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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音 下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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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发射之前,许知远那边提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今晚把协会的扫频终端接了一组广域天线,覆盖范围比我家那台扩大了三倍。明天发射的时候可能会收到一些我之前没见过的频段反射。如果扫到了我会把日志发给你们。"
水司楠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把终端放在了床头柜上。窗外的夜色沉静,冬夜的天幕清透,星星比前几天多一些。他躺在床上靠墙的一侧,隔着一面墙的距离能听到隔壁姚牧隅那边偶尔的轻微动静——翻页声、椅子挪动的微响、水杯放回桌面的轻磕。那些声音不大,持续的时间也短,但全部落在他听觉范围内的时候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安心的背景。
发射日清晨,天光清亮,无云,气温比上周更低了一些。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发射站位上——水司楠在宿舍楼顶,姚牧隅在指挥部楼顶,陈舟在地下。时间一到信号就沿着那条老路升上去了,过程干净利落,和过去几次一样安静。
但这次在发射完成约两分钟后,终端上多了一条消息。不是接收确认,是许知远发来的:"有点东西。你们那个信号发出去之后大约三十秒,我在远距扫频端收到了一段回音——不是你们的信号反弹回来,是另一段独立的信号响应。频率比你们的高一些,波形格式不同,但内容结构很像。我把它截下来了,你们要不要看看。"
水司楠看着那行字。他站在楼顶,冬日上午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天台,那根金属杆的影子在脚下缩成短短一截。他给许知远回了一条:"发过来。"
几分钟后终端上收到了一份音频文件。他把耳机插上,按下播放。
开头是一片轻微的底噪,然后一道信号波形的短促振荡传了出来。那段信号持续了大约六秒,随后又恢复了底噪。他把文件循环播放了三次,辨认出了那段波形的特征——和章含的广播格式不完全相同,但它的结构模式里有一个共同的底层框架。像是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方言说了同一句话。
姚牧隅从指挥部楼顶下来之后直接到宿舍楼顶来找他了。他在水箱侧面站定,接过水司楠递来的耳机听了一遍那六秒的音频。听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
"频率多少。"他问。
"许知远那边标注是5380kHz左右。比我们的高将近一千。"
"远距离频段。"姚牧隅把耳机线卷好还给他,"这段信号的信噪比不高,发射源距离应该很远。但它能精准地在我们信号发出之后三十秒左右回应——说明它在监听我们的广播,而且反应速度很快。"
"不像是偶然扫到的。"
"不像是。"
两人站在楼顶,阳光已经从他们脚边移动到了更远的位置。那根金属杆的投影像一根细长的指针缓慢地转向了东南方向。水司楠看着那段反射信号的方向标注——许知远在文件附注里写了一句"初步测向指向东南,大约方位角一百三十度。"
东南方向大约六十到八十公里之外是邻市的郊区。再往东南就是连绵的山地和丘陵带。那片区域在几十年前曾经部署过一些分散的通讯基站,后来随着城市通讯网络的迁移和升级,大部分已经被废弃或改作了他用。
"陈越说的那个旧基站网络,"水司楠说,"他发现的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从地下主控终端到接入箱再到地面天线是一条完整的发射路径,但如果同一条网络里还有别的节点——别的地下基站也连在这个老系统里——那它们也应该能收到我们的信号。"
"而且能回复。"姚牧隅补了一句。
两人从楼顶下来去了地下室。陈舟还坐在主控终端旁边,屏幕上的绿色字体显示着本次发射的完整状态日志。水司楠把许知远录到的那段回音数据通过终端传给了他,陈舟接过去看了看波形图,然后把主控终端的历史信号日志调了出来。
"主控终端的接收记录里有一段未识别信号的缓存条目。"陈舟把屏幕转过来,日志显示在发射完成后约三十秒,主控终端侧面的备用接收端口收到了一段短暂的数据写入,写入源自动被标注为"未知远程节点"。那段数据的格式和本地信号不同,但共享了同一种底层编码协议。
"这个编码协议是八十年代老通讯网的通用格式。"陈舟说,他指着日志里一串字符,"我叔叔在设备里嵌的协议模板是老基站用的那套。这段回音用的也是同一个模板——也就是说,回信的那一端运行的同样是一台老设备,或者至少是一台懂得老设备语言的设备。"
"主控终端能把回音的来源定位出来吗。"水司楠问。
陈舟在终端上操作了一阵。屏幕刷新之后显示出一段简短的定位信息:"来源方位:东南偏南,距离估算:60-90公里。信号路径特征:经过至少两次中继转发。初步判定:老通讯网内的其他节点——至少一个以上——在接收我们的信号后主动进行了转发和响应。"
"至少一个以上。"水司楠把那行字读了一遍。"主控终端不是孤立的。它的管线网络延伸出去了,连到了别的基站。我们每一次发射都是一个'敲门'。"
"每一次敲门,有人在另一头回应。"陈舟说。
三个人在地下主控终端旁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绿色的屏幕光把三人的轮廓映成暗色的剪影,铸铁外壳的设备内部偶尔传出一声极低的继电器吸合声,像是它在那些人沉默的间隙里自己也在听。
水司楠把许知远发来的那段音频文件保存到了终端的单独文件夹里,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数字"1"。他合上终端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主控终端屏幕右上角那条网络状态的显示灯——绿色,持续亮着,表示当前链路畅通无阻。
"保持发射频率不变。"他说,"下一次发射的时候许知远那边用广域天线全程监听。如果在回音段再次收到响应,定位会更精准。"
"五天之后。"姚牧隅说。
"五天之后。"
从地下回到地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偏南的位置,光线比上午更白更亮。街道上的冬青树丛在光照下泛着油绿的亮色,早点铺门口的新春联在风里轻轻摆动。水司楠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那根金属杆的尖端在正午的逆光里变成了一颗细小的银点,安静地指向远处东南方那片连绵的山地平线。
"你刚才说的五年还是十年。"晚饭的时候水司楠端着碗问对面的姚牧隅。
"什么。"
"你之前做过一个估算,说老基站网络的运行寿命。"
"十年。"姚牧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动作自然的,"从设备年代的硬件老化程度来估算,保守能用十五到二十年。才过了三十多年,如果环境干燥且没有外部破坏,主控端和接入箱还能稳定运行较长时间。"
水司楠点了点头。他低头吃饭,碗里的米饭还剩大半,热菜的汤底在瓷碗内壁留下浅色的油膜。食堂里的暖光和其他桌用餐的人声混成一片均匀的背景。
姚牧隅在对面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他把碗搁回去的时候看着水司楠说了一句:"你刚才算的不是设备年限。"
水司楠抬了一下眼。"嗯。"
"你在算回音那边如果真的有设备在运行,它们还撑了多久。"
"撑了三十年了。"水司楠把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那边如果是人也待了三十年了。和八十年代的旧基站一起在某个地方亮着灯,等着有人敲门。"
姚牧隅没再接话。他把两人的空碗摞起来,起身端到回收台放下。走回来的时候他在水司楠面前站定,暖光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面前那一小片桌面照亮了。
"五天之后敲第二次。"他说。
"第二次。"
两人并肩走出食堂。外面的天色正在从蓝白过渡到淡紫和浅灰混合的暮色,东南方向的山脉轮廓在晚霞的余晖中变成一道深蓝的剪影。街道尽头的路灯正在依次亮起,暖黄色的光圈在逐渐变暗的道路上一个接一个地铺开。
水司楠走在那条路上,旁边的人和他保持着同样的步频和间距。远处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收窄成一条细线。
那根金属杆的顶端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末端,仍然指向那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