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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改变 跟着时代走 ...

  •   1958年,随着全国范围内开展人民公社化运动,于万堂所在的农村开始了将原有的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合并组建为人民公社,底下设立生产大队,生产大队再划分为生产队,刚开始的时候称“小队”,作为最基层生产和组织单元。
      于万堂是在蚌城的生产大队里遇上了我的祖母——高翠银。人的一生当中经历了坎坷,熬过去了,好事也就要来到了。起初谁也没有想到这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于万堂是谁?过去封建地主家最疼爱的小儿子,没吃过苦来没下过地劳作,即使现在他摒弃了长衣长衫,换上了中山装,笔挺的正装套在他挺正的身上,也还并不像面朝黄土背朝天下地干活的人,倒像是一位先生,一位教书育人的老师了。推翻财主阶级划分土地的时候,于家主动交出了所有的田亩,表现相当良好,为后续基层工作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领导并没有为难他家,给他家留了三五亩水田供自己一年到头要吃的口粮,现在他是贫农阶级了。可他家曾经地主的身份,依旧为很多人提起讨论,只是人们都只看眼下的东西,他的确什么也没有了,除了赖以生存的几亩薄田。而高翠银,从前往后、从上往下数,都是贫农的成分,普普通通一个农户人家的女儿,亲生的父母亲以及兄弟姊妹据不可考。她总一个人下地去干活,她勤劳踏实,干的活儿不比男人们慢多少,她瘦瘦小小的身板上似乎有一股永远也使不完的力气,她掘土,锄草,春来育苗,种瓜种豆种蔬菜,耙田垄种芋头、点花生种玉米,浇水灌地、割麦割稻子,她还在青黄不接的时候上山下坡挖野菜,这样一个勤快的姑娘,抛开她令人同情怜悯的身世,她是个乐观开朗积极向上的人。
      命运跟于万堂开了个玩笑,把他从高高在上的人上人拉到了实实在在的泥潭里,踩踩实,又在不经意间给了这个青年一丝缝隙,透过这丝缝隙,给予他一些微弱的亮光,让他不至于局促地不安,每天面对没办法学会克服的种田难……人的天赋就是如此,有的人善侍弄花草,有的人善种庄稼,有的人善捕猎,有的人就善买卖行市。于万堂并非不是不能卷起他的裤管扎进泥土里去,而是他就算脚踩在泥土里,手里紧握着秧苗,他也栽不好秧苗插不好植株,种田不是随便得像顽皮的孩子似的,把禾苗猛地往天空中一抛,嫩苗随着抛物线并不精准地落在水田里头就算完事。
      每一颗稻种都需要小心地呵护,从浸泡种子捂苗开始,每天看一遍,等到稻种出芽率高了,再用板车拉到水田里去,分株一尾一尾插进水稻田的泥壤里去。水田要提前犁好,蓄上水,清除干净三棱草和野草根,把稻种均匀地铺开在湿润的泥土地里,天气忽冷忽热的时候还得在已经萌芽的稻种上,再加盖一层干稻草,淋上水,保持种子发芽需要的温度和水分,每天观察,等到种子全部都直挺挺往上拱了,要及时清除表面覆盖保温的稻草,让长出的嫩苗有足够的生长空间,避免被压到。嫩苗长到寸把长一二十公分变得深绿了,可以一颗一颗分植株了,就可以把密集的秧苗拔起来,再在水里晃两下根部的泥,用湿水的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挽个草扣别紧了丢在田里,好方便再过一道手拎起来放到田埂上,再用扁担担着笸箩或者粗尼龙袋布包,把秧苗运到田里去,远近不一地丢在水田里,一会好下地插上秧苗。
      插秧也是门技术活,不是说随便胡乱摁在泥土里就算搞定了,植株之间的间距,控制了以后生长的空间,苗子插得深了,水蓄得多了容易淹没秧苗,插得浅了,那风一吹全都倒了,扎不到根就立不起来啦!且当天的风朝哪个方向刮,禾苗就得顺着风刮来的方向插下去,逆着风插苗,白干活!种田都是门道,而这些若非从小是跟着家里种田的好把式下地历练出来,几乎很难有纸上谈兵就能成的。于万堂拔过苗,他拔的苗全捆在一起,有的大坨有的小坨,拔一天苗绑一天苗下来,他的腰累的直撑不起来。他就去运秧苗,一根扁担挑两头,人家老者挑80斤,家里有壮劳力的挑100-120斤轻松走过窄窄的田埂,他挑不动那么多重量,就减成一边30斤!他也挑了60斤的秧苗跟着走,扁担两头的重量磨得他搭在肩上的白棉布毛巾底下的皮肉生疼!走一回他就要定住脚歇一歇。
