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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昔岁月 祖父童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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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丫的到来为这个家解决了亟待处理的难题,于太太于老爷心生欢喜,于太太打量着黄丫,秀气的面庞,这些年因养育她的三个孩子而变得白净、圆润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盘在脑后,上面扁着一方银发簪,穿着湛蓝碎花布的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斜襟扣上衣,身着同色系的素色长裤,一双深色的白底蓝布鞋,整个人爽利朴素,于老爷先发起的话儿:“您贵姓?”黄丫谦虚的答:“回老爷的话,免贵姓黄。”于老爷一听,便问道:“你读过书?”黄丫淡淡的笑着道:“回老爷,我没有念过书,我当家的念过几年学,跟着书孰里的先生认过几年字,我们成亲后,他也教了我一些字。”“噢”老爷轻轻叹了一声,随即问道“你家几口人呐?”“六口子”黄丫回答,“婆母和当家的在乡下带着三个娃娃,家里添人口了,我就出来谋口饭吃。”“几个男女?”于老爷又问。“两个大丫头,一个小子。”黄丫谦虚的回答。于老爷笑了:“儿女双全啦,你是个有福气的人。”说着对黄丫道:“咱家三儿刚出生,我太太遭了罪,身体还得恢复恢复,我们就把小少爷交给你照应了,在我们家安心做,往后年节少不了你的,务必一条,一定要给我的三儿养的白白胖胖的,娃娃还小难照应,你多担待。”说完叮嘱太太:“有什么要注意的夫人你同奶娘讲讲,照料婴孩还是你们女人家精细,我出去看看账。”说完对黄丫点点头,自出去到前厅,接生婆子还在前厅等着主家犒赏,又安排一阵不提。
于太太此刻和黄丫同在一屋,神情也放松下来了,她冲着黄丫坦诚:“大妹子你来了就好啦,哎,你不知道,我前头已经有两个儿啦,我家老爷想闺女,人人都想儿女双全的呀,我当然也想,但是想跟有两码事,我的两个小子能文能武,念书看账本学啥都快,我也就满意了,可是我都年过四十啦,怀上了,我们家老爷高兴的跳起来,见天儿的念叨大闺女大闺女,结果又是个小小子。这人呐不服老真不行,我年轻时那会儿,生老大老二的时候,跟喝水似的顺溜,可这老三呢,罢了罢了,我是再没有一点儿奶水喂啦,其实我也知道,跟我们家交好的几个太太谁不是嘲笑我老蚌生珠,四十多了生了个大胖小子,可我不在乎,儿都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说破天我也疼他!”又说:“大妹子我看你也是经历过的,娃娃小照看得费精神,你多担待,我的儿就交给你照料了”。黄丫听着于太太一番话,答应她:“太太您放心,我保管给小少爷料理得妥妥当当,养的白白胖胖的。”于太太就放心了,安排好了住所,带黄丫来到西厢后的一处院落,推开一侧屋门,房间已提前收拾妥当,老爷管家们住在东厢。黄丫住在这里,离前头太太的西厢近,走过长长的二廊垂花门就到,不近东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小少爷在奶娘黄丫的母乳滋养下逐渐长大,圆润的、小小的身体也跟气球一样,饱满鼓胀起来了,于太太于老爷看着满月个头已经大了大半的儿子,都非常满意,黄丫管得住嘴,不似从前在村里别家媳妇天天浓油赤酱炖猪大肘子,甩开膀子吃,她的饮食就清淡为主,厨下给奶娘做的鸡汤猪蹄她都撇开油脂喝下,出的奶水好,小少爷喝的好,常常吃饱了一睡就是一两个时辰,只在困了饿了拉了尿了的时候哭几声,提醒黄妈快打理自己,自己不舒服啦!