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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硝烟起 时代的一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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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按时长大,这一年,他八岁了,而他仍旧活泼,徜徉在大地母亲的怀抱。俞淮安仍旧陪着他一起,散学后俩个人一起手拉着手跑出书孰,跑过四五里地,那是金黄色的麦田了,俩孩子找到一处繁盛浓密的禾苗,轻轻拨开麦穗,把粗布的背包外布袋平展开来,就是一块简易的布垫子了,他们的布包都是黄妈给缝的,针脚细密,很是结实。两个少年一起往后躺倒,看着蓝天上飘过的云,伸手指指这一朵,又伸手指指那一朵,此刻学习的严谨也没有了,更多的是安逸放松,小孩子当然都喜欢呼吸新鲜的空气,他们享受现在的时光,融洽、宁静。
约摸躺了有半个时辰左右,直看的天空中的蓝、白有些眼晕了,西边的太阳正在远处,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动,金色的光芒夺目耀眼,染红了半边天,这时天空五颜六色了,他们头顶还是湛蓝的天,洁白的云。而远处,却又是金色的、红色的、蓝灰色的、夹杂着橙红色的霞光和云彩闪烁着夺目的光芒,倏地看见金色的太阳隐入云层之中,收敛了光,又从云层中穿透出来,仍旧照射出刺眼的光……
前边稍低一些地势的麦田也有几个胡乱跑跳喊叫的小孩子,你当他是谁,却原来是钱老六家的大孙子钱小年,郑老四家大儿子的儿子郑文和吴老五家大儿的吴同,后边还跟着三四个别家的小孩一路叽叽咕咕。几家虽然在种地分水上有隔阂,几个孩子却玩的不赖,尤其这三家的小孩都在城里上学,简直混成了这个县城老家所有在田间地头玩耍的娃娃们当中的人王了。
走在最前边的钱小年高声地叫喊:“走快点!磨磨蹭蹭的赶不上钓虾了”!中间的郑文没有说话,吴同回了一声:“就来了,你比城里掌柜催跑堂的还要急!”钱小年说:“这才哪到哪?那你没见过千里跑马送信的,比这催的还要急、还要快嘞”!郑文开口了:“你在哪看见跑马了?”钱小年道:“就城南门驿站那儿,我看到有好几匹高头大马呢,一匹黑红的,一匹白的,其他的都是黑的了”。“它们都是谁骑来的啊?”“穿筒靴扎皮带,一身板板正正的男的,进了驿馆就下马把马绳子拴在门口的桩子上,人就进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说送信的来了。”“什么热闹的事你都能看到,怎么我们就没有看到?”吴同好奇问他。钱小年摇头晃脑:“我当然知道,我哒在南门那边有铺子,距离驿站隔两条街就是了,我散学就溜过去看的!”他洋洋得意炫耀。
要是钱大知道他小子散学跑去南大街前驿馆看热闹,他一准拧着他耳朵提回家来——南大街那是什么地方,官府大兵们都在那办公,往来大事送信件都在那交接,他们什么身份?不过是上城里做小本买卖维持个家里灯油火耗的平头老百姓,起先来这的时候他还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放开手敢干,生活就会慢慢好起来,可渐渐地他不那么想了,世事动荡不安,他常常听说谁家谁家遭了贼了,谁家谁家走在驿站南大街那儿,就因为神色紧张了点,被大兵们抓去给当贼关起来了,后来才知道他来街上找亲戚,没留神车架子上栓的驴被扒手给偷走了,他听大街上的人讲南大街允许牲口停当暂拴,那边过去一溜烟都是油饼糕点炸油条的点心铺子,他就心急火燎的去找他的驴子,没有驴子,他怎么架车架赶回三十里地的城外呢?这人去南大街满心焦急地走着,转弯瞧见他的驴子,他就要上前去牵走,没错儿,他家的驴子头顶一小撮不规则的白毛,那脖子上,还挂着一块碎花棉布,那是他随手出门从家针线筐里摸出来给驴子系上的。小偷见人进了布庄小半天,也不管旁人,就把驴子牵走了,路过几个行人悄摸扣出两个子儿,他的肚子饿了,他要去南大街边溜的点心铺子吃点儿点心。
