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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黄沙岭 许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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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那边在第三天晚上发来了一份更新的测向数据。他把三次独立采样结果叠加到了一张地图上,三条定位线交叉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约七十五公里处的丘陵地带。那个位置在离线地图上标注着一个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地名——"黄沙岭通讯站"。
水司楠把地图放大到能看到地形等高线的比例。黄沙岭的海拔不高,大约三百多米,周围是连绵的浅丘陵。通讯站的图标在地图上是一个小小的方形符号,旁边用灰字标注着"已停用"。
"去一趟。"他说。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陈舟借了一辆指挥部的越野车,车后厢装了备用电源和信号检测设备。姚牧隅坐在副驾驶位,水司楠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车从市区驶上通往东南方向的国道,沿途的建筑逐渐从密集的住宅区变成稀疏的工业厂房和农田,越往外开,人烟越稀。
将近两个小时的行驶之后,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然后变成了一条勉强能过一辆车的土路。两侧的树木从行道树变成了野生的灌木和矮松,枝叶在冬日的枯黄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褐色。导航的终点信号开始不稳定,陈舟把车速放慢,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一段缓缓向上的坡道。
"地图上的通讯站应该在这个坡顶后面。"他说。
车停在坡底一处相对平整的空地上。三人步行上去。坡道不陡,但路面的碎石在脚下容易打滑。两侧的矮松在风里发出持续的低响,像是干燥的针叶互相摩擦的声音。走了约十来分钟之后,坡顶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平整台地出现在面前,台地中央矗立着一座旧式的通讯塔。
塔是钢结构的,大约二十来米高,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防锈漆,漆面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金属本色。塔顶有一根天线和几组已经损坏的定向接收器,多数接收器的外罩已经碎裂,只有一台朝西方向的接收器看起来相对完整,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但无明显破损。
塔基旁边有一栋矮小的建筑——水泥砖墙体,灰色油漆门,窗户很小但玻璃完整。门是铁质的,门把手处有一把挂锁,锁面上有轻微的使用痕迹,金属表面几处被摸得发亮。那几处使用痕迹表明这把锁最近被开过,而且不止一次。
水司楠走到门前,屈指在铁门上叩了两下。两下,停。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声音传了出来——微弱的,带着某种隔着一道厚门板才会有的闷响。那声音说了一句话,被门板挡住了大半,但里面的几个字穿透了金属的阻隔落入了门外的空气中:"——等一下。"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低,慢,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但启动发声肌肉的时候没有生涩感。
门内传来锁扣被拨动的轻响,然后铁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被室内的暗影衬着,但仍然能看出轮廓:一张年纪很大了的男人的面孔,皮肤深褐色的,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梳理得很整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在门缝里打量了一下门外站着的人,然后微微眯了一下。
"你们到了。"他说。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的时候比刚才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等了好几年终于确认了来人身份的语气。
"你知道我们要来。"水司楠说。
"不确定是你们。"老人把门拉开了。门后的空间比想象中大,是一间大约二十来平米的旧式收发室。墙面上挂满了地图和通讯线路图,大多数纸张已经泛黄卷边。靠窗的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短波收发机,绿色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旁边搁着一副耳机和一本翻开的记录簿。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台小型电暖器,暖器的散热片正发着暗红的光。
"我收了好几次你们那边的信号。"老人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动作不快但很稳。他指了指收发机旁边一小沓打印出来的波形图,"第一次是半个月前。七个字。后来又来了几次,间隔基本固定。我没想到你们会找到这儿来。"
"你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的。"
"八三年。我当年是负责这片山区通讯巡检的技术员。后来基站一条一条地撤了,大部分人都调走了,但这条线通着,我就没走。"老人把桌上的一个搪瓷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杯内壁有一层厚厚的茶垢。"我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了。设备一直通着电,天线一直对着你们那个方向。"
"你收到了我们发的信号——我们发的那段是通过旧基站网络转发的。"
"对。你们那边应该也有老设备在运行。"老人放下搪瓷杯,目光在三人身上依次过了一遍,"五十多年前的管线设计,地下走线,现在知道怎么接那种老接口的人不多了。"
水司楠看了一眼桌上的记录簿。翻开的那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记录着近期每次接收到信号的日期和时间,旁边附上了简短的备注:"4427.5,清晰,七字,来源西北方向。""五天后再收到,晴,强度稳定。""同频段再次响应,本次出现一次回波信号触发——已自动转发。"
"你这里接收到的信号会自动转发出去。"
"我设了一个转发链路。"老人把手伸到收发机侧面,指了一下一个被接上了额外线缆的端口。"你们那边第一次发信号过来的时候,我这边收到了,然后我把它重新发送到了这条线路上能覆盖到的其他几个剩余节点。你们听到的那段回音是我在转发测试的时候手动触发的。"
"其他节点还有几个。"