黄妈就笑着,脸上充满母爱的光彩,她轻轻把小少爷的襁褓放在摇篮里,解开系带,把湿了的棉布片缓缓的抽出来,放在水盆里,一会拿去洗了,又从摇篮的侧面收纳的篮筐里拿来一块干净的棉纱布尿介子,微微侧过娃娃的腚,给他兜上,再拉到前边提上,两边用系带系好,换完尿布的娃娃浑身干爽了,舒服的伸了个懒腰,才多大点的娃娃,睡觉竟然从不把两只小胳膊放襁褓里绑上,他偏爱双手举过头顶,大字型睡姿,头一回于太太见了还挺喜欢,说我的三儿这么小就这么特别,睡觉都大喇喇躺着,咋不像他大哥二哥小时候包成一团儿那样呢,哈哈哈……黄丫也笑了,这娃娃跟报恩似的,特别好带,几乎没有故意闹腾的时候,偶尔哭一哭还是困了,要拍一拍哄睡咯。
小少爷满月足足摆了七天流水席,前来吃酒的宾客们络绎不绝,纷纷夸赞于老爷大气,于太太好福气,酒水都是现成的,厨子是从城里请来的,十来个大厨杀鸡宰猪把这些天的饭食预备好,到开席的那天秩序井然,于老爷家的佃户们平时没少拿于家的好处,都纷纷前来帮忙,分发碗筷的去搬碗筷,擦桌子的去拎着泔水桶收拾残羹骨头,那时候只要于家有席面,方圆百里不算,起码方圆五十里地以内路过的阿猫阿狗嘴里都得塞一根大棒骨才放你走!这样一来,十来个厨子的任务量可大大减轻了,他们也非常乐意来于老爷家帮厨,直言下回于老爷还要办席面的话,他们一定来,于老爷笑着一一答应:“一定,一定!”待到百天和周岁,又各自摆上十天的流水席,这在县城一众地主老爷家,算是创下记录啦,很多年后年轻的人们老了,提起当年的于家老爷小少爷的席面,仿佛那鲜香美味还在唇角,啧吧啧吧嘴就能回味……
冬去春来,小少爷长大了,期间当然依赖黄丫的细心照料。某天下午一岁多的小少爷扯着嗓子喊出“哒~”前来院子看小少爷的于老爷欣喜得一把抱住孩子,蓄的短短的胡子摩挲在娃娃娇嫩的脸上,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左右躲,又把头低下笑的更开怀了,于老爷抱着小家伙,高兴得说:“哎呀呀,我的三儿会喊哒啦,哎呀,真好,要会说话咯”。于太太酸溜溜的:“我统共养这么三个儿,俩大的都是两岁多开口喊人,全喊的他哒,我这小老三一岁多就开口,可怎么着也是喊的哒?哎呦呦可是我辛苦一场又一场怀的他们仨……说着摆摆手,可羡慕得了不得,又伸手逗弄于老爷怀里的三儿,小家伙看看母亲,伸出小手牢牢的抓住母亲的手指,咯咯咯的笑,于太太现在可不抱他,一来她的好娃娃二十六七斤啦,是个实打实的胖小子,她中年生娃,抱久了感觉到腰杆子酸疼。二来她头上带着首饰呢,银白色半圆流苏银发簪在两边发髻上微微的摆动,耳朵上戴着珍珠耳环,脖子上一串圆润的白色珍珠项链,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和于老爷的是一对儿,中指一枚珍珠戒指,这些在娃娃的眼里,可太好玩了呀,他一会儿扯扯母亲的项链,一会儿伸出小手摸摸发簪垂下的流苏,他就要扯!于太太发现小家伙的心思,把小家伙放回于老爷的怀里,他不依,还要去够,于老爷一把放下小家伙,小少爷的双脚就踩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了,他一步、一步、又一步,走了两三步,看了看前方蹲下身张开怀抱的母亲,他又往前走了,步履蹒跚的扑进母亲的怀抱,咯咯咯的笑,又扭头看见站着的父亲,于是小身体转身,又跌跌撞撞走两步,蹲下来,再站起来,不太稳当地向于老爷走去,于老爷笑了,小家伙抱到了母亲和父亲,又看看黄妈,他又要黄妈抱了,黄妈抱自己抱的最多了……
于老爷的大儿和二儿,两个大孩子,一个在学堂念书,一个在跟着账房先生学管账,家业嘛,还是得能文能武的孩子继承,于老爷心想,舞刀弄棒太危险啦,俩儿都从文,至于武嘛,以后多花些银钱,多多的请些人看家护院就够啦,只要田地在,地里产出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黄金。