他才坐下,在桌子上拍下了两个子儿,招呼老板给自己上两根油条和一碗红豆花生粥,老板麻利地招呼他,先盛上一碗粥来。粥用大米熬制,加了花生和红豆,熬出来的颜色就有点微微水红色了,让人看起来食指大动。此时已上午八九点钟了,半稀的粥还温热,他端起来猛一口气溜边就喝了大半碗,他实在饿了。老板又利落的拿粗陶盘子端上来两根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恭维地称呼:“老爷慢慢吃,再要什么喊我就成。”他点点头,继续吃他的早饭。
一根油条还没啃完,那边驿站牲口亭旁就闹起来了,他问老板前面闹哄哄的怎么了,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扒手一口干了碗底的粥,三下五除二把一根油条吃下了肚,他就手拈起剩下的一根油条,边吃边走到人群里看热闹。
驾车的人站在亭子前,他指着里面那头头顶带白毛的毛驴,对大兵说:“大老爷,这是我家的毛驴,我今天赶车来亲戚家探亲,去前头对过二条街布庄买布的时候,停在店门口被人牵来了,我的车子还在人家店门口呢,您行行好,叫我把它领回去,这牲口是我们家唯一的脚力了,我还得指着他赶回三十里外的城外家去……”大兵本来当班就烦,又看他说话畏畏缩缩,近来城里出现了扒手,有几家丢了金银物件,本来长官就发话了:“我不管你们斗鸡撵狗!一句话,给我逮住这个偷东西的,奶奶的,老子这位置还要不要坐啦!抓不到人,老子就要挨批!老子就算下台,你们都上不去!别妄想!前番听人说你们当班还喝酒啊?日子过得比老子还痛快?!看看看!看个鸟啊!都值班去!不许再喝酒!!!”说着踹了一脚站着不吱声的大兵,大兵一个趔趄,捂着疼痛的狗腿子。“滚滚滚,都给我滚,一群饭桶!”大兵们一个个战战兢兢冒冷汗的退出大厅,只留长官在那吹胡子瞪眼,心里气的不行:“养这么一群人干什么吃的!”又转念一想,要是没这么些乌合之众,他得更累了,唉~
被踹了的大兵,还得当班,今天轮到他看牲口亭,就正好遇到这么档子事,心思一转,甭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了老鼠就是好猫不是?更何况是他自己一头碰上来的。猫抓老鼠伦理纲常,至于抓的是老鼠还是被冤枉长得像老鼠的刺猬,谁搭理你?瓜田李下的,不是你干的也诬赖是你干的咯。
大兵伸出一只手,就把干巴的老头衣襟拎起来了:“什么白驴黑驴,你不知道这里是长官办差的地方?这里拴着的都是官府的驴和马,都是公家的物件,你想牵哪个走?你这脖子上是什么不掂量掂量?依我看,你不像是来牵驴,倒像是来偷东西的!”一番话直推得一干二净,像没有找驴这回事儿,倒把个干瘦的老者诬陷成偷盗的贼了。找驴的人听这话,手气的直颤抖,颤巍巍指着大兵,胆量也上来了,他提高了点嗓音嚷嚷:“你,你……你这后生,你怎生这样讲话,我一个老头子,我都能做你爹了,你不听我言,还反诬赖我是贼?我……我……我了半天卡在那儿,脸色紫涨起来了……大兵很不耐烦,是极其的不耐烦,腿上一早被踹的疼痛感还在,他越来越气躁,全程没一句好话儿,更是断章取义,听到了“我都能当你爹”这句话,他炸了毛。你说什么?你要当谁的爹?你是民我是官,怎么跟我说话的!语气冲人态度强硬,随即招呼边上三四个当班的同伴,你们一起过来,给我把这个倚老卖老的老东西抓起来,关进大牢里去!“啊?”老者叫喊着:“别抓我啊我是冤枉的……我没有偷东西……没有偷……”就这样被扭送着带走了。