"连黄沙岭在内,还剩三个节点还能运行。一个在西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另一个在正南偏东的位置,更远一些,大约一百二十公里。"他翻了一下记录簿后面几页,指着一张用铅笔绘制的网络拓扑图。"三个节点,加上你们那边的主控终端,这四台设备是这条老线上最后还在亮着的东西了。"
水司楠弯腰看那张拓扑图。图上的四个节点用圆圈标注,节点之间用实线连接,实线上标注了每条链路的信号强度和状态。从黄沙岭到主控终端的线路上标着"良好/稳定",到西南节点的线路上标注"良好/中等",到更东南那个节点的线路标注"中等/偶尔中断"。
"这些节点有人维护吗。"水司楠问。
"西南那个,以前也有人。但那人去年冬天走了。设备还在那里通着电,但没有人值守了。东南更远那个,我一直没联系上过那边的维护人。我转发过去的信号有时候能得到响应,大部分时间沉默。"老人把拓扑图合上了放回桌面,手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室内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爆响。水司楠站在那里,看着那台老旧的短波收发机指示灯在暗红色的光和绿色指示灯的交替中安静地亮着。屋里很暖和,行军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的小桌上放着半瓶酱油和一袋开封的挂面。这是一个人居住了将近四十年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堆设备和一条通向外面的信号线。
"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近四十年。"水司楠说。
"一个人。"老人点了一下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设备运转的时候会把电和信号送出去。我守着这边,只要有一条线还通着,就有人能听到。"
他顿了顿,然后看了看门口的三人,目光在姚牧隅脸上多停了一拍。"你们那边发了那几个字之后,我收到的时候在这间屋子里坐了很久。坐了大约半天。然后我把你那七个字转发给了另外两个节点。我想着,如果有别的节点上还有人醒着,让他们也听一下。"
姚牧隅站在收发机旁边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听完了老人的话。他的视线落在了记录簿上那行手写的备注上——"七字,清晰,来源西北"——那几个字用蓝笔写的,笔画平稳,每个字的收笔都压得很实在。
"你转发了之后有回复吗。"姚牧隅问。
"西南那个节点没有回复了。那边确实没人了。"老人说。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东南那个,转发之后第三天收到了一段短信号。信号很短,像是设备自动回传的确认帧,里面没有文字内容。但回传的时间戳表明那边的设备至少还在通电。有人也好,没人也好,机器还在工作。"
陈舟在后半段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站在靠门的位置,视线扫过墙面上那些泛黄的地图和线路图。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张图前面停住了——那是一张早期的系统架构图,手绘的,图中所有标注用的字体和陈越的笔记字迹一致。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黄沙岭节点·备用链路规划·1992年"。签名栏的位置写着"陈越"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年份。
"这张图是我叔叔画的。"陈舟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语气稳定。"他早年来过这里。"
老人看了陈舟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你叔叔来过。那大概是九十年代初的事了。他是从主控终端那边带了一套备用的链路方案过来,说将来如果有需要可以让这条线再拓展一层。我们那时候一起看了三天图纸,他走的时候留了这张。后来那套方案因为设备更换没有最终实现,但图纸我一直挂着。"
收发机侧面的绿色指示灯安静地亮着。屋外的风在通讯塔的钢架之间穿过时发出低沉的哨音,像一架巨大的乐器在无人演奏的间隙里持续地共鸣。
水司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在往西移,透过那扇小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窄窄的长方形光影。那道光把老人的搪瓷杯和记录簿的边缘一起照亮了,杯子内壁的茶垢在逆光里变成一圈深深的琥珀色。
"我们还会继续发信号。"水司楠说,"如果你这边收到了,可以继续转发到其他节点。"
老人把搪瓷杯放下,手在桌面上平展地搁着。他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但眼尾的纹路比刚才细了一些,像一个人的整张脸在最细微的地方松了一寸。
"好。"他说。
三人从黄沙岭通讯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阳光把通讯塔的钢架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棵被风吹久了之后变成的灰色铁树。风在塔身之间穿过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刚来的时候更低了一些,像一台机器在确认今天的访客已经离开了之后重新放慢了转速。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水司楠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从车窗往外看着沿路的丘陵和矮松在暮色中逐渐变成深色的剪影。姚牧隅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前方土路尽头逐渐接入柏油路面的分界处。陈舟专注地开着车,车厢里只有暖风系统低微的运转声。
走了一段之后姚牧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那个老人说一个人守了将近四十年。"
水司楠在后座应了一声:"嗯。"
"他一直在等着有人敲门。"
"现在有人了。"
车穿过了一段路面起伏的坡道,窗外的丘陵地形开始向平缓的农田过渡。天色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橘紫相间的暮色,远处的城市方向已经浮现出了一层稀薄的灯火轮廓。
姚牧隅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搭着外套的面料。他偏过头往侧窗外的方向看了看——那扇窗上映着水司楠坐在后座的模糊倒影,窗外的天光把那个倒影的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暗橘色。
"那七个字,转发了。"姚牧隅说。
"转发了。"
车内安静了。越野车的引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低频声,载着三个人从丘陵深处回到亮着灯的城市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