这天下午,黄妈带着小少爷,看着娃娃一点点长大,会走路了,会喊人了,会缠着要抱抱了,她很高兴,又夹杂着一丝忧愁,她和她的小宝,已经一年多没见啦,她把每个月的月钱都按份托管家派人驾车送回去,又带回来一封信,俞大告诉她,家里都好,收成青黄不接的时候靠着她寄来的钱,倒也全家吃饱,娃娃又长高了些,等着年景好些,他再去把庄稼地拾起来……黄妈看着信,心里就很想念她的丈夫,她有点走神了,于太太来院子看小少爷,她看出了黄妈有点忧伤了,她喊了两声:“大妹子?大妹子”?“啊!太太!”黄丫答应着。“想家啦?”嗯~”黄丫轻轻地答。“去把家里人都接来吧,眼下小少爷也离不得你,你为人很好,做事妥帖,下个月厨房老谢头就回老家啦,以后厨房的家伙事儿你还得帮我一把,你丈夫据说是侍候庄稼的一把好手,让他跟着老爷,咱家别的没有,地多,要是侍候好了,工钱再涨,另外你上厨房也得顾着小少爷,我给你发双份的工资,你可愿意不愿意?”黄丫心里早愿意了,她来这一年,也是用自己的勤劳踏实安定了老爷太太们的心。她忙说:“谢谢太太,来这一年多,怎么能不想家呢,但我们是出来谋生的,刚来人生地不熟的,可不敢提一家子都搬来,怕自己做不好,也怕给主家添麻烦,太太开了恩,信任我们,我和俞大一定好好做,不辜负太太的恩情。”于太太点点头,温和地笑着逗儿子玩儿。黄丫于是托管家再派人给家里带去信件和口信,告诉俞大自己在这里做的很好,老爷太太都很看重她,留她在于家当厨娘兼奶娘,盼着家里早收拾打点好来与她团聚。
俞大收到信看了,跟母亲商议进城去的事宜,周兰呢早就和孩子在一起习惯了,她是个慈祥的长辈,她也眷恋自己的这个家,转念一想,黄丫找到事情做起码能养活得了孩子们,她也忙碌着,俞大进城后也要出工去侍候庄稼,那她的孙女孙子少不得就得她看护着,不然黄丫照看四个孩子,可怎么管的过来呢?大妞二妞拽着奶奶的手不撒开:“奶奶,好奶奶,跟我们一起去城里,妈要带小少爷,没人带我们玩儿,奶奶跟我们一起去~”,最小的小宝也拽着奶奶的衣襟奶声奶气的喊:“奶……奶,去……”周兰笑着答:“好,好,跟我的宝贝们去,奶奶陪着我的宝宝们,上哪儿都跟着去。”
黄丫一家的到来让西厢侧院更热闹了,三个孩子每天欢声笑语,黄丫的小宝和小少爷差不到一岁,倒是很合得来,每天在一起小宝教小少爷喊人:“妈!”小少爷就喊“妈!”如此相互陪着玩耍,算是同龄玩伴里很投趣的了,小少爷的两个大哥实在相差太多啦,他两个自诩是大孩子了,才不要和奶娃娃在一起玩……
日子就这样缓缓的过着,小宝陪小少爷一起玩耍,一起吃饭,一起骑竹木马,一起抓土虾蟆,他俩最喜欢的就是去山芋地里撅土蚕和逮土虾蟆,于太太是怕这两样东西的,她连蚯蚓都不敢碰,总觉得黏糊糊的液体接触到皮肤上,让人浑身发冷,至于土蚕嘛那玩意儿有牙齿,会咬人吧?土虾蟆更好理解了,难道它长得很想让人摸嘛?可是俩小家伙三四岁了,正是胆子大猫狗见了都避嫌的年纪,俩小家伙干啥都一起,于太太也乐见自己儿子有个同龄相仿的孩子陪着,多好啊,孩子不孤单了。小宝和小少爷去捉这些,也不是因为就故意调皮,黄妈在院后头围起的栅栏里,养了好多鸡鸭鹅,于家场地大,于太太乐意黄妈养些家禽,而且黄妈爱干净,鸡舍鸭舍鹅圈每天都清理,粪便堆在院屋后头水塘边的自留菜地里,蔬菜长得更油亮茁壮了。于太太于老爷都爱吃黄妈种的菜,比采买来的口感好,鲜嫩。俩孩子去玩的时候,大妞二妞也跟着,她俩是严格的姐姐,看着俩小家伙不去水边塘边,只在微微有露水的田里拔花生刨芋头掰玉米,有一天二妞抓了一只大蝈蝈,大妞抓了一只蚂蚱。俩小家伙看见了就要伸手来抓,结果翻出来的花生地里就有两只白胖胖的土蚕,一大一小,大妞说,抓起来拿南瓜叶子包起来带回去,给妈后院养的鸡鸭鹅吃,大公鸡老母鸡都喜欢吃这个,哒哒讲了这个土蚕坏,跟人抢花生果吃……俩小家伙来了兴趣,紧紧握着手里的蚂蚱和蝈蝈,就这么一哭拿回了家,到了后院,家禽们估计都喜欢小孩子,跟自己身量差不多高的小孩子,家禽们都围了上了来,咯咯咯……公鸡率先叫出了声,小少爷把手里的蝈蝈一扔,油光水亮毛色鲜艳的最大的那只公鸡就过来了,把蝈蝈一口叨上,往地上的泥土里一啄,一分为二,又咕咕两声,一左一右两只母鸡分吃了,小宝也把手里的胖蚂蚱一丢,这次是一只胖胖的,肚皮的羽毛都快要贴到地上的母鸡,咯咯咯地扇着翅膀小跑过来,头一啄精准叨起,脑袋一偏,就躲过了后方赶来的一只稍微小一圈的母鸡抢食,二妞把南瓜叶包着的两只土蚕连着叶子一起丢了进去,母鸡们伸嘴就是叨,把南瓜叶没两下就吃了,一只中等体型的母鸡发现了叶子里有蚕,一口一只大的,往嘴里吞咽,卡了一下,又昂头张张嘴,吞下去了,吞到肚里脖子往上仰眼镜闭着,又睁开了,它吃到了美味!