边上看完热闹的扒手不以为然,世道变了,官逼民反,他也就在中间浑水摸鱼顺手牵羊混个温饱。他趁人都散去了,几个大兵扭送老者的空档,又悄悄地解开牵来的那头驴,径直绕过布庄从另一条街道走过,他要去西大街,西大街第五第、第六街道全是黑市买卖,正当的、不正当的得物都会被卖家拿来这边处理,西五大街管首饰玉器,西六大街就全是牲口了,卖鸡卖鸭卖鹅卖鸟的,水里游的鱼,地上爬的蛇,甚至于老鳖、乌龟都有的。穿过家禽区,傍边有收买驴子马匹骡子的店,黑瘦精明的老板认识他,俩人谈好了价钱收下了驴。扒手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得——又成了一单,省着点花,俩月不愁咯,要是想天天吃,顿顿吃麻鸭、烧鸡烧鹅、千层芝麻糕、芝麻酥、大救驾糕,那是不能够咯。
上午点心铺子前发生的闹剧,可惊吓到了在馄饨摊前的钱家老大,哎呀天呐,唬人一跳,他心里想,可不能得罪了这城里的大兵们,都不听人讲话就三下五除二把人给逮起来了,太吓人了,他之后还留意去布庄铺子门口瞅了一眼,车架子确实还在人家门口的墙角收着呢,布庄的老板时不时探头看看外头,三三两两的人经过,并没有刚来来买东西的老头……这下钱大全明白过来了,那个老者是被冤枉的,只是混乱中一开始老者只认的那头头顶带白毛的毛驴已经不在官驿亭子里了,那里只有两匹马静静地在吃草,肥硕的紫红色的舌头卷起草料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着。
钱大发了怵,他就随众人散开,有点失神,径直转弯回到自己店里了,连他要给自己媳妇带一份早饭的细陶碗都落在店里了。钱大的媳妇,一个圆脸圆腰宽肩膀的女人,瞧着孩儿爹有点愣愣的神色,看样子像是吓到了,问他:“你咋了?我在店里左等右等等不到你人来,吃了几口自家的米糕,都饱了。咱家你带出去的碗呢?”“别去南大街上,过几日吧。”钱大把因由告知媳妇,女人明了,嘟囔了一句:“世风日下,平头百姓被欺压,当官的乱逮人,逼着人造反……”钱大劝她:“小声些,这些话出门一个字都不要提,咱守好本分,做好自己的生意就是了。”
钱小年是个十二岁的大小伙子了,他爱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里跑,同龄的郑文和吴同爹妈管得严,每天散学就亲自接回家,他两家费心思给小孩送进城里念书只是为不争馒头争口气,决不落钱家之后!至于城里各色各样人群多,小孩子面临的机会和危险也是并高的,管得严的稍安心,放松一点可不就让孩子溜了出去,成了没龙头的马,各地儿蹿去。
钱小年从城里念书回到县城的家,他们家地都差不多挨着,各家田地里跑是常事。俞淮安和于万堂没少听他讲城里的新鲜事儿,说花鸟集市上有会说话的鹦鹉,城里人都叫它八哥,人教它说话它就会说话,几个小一点的孩子没见过,家里也没有养这个的,大人们都认为好逸恶劳不务正业的人家才会养这些消遣的玩意儿,会让子孙消散向上的积极性,不论是读书还是务农。他还说有金色的和红色的金鱼,大大的背鳍大大的尾巴,游在水里可好看了,还有粽子,有年糕,有桂花糕,有很多好吃的,端午中秋两个节都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卖麦芽糖的,笸箩里装着货,他们手里都有一柄小锤子,一杆小秤,是一斤的秤。他说,麦芽糖可精贵了,都按两卖,有咱们手掌心大小的,也有一整块的,要买的时候老板就用他的小锤子敲下一块来称,二角也只能买一两麦芽糖,是真的好吃啊,放进嘴里一会儿就化了,一点儿都不腻人。也有胳膊上挎着竹篮子,篮子里放着茉莉花和兰花沿街叫卖的姑娘和妇女:“茉莉花嘞,卖茉莉花咯,兰花儿,卖兰花茉莉花呦~”一分就能买一对儿茉莉花,这里的兰花是玉兰花,一朵朵小小的,细长的花瓣尖尖,散发着幽幽的,沁人心脾的香味,相较于山中的兰花芬芳,有异曲同工之妙。
