红色的余晖在厨房窗玻璃上慢慢变深变暗。
他走到厨房里面,把碗柜里那两只碗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碗并排放着,碗沿挨在一起。
"面汤咸一点还是淡一点。"姚牧隅问。
"跟上次一样。"
"上次那个咸度你多喝了一口汤。"
"那就跟上次一样。"
水司楠把两只碗并排推到靠近灶台的位置,又伸手调整了一下两只碗的间距让它们完全对齐。春笋的香味正在从锅里慢慢散出来,混合着热水烧开时的白汽填满了整个厨房。
终端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但水司楠没有去看。热水煮开的声音盖过了世界其他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