另一只小土蚕被一只浑身乌黑连头冠和爪子舌头都黑不溜秋的乌鸡吃了,几个孩子高兴得拍手哈哈哈的笑着,家禽看着孩子们,没等到投食,又咯咯咯地各刨各的地去了。
小少爷是在夏天的傍晚见到虾蟆咕嘟的,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天长夜短,傍晚五六点钟的太阳并不像冬天黑的那样早,后院旁有几口大水缸,里面种的荷花,缸子旁边有一个三五米不规则形状的蓄水池,不深,约摸不到半米的水,水池里种满了茭白,紧挨着茭白旁的水塘里还是种满了荷叶和菱角,经风一吹,一股凉凉的惬意的清香扑鼻而来,水缸里的荷叶都已经抽得高高的了,花骨朵还没开,还有些尖尖的荷叶还没有舒展开来,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蜻蜓时不时停在荷叶尖,轻盈玲珑剔透的翅膀轻轻震动,就飞走了又飞回来。他直奔茭白那片水池,这时节水里已经有密密麻麻几千几万个黑色的圆豆豆摇头摆尾的游了,他看着这群黑压压的密密麻麻的只有尾巴,黑的看不清眼睛鼻子的小家伙,在想它的手和脚哪里去了?看看自己,真的好不一样。他天天来,发现了一些不一样,怎么今天游的这一群两边有了两个小小的脚丫,又过了几天,他还来看,这时原本的黑色淡了些,前边的手也长出来了,真神奇,他想,拉着小宝就来看,俩孩子天天叽叽咕咕说些他们自己才能听懂的话,沟通的十分顺畅,大妞二妞也来看,看了一会就拉着他俩去田埂摘盼盼果。
田地里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剩一茬茬硬戳戳的麦茬留在土里,露水洒在麦茬桩上。人走在中间,扫着裤腿湿漉漉的,像在水里吹着哨子,呼噜噜呼噜噜的格楞楞的响。田埂侧边全是树莓植株,这植物连片的生长。藤蔓带细小的尖刺,一不小心就挂在衣服上了嘛,孩子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被绊住了,就叫它盼盼果,大妞摘了一口袋,准备带回去给妈也尝尝,二妞手小,左手握了一把,右手还在摘,一颗颗饱满晶莹的果子,由数颗多汁的果肉攒成一颗,熟透了的盼盼果透着鲜嫩的深红色,也有黄色的?小少爷呢,吃吧,摘一颗就往嘴巴里塞一颗,酸酸甜甜的果肉果汁在嘴巴里爆开,细细小小的果籽被牙齿轻轻一咬,咔哒炸开,酸甜的口感还未舔尽,新一颗果子就已经塞进嘴里了,嚼吧嚼吧吃吧,太爽了。俩小的跟比赛似的,这一片吃完了,就挪去旁边那一片摘,过不一会吃累了,就把麦茬踩平了躺在地上休息,几个孩子看见湛蓝的天,天空中飘着如棉花糖一般的白云,那云像是立体的,一直养他们这里飘过来,不远处田埂上绿绿的青草,微风阵阵吹起夏日里的香花,深呼吸一口,让人陶醉。祖父说,那是他最快乐的童年时光,有无忧无虑的生活,最天真烂漫的朋友。小少爷叫起来,快看,那朵云会动!大妞看天上,是啊,那朵最大的云飘过来了,一直滚动着,虽然速度不快,但是真的缓缓移动过来了,“哇~好大的云”!大妞感叹。“姐姐,那朵云好大好白呀,像妈养的白兔那样的白”!二妞说。小少爷说:“我觉得像黄妈养的白母鸡和那只白大鹅一样的白”!小宝说:“像我哒地里种的棉花那样的白”!几个孩子站起来,仰望着蓝天白云,高声地叫喊:“白云~大白云……”,喊了无数声,最后都变成“啊啊啊……”的叫喊声,一路玩闹的时光总是快乐的,午饭的时间到咯,几个孩子小跑着,大妞跟在最后,二妞领头,往家里跑去。路过田间还在劳作的佃农,看见四个孩子走过来了,都纷纷喊于家三少爷——“小少爷好呀”!祖父那时候虽然小,百来号佃户家他都认不全,但是他大大方方的,回话喊:“叔叔好,伯伯好,你们都好,我回家吃饭啦,你们也回家吃饭吧”。小大人一样的话常常逗得佃农们哈哈笑,回笑着说好好好,回家吃饭咯,说着三三俩俩扛起锄头扛上铁锹,径直走家吃饭去了。