于万堂听钱小年讲的小称,他见过家里的管家账房就有好几杆秤呢,有25市斤的,10市斤的,5市斤的和2斤5两市斤的,他母亲梳妆台妆奁屉子边有一把小的杆秤,他见过母亲秤银首饰,还笑着对他说:“这么小的戥子也是秀气,要是我的三儿以后做个掌柜,称称金银药材,我就把这个家伙事送给你使了,好不好?”他就笑,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手里拿着流苏的簪子定睛去看,只觉得精美秀丽。
在于万堂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安静美好的,他也等着长大以后,也像他哒一样做个掌柜,生活不愁无忧无虑,但这天,他闻出些许不对劲来了。父亲阴沉着脸色,更多的是担忧,父亲在县城这一片是土财主,可在外边就算不上什么了,他的两个大儿都已成年,可他的三儿还小,两个大的长大了,知道家国大义了,都朝着各自的目标方向努力去了,多年所学有用武之地,再怎么样也算是好事一桩,可于老爷怎么能知道,时代的巨轮滚滚而来,他也要被迫在这弥漫的硝烟中做出改变了。
先来的是管家,他神色慌张,告知于老爷,城里派了专员来了,动员所有富户们交粮食,送金银,要修筑城墙派布驻防,说现在外边的天已经变了,各地都在打仗,先时于老爷不太敢信,可是管家说的斩钉截铁,于老爷也不由得有些后背发冷了,和平的时候才能有发展,在乱世里可没有什么安稳的发展了。于老爷去前厅,听专员讲了一通,只好应付下来再想法,他要保全一大家子,他不能让家人的性命置于危难之中。
这年秋天,形势已经十分紧张,或许他该放弃一些东西,随着媳妇还有孩子短暂地逃离他们的家园,于万堂顿时觉得,他的世界有了一丝裂缝,有狂风吹过来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边还是被霞光染的火红,只是秋老虎的时节,显得更加火红火红的了。
同年11月,真正的战争算是打响了,县城庄上的人家早先在专员来动员交粮索要银钱的时候,就已经撤了十数有七,剩下三分全老人了,他们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园,也不相信战火会真的烧到自己身上,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了呵,他们带着焦灼的心情和美好的期盼,希望替儿孙们守住这个赖以生存的地方——假如战乱过去了,孩子们就可以回来了,那样自己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不至于全家所有人全部都离开了,等再回来的时候,就只剩断壁残垣了,老房子啊,全靠人气撑着,天长日久人不住着,没了人气,房屋就自己倒了……
可是没人知道,即使他们有心要守,历史的尘埃落下来,砸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场巨大的毁灭性的灾难……只是终究没有人能够站在上帝的视角,去规避任何即将发生的、惨痛的事情……
敌人的侵略并没有如老者们的美好愿望而停下脚步,管家打听传来的消息,敌方为进攻隔壁邻城侧翼通道,大举进到犯我方东南门户……这可急坏了于老爷,于万堂明白了,前些日子在父亲脸上看到的焦急和愤怒,都来源于这个消息了,他的两个哥哥们,都在前边奔忙疾走呢,为人,他俩该这么做,为情,他俩对家国都有着深厚的感情,这是程先生教给他们的——大丈夫当忠君爱国,不卑不亢。为义,他们也并不逊色任何人。可是作为儿子作为兄长,他们这时候抛弃了父母,抛弃了幼弟。于太太得知了一个消息,她的眼睛流出的泪水,再也没有干过,从小儿她就很为两个大孩子骄傲,她的大儿念书一点就通,多好的人才呀,要是科举还在的话,他也未必不能去搏个功名,只是已经没有科举了,她的二儿,算账极快,很是精准明白,如果不是这个变故,他以后稳稳当当的继承老爷的位子,当个当家人,再也不出错的了,如今空余二儿从小玩到大的算盘孤零零地挂在墙上,于太太盯一会,又失神一会,默默地流下泪来了。
