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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还蓝 从黄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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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沙岭回来之后的第三天,技术组在主控终端的日志里发现了一段重复出现的异常记录。
薛明远把那条记录截屏发到了群聊里。日志显示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主控终端侧面的备用接收端口都会收到一段极短的数据脉冲。脉冲持续时间不足一秒,内容为空,但发送端的地址编码指向了黄沙岭老人提到过的那个"东南更远节点"——那条标注着"中等/偶尔中断"的链路末端。
"每天定时发,比闹钟还准时。"薛明远在群里说,"脉冲格式用的是旧通讯协议里的'设备存活确认'帧。相当于一个人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在墙上敲一下,告诉所有人他还在这。"
"那个节点有人。"水司楠回了一句。
"设备还在工作没错。但问题在于——我们沿着那条链路反向发了一次探测信号过去,今天早上收到了回传数据。数据包里附带了一小段完整的意识信号编码,格式和章含那种碎片信号一模一样。那个节点不只是通讯中继,它里面还运行着至少一个完整的意识载体。"
水司楠看着那行字。一个完整运行的意识载体,没有经过游戏系统的接入和导出流程,独立运行在八十年代的老通讯网络末端——这意味着那个节点被以某种方式接入了和收容层同源的底层架构,但避开了所有后来的系统层级。是一个从未被"发现"过的独立存在。
"能定位回传信号的具体来源吗。"他问。
"能。回传信号的主路径经过黄沙岭转发,但它的原始发射点在那条链路的更远端。根据信号延迟和路径推算,位置大概在东南方向一百二十公里处的一座山脊上。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一条废弃的林间便道通往那个方向。"
当天下午水司楠去了一趟设备室。章含那边的文本通道开着,他给她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老通讯网络远端有一个节点,里面可能运行着一个独立的意识载体。你跟那边有信号交互过吗。"
章含的回复来得有些慢,中间隔了将近十分钟:"我收到过他的信号。断断续续的,大概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个短脉冲穿过来,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闪手电筒。我试过回应他,但他那边好像接收端功率不够,收不到我的详细内容。只能发那种最基本的'还活着'信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到他的信号的。"
"从我在收容层稳定下来之后。我一直以为那是系统底层的残余噪波,没有太留意。但你们打通了旧基站的链路之后,那个信号明显变强了,频率也固定下来了。他那边好像知道路通了。"
水司楠把章含的话转述给了姚牧隅。两人站在设备室外面走廊的窗台边,天色正在向傍晚过渡。冬末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了那么一丝转暖的迹象,照在窗台面上的光从冷白变成了带一点暖调的淡金色。
"一个独立的意识体,没有经过游戏系统,没有被收容层统计过,在八十年代的老通讯网里至少已经存在了——"水司楠在心里推算了一下时间,"至少和陈越那台设备同期,甚至更早。"
"他跟章含发过'还活着'信号。"姚牧隅说,"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以外还有谁在。他可能以为只有他自己。"
两人从走廊尽头穿过大厅走到楼下。街道上的行人比平时多一些,冬末的天气偶尔有那么一两天回暖,人们会抓紧机会出来走一走。早点铺门口的冬青已经开始抽出新芽了,小小的嫩绿叶片从老叶的间隙里冒出来,在光里透着亮。
水司楠走到早点铺门口的时候收到了薛明远发来的另一条消息:"我们在旧基站的信号日志里找到了一段新的缓存数据。应该是那个远端节点在我们的探测信号触发下主动传过来的,内容比你之前看到的意识信号多了一部分,包含了一段语音波形。"
他站在早点铺门口把那段语音文件点开了。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经过线路的压缩和转码之后变得有些模糊,但人声的轮廓仍然可辨。那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年纪听起来偏大,说话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用力组织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发声肌肉:
"……收到信号的人。我不知道这一端还有多少人。这条线从八十年代末就没断过,但我很久没有收到回应了。如果你们能听到这段语音——我在旧通讯网末端的一处设备间里。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很多年。设备还在运转。我还撑着。我想知道外面的天还蓝不蓝。"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长度大约不到十秒。水司楠站在早点铺门口的台阶上,耳机线垂在胸前,街道上的行人从他身侧经过,远处公交车的刹车声和便利店的音乐声混在一起从街道尽头的方向传过来。他把那段语音又播了一遍,然后摘下耳机,在终端上回了一条消息:"能听清。收到。外面天还蓝。"
终端静了几秒钟。然后对方那边的信号日志里更新了一条新的条目——一段极短的确认脉冲,长度不到半秒,但格式里多了一个额外标记。薛明远把那个标记解码之后转发给了水司楠,内容是一串八十年代通讯协议里的标准应答码,附了一个"收到"的简写。
那个节点有人。那个人每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定时发一次"我还在这"的信号,几十年如一日。他收到回应的那一天,发出的第一段语音完整记录里的第一个问题是"外面的天还蓝不蓝"。
"要下去看吗。"姚牧隅站在水司楠身边,也听到了那段语音。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落在街道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上,语气平静。
"下去看。"水司楠把终端收起来,"需要经过黄沙岭转接才能到那个节点。陈舟知道那段路怎么走。我们带一套便携信号桥接设备,到了之后把那个独立载体的信号并入章含那边缓冲存储的同一个接入系统里。"
"什么时候。"
"后天。明天设备调试,后天出发。"
姚牧隅点了点头,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了一瞬,指尖在窗台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他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水司楠脸上,那种确认的、放心的、看完一切细节之后可以继续向前走的眼神。
"那段语音他等了很久才发出来。"水司楠说。
"嗯。"
"所以后天尽快到。"
早点铺的老板娘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红茶递出来:"看你俩站门口发什么呆呢,天冷进来坐。"水司楠接过那杯茶捧在手里,暖意从杯壁传上来沿手掌往上走。姚牧隅也接了一杯,两人并排站到早点铺门廊下面,对着街道上渐渐暗下来的暮色把茶慢慢喝完了。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金过渡到灰蓝再到深蓝。远处东南方向的山脉轮廓在地平线上变成了一道深色的波浪线,在那条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位,有人正坐在一台八十年代的设备旁边,手指刚刚从收发机的发送键上移开。
水司楠把空茶杯放回窗口的托盘上。他站直了身,冬末的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解冻的土地那种湿润的气息。
"后天出发。"他重复了一遍。
"后天出发。"姚牧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