孩子们回到家,就是先去后院逗家禽们,大妞带回来的盼盼果,被小宝抓了几颗跑去散给鸡鸭鹅了,它们都抢着吃,小宝笑了,小少爷在逗兔子呢,黄妈走来把两只小狗抱过来了——“小少爷你看,城东头董家的大狗子生了,我给抱来了两只,一黑一黄,你看喜不喜欢”?他的眼睛倏地亮了,此后很漫长的岁月里,他都很喜欢带着大黄和黑子,一起去巡视他的地。
大黄和黑子长大了,小少爷也长到四五岁了,春天他跟着大妞二妞和小宝去抽毛菱草,嚼着柔嫩多汁的嫩草芽儿,他觉得非常惬意,再带上竹子做的老鹰纸鸢,还有燕子花样的、蝴蝶花样的,和他的小伙伴一起去放风筝。夏天的时候,照样去掰茭白摘菱角,碰到蔷薇花长出的藤,他也摘下来拨开带刺的皮,尝一口嫩尖,甜!金银花蕊抽出的花蜜,简直比母亲给他冲水喝的槐花蜜还要甜,他爱甜甜的味道,待到五六月份院子里的栀子花,香味要围满他的小脑袋了,那香味横冲直撞得,简直让他着迷,每当这时候,黄妈就会摘下荷叶给他做荷叶粉蒸肉吃,还会把新鲜的栀子花摘下来挂在他屋子里的四个床角,他就在甜甜的梦里熟睡了。等第二天醒来,黄妈就捞上来菱角煮熟了给他当零食吃,软糯香甜的熟菱角,不像生吃时嘎嘣脆。却有点像板栗的味道了,他喜欢吃莲藕,清甜脆脆的口感,咬一口果肉像蜘蛛那样拉着丝,他和小宝一起啃脆藕,边啃边笑着。等到秋天的时候屋后池塘旁边不远的板栗树也挂了果,挨着板栗树的是腊梅和枇杷树,那一片枇杷在夏天的时候被几个孩子拿竹竿敲下来吃了个遍,小少爷嫌它要剥皮麻烦,吃的时候却不提了,酸甜的口感,又多汁又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吃一颗,吃得满嘴糊糖浆也不管了……板栗也是个刺头了,浑身带刺,让他不禁联想到花生地和山芋地里的刺猬了,和老鼠很像啊,小少爷想,但是老鼠比它滑溜,身上可没那么多的刺!小少爷爱吃糖炒板栗,黄妈就给他做,常常吃得小肚皮溜圆,又一溜烟的跑开去玩了,直到晚间也不觉得饿。等到冬天的时候,大地一片祥和宁静,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就什么果子也没有了。小少爷就吃黄妈给晒的地瓜干,有点弹牙有点甜,小少爷是从来不短了嘴的。
每天就这么爬高上低到处蹿,是个少爷也把绸子衣衫刮了好多次,于太太疼儿子从不苛责,黄妈会给他的奶儿子缝补好衣裳,妥帖地照顾他,于老爷看着调皮捣蛋的儿子,决定要送他去上学堂了。
经常上学的孩子们都知道,学堂里的老师们个个不苟言笑,严厉的很,从小儿小少爷就听两位哥哥谈论过学堂,说里面的老师严的不得了,说的不对就要打手心,他那会儿才三岁多,对此不屑一顾,我又不用上学堂,吓唬谁呢?!现在他到了进学的年龄了,父亲一提,他就有点惧怕了。
于老爷给学堂的先生送了十斤猪肉十斤蔬菜,外加一坛好酒,送完束脩礼,就央着先生收下他的小儿子:“先生不知,我的老大老二进学犹可,还算听话,虽然些许地方不通的也会请教学习,还能教导,我的小儿子,现在也有五岁半了,他天天田间地头到处蹿到处跑,我是看不惯的,玉不琢不成器,也该请先生好好教导教导他,让他有个惧怕,明事理懂是非。”又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跟人来往也得叫对方明白是非对错,我儿犯错也可拦着而非怂恿包庇。我把家里奶娘的三个孩子一起送过来,劳先生一同教导着,还请先生多多费心……。”学堂先生深知于老爷是个仁义正直的人,也就同意了收四个孩子入学堂。于老爷还不放心,担心他的小子闯祸,叮嘱一句:“先生尽管教导,若我的小子调皮捣蛋,惹出祸来,请先生务必告知,我自会训诫鞭笞管教,不叫先生为难。”先生道:“好!我教书不为考功名,育人不为成大才,只为成人,端方持重,明辨是非,就是个好,令郎交给我,我自会用心教导。于老爷请放宽心,若果真有顽劣不服,一定悉数告知,不教包庇纵容。”