德县县城打起来是11月23日发生的,当德县县城彻底沦陷的消息一传来,已经过去一周了。敌人还在大举进攻,所到之处烧杀劫掠惨绝人寰,黄妈的老家芜县据说大半也遭了劫。周兰也焦心不已,她联系不上她的哥嫂了,只好每天默默地祈祷,希望家人平安。随后敌人的脚步相继侵占了溪县、宣县、芜县和涂县,这年年底开始,敌人的飞机,舰船和大炮对着这片美丽的家园,肆意地开始了狂轰滥炸,于万堂眼过之处,皆是焦土,往往一个炮弹炸过来,还没有彻底崩开来,另一枚又接踵而至,持续的轰隆声响,火药摧毁使得这片土地,让她变得满目疮痍……老人赖以生存的房屋,顷刻间庐舍变废墟,1938年初,局势就已经是除去南边山区和一些山区以外,其余地区大部分都沦陷了,整个省三分有二县城皆沦陷,落入了敌人的股掌之中。
于万堂,生于安宁长于平静,等他懂事了,却亲眼见证家庭变故,历史的进程并不因为个人的意志而放过磋磨他的意思,两位哥哥的离去狠狠地打击了这个家庭的母亲,夜以继日的垂泪耗干了母亲的身心,她再也提不起精神来了,她感觉,她的一口气憋闷在了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可她还很怜惜她的小儿子,她的儿子,如今也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她伸手摸摸他的头,嘴里喃喃的唤他:“儿~儿啊,妈再也见不到……见不到你的哥哥们了……妈还有你,妈感觉自己撑不住了……记住妈的话,好好活着,活着,就什么都好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管家带长工陈套了两辆车,收拾了家当地契细软,家里也没什么可守的了,他们和管家一辆车并俞淮安于万堂一辆车,黄妈带着婆母和儿女,俞大赶着车紧紧跟上,他们要往深山走,找一处地界安身,起码先保住命再做打算。
从1938年起,各地战争,烽火连天硝烟四起,哪天没有打仗的消息传来,任从前多自由自由,现在也被禁锢在这幽深宁静的大山里了,于万堂看山的周围,只有飞鸟和竹林了,这也好,远离了外界的战火,远离了炮弹的冲击,他想,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他还记得母亲离去时跟他说的话,活着,就什么都好了,他的家庭,已经失去了三个至亲的人,父亲的鬓发已经发白了,从前的精气神也去了大半,真神奇,他想,人活着就挣一口气,是啊,人就靠那一口气活着,气散了,人也就归于平静,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了。
冬去春来过了几度春秋,于家在这片深山老林里隐居,外面又变了天,期间敌方在蚌城成立了省维新政府,两年半以后又改成了伪省政府,名为政府实则控制省内大部分城市和交通要线,为实行殖民统治和资源掠夺做尽打算。持续的战争毁坏多少人力,人口打没有了,财产成了无主的香饽饽被肆意抢夺,伤亡的人数两三万数以万计,,间接伤亡的人数更是数十余万民众近二十万人了,这么多的人,那是要有多少个家庭的希望破碎毁灭?可前仆后继的青年群众不怕抛头颅洒热血,他们像风,像雨,像种子,像一切只要扎根就能生长起来的天不怕地不怕,必要时期连命都可以不要豁出去了的疯狂的藤,这藤蔓悄无声息,声东击西,悄悄向上,野蛮生长,等到他长成,等到他在这片热爱的土地上稳稳得扎下了根,就交错着、盘踞着,像蜘蛛那样结成了细密的网。不够!不够!还不够!于是!藤又长出了刺,牢牢地,结结实实地禁锢住了入侵的敌人,越抓越紧,越盘越牢!遏制住了敌人的喉咙!人靠一口气,人民靠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群众靠聚在一起战斗,不怕牺牲的伟大精神,为全民族的抗战胜利,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民族的魂,永在!!!