黄妈知道小少爷长大了,要进学了,早早地打点好了行囊书本,安排他早早睡下了,又听闻于老爷也让她送三个孩子去学堂念书,喜得了不得,她听过城里有女校,但那是大户人家小姐去读的,丫头奶母一大堆,每日坐车去读书散学接送,她没那个能力送去,一下三个,再拿双份工资都不能够维持一个孩子的花销,她知道俞大念过书书孰,能教给儿女们就很好了,现在得了这个好处,她越发安心在于家照应了。周兰听说了于老爷让四个孩子一起念书,明白老爷是想让孩子们都懂事明理,是非可好好规劝的意思,也非常同意孩子们去进学,要是从前在村子里,能识字写字也算很好了,如今在县城,有机会当然要多学习,技多不压身,也算是立足的根本。从此大妞二妞和小宝开始跟着小少爷一起读书,先生先从三字经开始讲起“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俞娇聪明,一听先生的教导就能明白字里行间的意思,俞婉觉得朗朗上口,先背一遍,再听先生和姐姐讲一遍意思,也就记住了。俞淮安前两句明白了,后两句他问先生,我和于万堂性格很相似,但我们的习惯差的也很远呢……先生微笑,你说的很对,人的性格或多或少一样,但生活习性确是相差不一样的。“因为我是佃农家的孩子吗?”
是的,上了学堂,大家都有了正式的学名,大妞俞娇,二妞俞婉,小宝俞淮安,于家三少爷于万堂。先生听此话,微顿了顿,开口:“并不,人的生活习性不因身份而特殊,人要懂得是非对错,明辨黑白,骄奢淫逸为耻,正直善良为荣,你明白了吗?”先生问俞淮安。淮安点点头。至于于万堂,他觉得先生说的,自己和俞淮安并没有什么两样,他捉虫逗鸟,俞淮安也逮蚂蚱遛狗,这怎么能算是□□呢,他认为他们还是很好的兄弟,没错儿,他俩是一样的,他对于先生的教导不以为然,都一样的,他想。
如果他知道后来他和俞淮安真的各走两条路,会不会也在后悔他现在这样想?他们或许是不一样的。
先生日复一日的教习,倒是教会了孩子们很多字,俞娇性格好,常常散了学练完字,拿给母亲和周兰看看,祖母并不吝啬夸赞她的孙女,我的娇娇真好,字也写的漂亮,俞娇甜甜地笑:“明天我要写的更好!”俞婉写的字也端正,笔锋稚嫩,毕竟小姐姐一两岁,她也要慢慢追赶上了。俞淮安也端端正正的在写字,男孩子的字,自带浑然天成的气韵。俞娇就靠在祖母身边拿出绣绷,绷好了绢布练习刺绣,她也和祖母还有母亲一样,热爱生活,热爱刺绣,并且学的相当有样,她九岁的时候,就能自己独立绣出一只蹁跹的蝴蝶,那模样,像是马上要飞到花朵上似的。俞婉爱刺绣,她喜欢蔷薇花,一直在学如何绣出一朵蔷薇花。俞淮安执着于读书写字,他听先生说,一手好字见人品,字写得好的人本身也不赖,于是天天下学一有空就练字。本来没去学堂的日子里于万堂天天跟俞淮安去疯玩,方圆十里有他俩没去溜过跑过的嘛?现在好了,淮安天天练写字,自己本来不想写,他干嘛要写字,又枯燥又乏味,哪有出去玩好啊,青的草蓝的天熟透的果子袅袅的炊烟,他爬上哪一座山头都能望见人间仙境一般的田庄,而这里高高的地势,让于家院子看起来犹如瓜子一般小了。
刚开始几天于万堂熬不住啊,他态度还算端正,只听到两个哥哥说上学堂苦,没听上学堂早晚还要读书写字啊,他心态有点崩了,想回到自由的野马时期,到处奔驰在田野上,去玩、去闹,当他把随便写的字,几页纸拿给先生,先生脸色沉下来了……
于万堂不敢吱声了,他瞥见先生阴沉的脸。这是你写的字?先生拿出俩姊妹和俞淮安的字,让他看:“毫无笔锋胡七扭八,难看至极!你是一点都没用心写我给你留的字,伸出手来!”先生掏出戒尺,噼啪——噼啪——噼啪打了三下,告诫于万堂:“今日第一回态度不端正,打三板,今日散学把这些字全部重新写出来,若还敢耽误,明日打十板多抄录双份,后日打二十!”楠竹实木的戒条抽打在手心的疼痛感,犹如藤条刺喇喇刮在心上,带起一阵酥麻,已是疼到麻木了。小小的男子汉于万堂,明白自己做错了,从小到大他在家玩投壶,丢孔雀羽,砸碎碰坏了多少他哒的青瓷器,他哒都没舍得弹过他一指甲盖子,如今头一遭被打,他想哭,又不能哭,男子汉的尊严呢!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他带点嘶哑的哭腔开口:“是,学生记住了。”
打那天起于万堂散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练字,原本就是态度不端正的事儿,他记着手心被打的疼痛,一笔一划的认真写,认真练,渐渐的,他的字让先生点头了:“嗯,不错,虽然笔锋稚嫩,但也还端正了,继续练下去,一手好字是做人的根本。”
冬去春来,几个孩子一起读书,一起写字,也会分辨好坏对错了。同庄子上的其他家孩子有调皮捣蛋的,也有在城里读书的,回到庄上该疯还是疯,到处去破坏佃农养的南瓜,青瓜,又把人家的老黄牛和羊牵走乱遛一通,带走牛纯粹是想骑在牛背上,下水去玩水,一头成年水牛下去,水都没到牛鼻尖,那小孩骑着牛,头上顶一块从家里偷拿出来的纯棉布白毛巾,孩子身量小,把大白毛巾沾湿水,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两个眼睛,就那么骑在牛背上,听水牛缓缓地扭着头吭哧吭哧的呼吸,偶尔一两只吸血的牛虻苍蝇飞过来停在路出水面的牛尾巴附近,水牛一尾巴扫荡上来,惊退了绿头苍蝇,也溅了小孩一身的水,身上被太阳烤半干的毛巾重又浸了水。变得凉快一些了。
路过扛着锄头下地的大叔,看一眼深水沟里的黄牛,上边一坨白色的东西,还以为是牛洗澡背上站了一只白袜子,白袜子在当地是常见的鸟,学名应该叫白鹭,常伴随水牛身边,或水田河沟旁。以小鱼小虾为食。刚想走过去,那白色动了动,扭了头喊了一声,“大叔好啊!”唬得行人一愣:仔细一端详,“哎呦!这不是钱家小子么,你在这干什么?!我还只当是白袜子在牛背上站着呢。”又看看牛角上的记号,“这不是郑家的老黄牛么?”又看看隔不远冬青树下草坡旁的羊,那肥肥的、圆嘟嘟的山羊,一看就是庄上吴家的,“哎呀,了不得了,你小子淘上天了,咋就把这两家阎王老爷的牲口牵来玩啊?我刚打他们家门口过,他家里人还在找人四处寻呢,你们几个小鬼头赶紧把牛跟羊牵回去送还给人家,不然得揭你的皮!”告诫几句扛起锄头加快脚步走了,他犯不上在这站着给小鬼头们当证人,也犯不上去两家告状说牲口的下落,得罪谁家都是不好的。这路过的钱大叔,跟水里玩牛的钱家小子虽然都一个姓,但他家是之后从别处庄子搬过来的,论辈分他还是这小毛头的表叔,天下姓钱本一家嘛,可论情理他是一点都不想跟他家粘上半毛钱的关系,他家老实巴交惯了,一家子后迁过来落了户,谁家他也不得罪,遇事随大流,哪像这本地几家啊,针尖对麦芒,就是为春耕先谁家使牛都能让自家四个儿子,那家五个儿子,堵住人家的门叫嚷半天……此时郑家跟吴家快要疯了,郑老四喊:“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没好气,睡个午觉的功夫,牛就丢啦?院门口的狗也没见咬啊?你们四个干甚吃的?”同时吴老五家也在发飙:“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都给我爬过来!”让你们看着羊,你们给我把母羊看哪儿去了?几头小的咩咩叫,饿得不行。你们快给我找去,找不回来你们也别回来了!”钱老六还乐呵呵的在家哼着曲儿呢,今年收成好,大小子家的大儿子,他的长孙又在城里念书了,儿子媳妇在城里做买卖,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乐啊,他美啊,哪能料到他的长头大孙子正在闯祸。早年间郑老四吴老五跟钱老六三家,因为挖渠引水浇地的事,发生了矛盾,那年干旱,钱老六家地势高,他家儿子多,就仗着人多霸着水渠挖土堵住了,不让水往下流。水沟里没水,郑老四家也不能让自家庄稼地干了不是,于是半夜偷偷挖开水渠引水进来了,吴老五家地势低,这郑老四挖就挖吧,你好歹给人家吴老五的地渠多堆高点嘛,费点劲就是了……他不!人都是趋利避害怕费事的。哎呦呦这下可好了,贪心偷撅水渠的郑老四把水全引到自家挨着的田地边了,可是水灌满了,上头高处的地势,水全冲下来了,郑老四的天灌满了水,水囤住啦,还有水往下走,郑老四的田里水已经够啦,水要往低处流呀,要有个去处,终于,水全部漫过了郑老四家的地,又漫到吴老五家的地,可怜的吴老五家的地是最底下,跟缸子底似的,这一阵大水沟渠里的水全部积在他家的地里,低处的水可不会往高处的田里跑,啊呀呀,吴老五的地,被郑老四家这么一嚯嚯,那一年的庄稼全部都被淹啦……