1945年八月十五,敌方宣布无条件投降了。
同年九月二十四日,受降仪式在蚌城举行,抗战结束了,伪政权也瓦解了。于老爷做了个梦,他梦见他的大儿和二儿手牵着手,走到他的梦里来了,告诉他:“哒,别睡了,天亮了。”他睡着了,梦里泪流满面。于老爷听管家和长工陈从山下打听来的消息。并没有立马闻着信就带着大家重返家园,他六十多的人了,他一贯是个谨慎的人。他们又在山上待了几年,天知道外边的天说变就变,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不能够再承受悲伤了。于万堂长大了,他是个少年了,在山里住的这几年,他无比的想念他的家,他从前的家,有青荷绿禾,金色的稻田和麦浪,他在高高的田埂上朝他家院子望,那样炊烟袅袅,蒙蒙的细雨轻轻落在他的脸上,他想念老家的一切,春天的蓝色婆婆纳,夏天的石榴花开欲燃,结出的果子又大又饱满,鲜甜多汁得直让人舒爽,他喜欢靠着母亲,母亲就剥开石榴一颗一颗喂给他,他总调皮伸手抓起一把往嘴里塞……秋天的板栗,又熟了几遭了吧,冬天的梅花、腊梅,池塘里的鱼……想念在记忆中逐渐变得模糊了,那记忆仿佛变幻成了雨,又落在于万堂的脸上了,他伸手摸了摸,是眼泪,十几岁的少年懂得了思念,他的心里,也有一丝忧愁了。
夜间于老爷喊于万堂,爷俩谈着天,父亲告诉儿子:“今天你陈叔回来讲,外边仗打完了,可是三儿,哒还是心里有点怕,哒怕哪一天又要打,你哥哥们……”他顿了顿,似乎一股悲伤他不想再提。“三儿,你得平平安安的,你妈走的时候告诉你,她要你好好活着,我也是一样的想法,要你好好活着。”说着伸手揩了揩眼角的泪:“哒不知道这世道还会怎样变,但是不管怎样,哒要你好好的,哒还指着你养老送终呢……”于万堂沉默地点点头。
于家回到老宅的时候是1947年的春天了,土地已经重新开始长出了茂密的绿草,这片被炮火摧残过的家园,又开始焕发生机了。田间地头又聚起了耕作的佃户,土地是每一位耕者的另一条生命,有了土地就能种出庄稼,有了庄稼就有了生的希望和未来。于老爷头发简直全花白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他不再如从前一般,黑绸缎长袍衫,体面精神意气风发,接连失去两个儿子和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妻子,他整个人透露出颓丧的气质,身边跟着个十几岁的少年,是他的三儿于万堂。于老爷勉强撑起精神,坚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这些土地,他曾千百次地走过,脚踩在暄软的泥土地上,看着一望无际的禾苗和连片的田亩,那时候他黑发黑绸缎长袍,崭新的绸缎鞋,望着远处嬉笑打闹的两个儿童,他又想起了他的大儿和二儿,他的眼眶红了,再回来,他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老佃户们看到于老爷回来了,都纷纷向他问好,佃户们心里明白,他是个仁义的财主,他们的亲戚,有在七八十里外的别家财主那佃了田亩耕种的,人家财主开口就是二八分,财主八你二,愿意就给你种,不愿意?另寻出路。土地是那年月一家子的希望,全指着地里的出产挣足一家子一年到头的口粮,你开自留地,谁家有那老些山地供你拾掇?就是有,一个年轻壮劳力,天天搬石头也累的够狠了。开完了荒地还没有水源,地主家那好水田可是交给你手里就能种上白胖胖的稻子麦子,等到收获的季节,那是实打实的白米白面,能让一家子都填饱肚子的好田,远不是什么沙石地自己翻新地,拿来种两颗白菜生一颗半颗的,家里的人口不能指着那些菜叶子过日子。