第二天巡视田地的钱家老大率先发现了问题,昨儿水渠里还满满当当的水呐,怎么今儿就剩不足一乍深了?河里翻腾着鳑鲏和几条缺水的泥鳅,缺水也已经扭不动身体了。钱老大就喊来了兄弟伙,沿着河渠走了二三里,嚯!好家伙,他家和郑老四田亩交界的地方,赫然挖开了个大口子,再一打量他家的田,里面满满当当的蓄满了水,钱老大气的脸色通红,扛起铁锹就往家赶……同一边吴老五欲哭无泪,他家地势低,每年都要及时跟据晴雨天气撅开田沟疏水,不然庄稼没水不能成,水太多,烂根呐!他望着自家跟池塘一样的稻田,蒙了……禾苗都抽穗了啊,怎么水都漫到禾苗尖了,露出的那点穗子,远远看去像是菱角叶子飘在水上了,真是把稻子泡成了水草,吴老五哇哇的大叫着,往前跑,淹得不严重的地方水也没过了稻穗三分之二,那最尾巴的,也就淹到顶了。“造孽啊造孽啊!”吴老五拍着膝盖大声喊叫着,嘶哑的声音直传出二里地去。三家一齐找里正讨说法,郑家责怪钱家太自私,不顾旁人私自拦大坝,他们不得已才偷偷凿开引水的,吴老五骂郑老四家没公德心,引水就引水嘛,搞那么多把自己家水田全淹了,到现在抽穗了的苗都还泡过头顶呢!钱老六说怎么能怪他呢,他家拦水确有其事,但是他家人口多田亩也多,他得顾着点自家的庄稼,他没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三家闹得不可开交,从此结下了怨,那年也就郑老四家收成好些,水跟上了,又勤打理,累一些也值得,钱老六跟吴老五叫苦不迭,钱老六家的田缺水,哪儿都周济不来,那年严重减产,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甚至真的靠借粮过活了。吴老五家也一样,正是灌浆结穗的关键时候,来了这么一出,家里人连夜挖沟引渠,到底水势太多太深,没及时疏到多少,水没见浅,也是遭了罪了!
钱家大孙子领头的调皮,在钱老六眼里看来就是小孩子天真,不值得一提,然而郑老四不干了:“你家小子偷偷摸走我家的黄牛去耍水,瞧瞧我家的牛都让他骑瘦了,你得赔!”吴老五也不干了:“我家母羊我平常喂得都精细得很,刚生的小羊在家饿的直叫唤,你把家羊都遛瘦了!你得赔!”吵吵嚷嚷直闹得钱老六头大,一群人骂骂咧咧的来,又骂骂咧咧的走家去,他们就是心里有气,自此把钱家老六的大孙子定义为一个小混蛋,没错,是个小混蛋,偷牛摸羊的小混蛋!他们也不能真的跟一个小孩子计较,钱老六何许人也,他不厚脸皮也不会攒下这点子家当,更不能送大儿跟儿媳进城里做小本生意,什么面子里子的,能赚钱呐!再说哪家小孩没闯过祸,他觉得那都不是个事儿。
这些闯祸的小孩子里没有黄妈的三个孩子,她们都很安静,起码不会跟着那帮混小子到处惹是生非。俞淮安对谁家的水牛和羊没兴趣,他更多的是望见他们在田间地头悠闲地吃饱喝足,给人一种特别自然的闲散感觉。而我的祖父于万堂,他的先生教他——利聚则来,利散则往,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他也就不会跟着这帮孩子一起胡闹,故此周围人纳闷于老爷怎么不送三少爷去城里学堂念书,于老爷也是笑一笑就过去了,众人只当是于老爷溺爱小少爷,也就不问了,但他们仍旧认为城里学堂肯定比县城的学堂好呢。于老爷并不这样认为,他洞察世事,明白教书育人是为成人,若做人都不能够,成才必然出乱子,他是个通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