于老爷不一样,起码他跟佃户五五分,他是财主,可他更是相对公平的乡绅。在他这里佃了田种的,没有一家交不了粮食给他的,很多家乡亲因为家里添了人口,七八个孩子的,于老爷也愿意晚一年再让他们交租子,于太太告诉他:“土地是佃户们的命根子,人家家里添了人口,大的小的都要带一年,费神费力的,是好事也可以帮扶一把,晚一年半载的,人家感你的恩,更细致照应你的庄稼地,来年也少不了咱们的好处,何不乐得施恩呢?”于老爷也听进去了,他自己过得好,日子顺风顺水,手底下的佃户们家家户户也过得很好,就是人口多的佃户们,也都能在自家地上吃个饱饭,这就很满足了。于老爷望着他的三儿,心想他还有这成千上万亩的田,他就还能站起来,他要好好地经营,为他的三儿挣下一份产业……
有时候人不服都不行,都道这世道动乱之后,必有大改。于老爷上年纪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事,而是觉得既然还没人跳出来改革,他索性就按部就班,照着从前的规矩来,他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老财主,他有地呢。往往世事就是这么的峰回路转,1947年的九月,执政党在解放区率先实行了土地改革政策,土地法大纲的颁布,明确规定了要彻底废除封建性及半封建性剥削的土地制度,消灭地主阶级。实现“耕者有其田”,以乡为单位,按人口平均分地,在原耕地基础上,实行抽多补少、抽肥补瘦。
政策一出来,率先激发了佃户们的耕地生产积极性,以前虽说是五五分吧,一锅好粥总有那么一两个老鼠屎,他们家里人口不算多,三四口,生产积极性却也没多少,紧挨着的两亩水田分别佃给了冯家和葛家,两家都一样种,人家冯家一亩水稻田收上来一百二十多斤粮,而葛家就招笑了,才堪堪80斤左右,说是按亩交给了地主家一半40来斤粮,可管家心明眼亮顺嘴提了提,于老爷能不晓得这中间的弯弯绕么?不是自己的地,就糊弄呗,反正留够自家吃的,多给一半儿给财主老爷就得了,自己累死累活种那许多,到头来全给财主拿去,没见财主家的粮仓都生老鼠了嘛!这就是实打实的我懒我有理了。
这下佃农得了这个好消息,都个个手舞足蹈起来了,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有的种了半辈子,始终没在祖辈父辈身上看到一点希望——地不是自己的,什么时候财主想收就收回去了。任何时候种地的农民都最苦!现在国家给他们解决了根本性的问题,人人都有田,人人都能在自己的田里挣到一家子的口粮,甚至还能多出来,多出来的就存起来,卖掉,换成钱,钱拿去买鸡,鸡生蛋再卖掉,买了鸭,鸭再卖掉,攒钱买了鹅,鹅再换成羊!羊又换成牛,牛又可以买马匹,那就什么都有了,这日子,有奔头了!
附近的乡绅土财主闻听此讯息,要把他们的地分了,顿时怒不可遏,他们是死里逃生回来的,可是他们也真真实实损失了不计其数的小半家财啊!虽然那是用佃农的血和汗换来的。但那又怎样?!他们是地主啊,天生穿着绫罗绸缎,家里仆人佣人成群,出门管家长工开路,坐的的高头大马架的车,娶的是知书达理识文断字的大户人家有钱的小姐,他们吃的是山珍海味珍馐佳肴,他们生的孩子也是千娇百宠,奶娘仆人家丁一大堆,这些人口不要吃饭啊?他多榨取一些租子怎么啦?他们和钱结亲,和财富交朋友,就是为了把自己筑基打的牢牢的,一层一层往上加盖他们的财富宝塔,他们要在这座腐朽的金钱世界里过永生永世!
于老爷看破世事,明白大势所趋,他真的已经年老,他没有办法再护着他的三儿了,在彻底倒下之前,他趁着精神尚且还能支持,强撑着挣扎起来,把所有的佃户都叫到自家院子挨个排好队,他让管家拿出来一方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方厚厚的匣子,管家把匣子递给于老爷,于老爷轻轻抽出最上面的木板盖子,打开,把一踏纸质文书交给了管家,于老爷手攥紧了拳头,放在嘴上重重地咳了几声,他的脸色有些红,咳得厉害有点精力不够。于老爷的身后站着他的三儿于万堂,,他的三儿已然成年,他要陪着父亲,陪着他处理完这些事情,他正在慢慢的成长。
站着的佃户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都在三三两两的接头接耳说着接下来的安排,毕竟他们也未知自己将被如何安排。管家按着于老爷的话,转达给大家:“各位,各位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我们于老爷已经知道了新政策的颁布,俗话说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咱们是爱国的好平民,一定支持国家的意思。我们于老爷各位也都是知道的,这么些年来一直是五五分成,于家的发家少不得各位的帮扶,当然,我们于家也是靠大家伙的帮助才有曾经的风光,现在时代不同了,各位也即将要领到自己的土地,于老爷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些佃户的地契文书发还给大家,从此以后各家忙各家的地,至于每家每户听谁安排,如何安排,我们不再插手干预,还望乡亲们念着从前于老爷的仁义道德,以后多多帮扶于家的后生,如能应允,于老爷感激不尽,在此多谢诸位乡亲们了!”说毕,把一张张纸质单据按各家名字喊出各家的人,领了回去,不一会儿,满院子的人都散了。于老爷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神有所思。
于老爷的离开无异于又是重重的一击,而于万堂,经历的少年平静青年变故和现在成年以后一无所有,他却忽的一身轻松了。
于万堂没有下过地,他少时虽然跟着俞淮安在田野里疯跑,但他连四时八节什么时候育种、什么时候出苗、什么时候播种、又什么时候灌溉禾苗、蓄水放水,他一概都不清楚。你见过地主家的少爷会种地的吗?几乎少有,起码于万堂就是那个不会种田的。往往是别人家的水田犁好了,他才去问管家:“叔,水田犁好了吗?”管家答应他:“都犁好了我的少爷,长工陈请的领家两个人帮忙一起犁的,我这把老骨头,干不动啦,也就去看看田亩还管用咯!”管家也已经老了,他和于老爷同龄相仿,从于老爷还是七八岁少爷的时候,他就在于家了,他陪着于老爷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于老爷读文,他就要去学管账播算盘珠子。等他再大些,于老爷的父亲就让他管着家里,他陪着于老爷从年少走到暮年,一直到现在,几十年咯。他恍惚记得是家里穷,兄弟姊妹好几个,因为吃不饱饭,父亲母亲争吵着要把他送人,总不能活活看着孩子饿死不做打算!然后他就来到了于家,往后的岁月里他也就把于家当成了自己的家,现在家里就他和三少爷,还有长工陈三个人了。新时代不允许地主家有小老婆,不允许有长工有奶妈,简单来说就不允许有伺候人的下人存在!否则还不高兴坏了地主老爷们,只要他们手里还有钱,就还都是资本的老一套,享受着哩!现在人人都平等啦,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他们也决不再享受优渥的生活。
黄妈带着俩闺女还有俞大和婆母依依惜别了于家,回到了婆母周兰的老家,她们在老家给自己的两个女孩子安排了亲家,用这些年在于家做工攒得的工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俞淮安获得了自由,他不再是地主家的附庸,不再被钱小年这些城里回来专会挑人刺的刺头小伙喊地主家佣人的小孩,他也如于万堂那样,忽而一身轻松了。谁说人是平等的,那时候还有所谓地主阶级的时候,他也能很容易就被一两句话挑起心底的弦,每当他们喊一次,他的这根弦就紧绷一次,到最后,俞淮安,他一个草根农民出身的普通小伙,心里就很是不能接受他的普通和平庸了,他想飞,他想飞出去,他想跨越阶层,他不要再回到那个灰扑扑又一片暗沉毫无色彩的农村去!他并不是嫌弃他出生的地方,只是年少不可得之物,他却司空见惯,见识了于家的富贵迷人眼,改革后却随即就要与之分离,他本来以为他可以留在于家,可是他既不是这里的户口,也不是这里的人,他要被遣退回老家的。他不甘心,不甘心平白来世间一遭,就灰头土脸的又重新回到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老家,娶一个普普通通的,只知道生孩子围着锅炉打转的女人,生一窝孩子,然后他就每天灰尘扑扑的下地、干活,再按时回家休息睡觉,他不要那样的生活!
富贵荣华是某些人一生的追求,也是一些人看开世事的关键。有的人拿得起,放得下。有的人还未拿起,便再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