      育秧苗的水田是单独分开的,一般都是比较肥沃且临靠近水渠河边的好水田,离要分株插秧的主大水田比较远,有五六里的路咧,这段距离对常年下地干活的壮劳力来说习以为常,可放在于万堂身上,这无异于赶鸭子上架,他没招儿了。走不多远,前头挑担子的人就听到身后咯噔一声,随即青草被压塌的嘈杂声混合着“哦呦~”声的惊讶喊叫,前头的青年回过头来看,于万堂滑了脚,这条路大家都走这经过,大家育种苗的水田也紧挨着靠在一起。人家担子里挑的秧苗,水沥出来滴在田埂上,到处是绿的草湿润的泥土,湿哒哒的,滑脚是必然的,常年走这田埂的劳动人民知道怎样省力,知道如何牢牢地压着身子把重量给到脚掌,稳稳地踩着泥土走过去。于万堂挑的担子轻,他走路也没有让脚掌平稳抓地,肩膀上传来的阵阵刺痛使得他分心失神,一个踉跄失重不稳,想扶稳身形却是已来不及,身体往前倾,担子一滑,后脚趿着的鞋也滑了出去,掉在了水田沟里,他一跌跤滑倒,歪着大半个身子就全沾上了湿哒哒的泥土,黄泥巴吻了一身一裤脚,头发也蹭了泥土,担子散在一旁,秧苗掉出来大半,衬着于万堂瘦削的身板,瘦瘦的脸,显得滑稽又可怜了。
      于万堂堵在了路中间,好心路过的乡邻给他扶了起来,帮他把担子拎到一边,大家都知道他曾经是地主家的孩子,没干过农活也学不来,瞅瞅现在真是出了大洋相!又能怎么办?可是现在是生产队制度啦,大家都要干活,你不干活!你凭什么吃饭?只有靠自己的的劳动力,去挣到自己的吃喝,人要生存下去,你不能是个例外!再说了,你不去下地,收成怎么办?平摊到个人头上交粮食的指标要达到啊,多少干工程搞改革、还在一线奋斗的工人正在等着农民伯伯给送粮食啊!今天忙了一天,没忙出个什么名堂,自己还伤痕累累,跌跤的胳膊有些青紫,肩膀实打实被磨出了水泡,轻轻一戳,针扎一样的痛,搞得他夜里睡觉,都只能翻来覆去咝咝地发出疼痛的呻吟,漫漫长夜,每翻身挪动一下都挺难捱。
      第二天,大家照样去下地干活,于万堂忍着疼痛挣扎着起来,生产队的大队长也在,他听副队长跟他讲最近的事,转头看了看人群里的于万堂,这个青年,唉~
      生产大队长这天下午就开会,他召集了自己一生产队所有的成员,说队里的大场地需要安排个人看着,原来看场的人没定,他家老父亲帮着每天看守,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眼睛会花,耳朵有点背,说话声音倒还洪亮,可他不会记账。队里还是要有算账的人的,等交公粮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来集合,把每家的粮食亲自查捡过了称记了账,这些事得安排一个人做。底下窃窃私语,谁都想当上这个生产队里的会计,谁不想天天不用下地就能挣公分啊,家家户户都是好几个孩子,人口多吃的也多,但劳动力参差不齐。可你要说干活,谁家没个壮劳力?你让人家弯腰撅腚扛锄头,行!看着大场地防偷粮的人和鸟雀,也行!但是让他们看账本记账簿打算盘珠子计算……这可难倒了他们。会写自己名字的五分有二,会认自己名字、不会写的五分有三,剩下的一些全是只会简单十以内算数的人,让他们怎么记账,拿什么记?于万堂举起手要发言,他可以胜任,他从前跟着程先生念过书,认识字回写,于万堂有一手好字,往后的年月里基本生产队家家户户过年的对联都是出自他的手,有人家结婚的,他也送上新写的福字双喜和红对联恭贺。他跟着管家学过珠算,他也像他的二哥一样,打得一手好珠算。想不到年少曾经讨厌被约束的技能,现在倒成了他生存下去的本事。毋庸置疑生产大队会计兼看场员就定下来了,于万堂觉得,他的日子,好过起来了。
      于万堂当上了会计刚不久,队里杨五就给他说媒来了,说的就是在二生产小队的高翠银,也就是后来我的祖母。
      于万堂二十九岁了,如果不是前番的经历,他或许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娶亲生子,于老爷一定会为他大张阔斧地操办,他会穿着红绸长袍红褂子,胸前戴着大红花绸子,骑上高头大马,一路走一路摇摇晃晃地抓着马鞍子,走进新妇的家,去迎接他的新婚妻子。他会受到周围所有人的艳羡和夸赞,他会摆出最丰盛的流水席,好好地奖赏自己——在人生最重要的喜庆节日里痛痛快快地喝一场!
      眼下似乎已不能再按照原既定的场面去安排那样阔绰的婚礼了,于万堂每天上工,他的工作就是看着生产队里的大场地,把收到粮仓里的粮食都按时间和顺序记好三本账,一本队长保管,一本副队长还有一本他自己保管,等到各家要按工分领粮食的时候,三本账再请出来记录,每一笔都写的清清楚楚,于万堂是个诚实的人,做的事也让人踏实。
      隔壁生产队的队长直骂自家队粮仓被家里的老鼠给啃了个洞!看守粮仓的老刘头监守自盗,自家偷偷多记上交的粮食不算,还在夜里偷偷勾搭上了本村的田寡妇,二人在稻场狗狗祟祟扒稻谷……被副队长偶然巡视的时候拿手电筒逮着了。老刘头原是以前在城里跑堂的伙计,年轻时也有眼力见,嘴又甜,跟管账的打交道十分熟稔,月月工钱都不少一文的发给他,他又好学,跟着管账的学了好些字,管账了教了他一些算数,见他能记账能写会算,自己也乐得偷些懒,工钱又不少发他的,掌柜的还是他表叔,他又肯吃些城里铺子卖的秘制的好果子蜜饯,爱啃烧鸡肥鸭,老刘头当年还是小刘的时候,一领了工钱总去买半只肥鸡肥鸭请他吃一顿,谁不喜欢会来事的小子呢?田寡妇年轻,三十好几,男人说出去挣大钱回来带她跟孩子吃香的喝辣的,自此一去没回头,有说她男人跟着人做生意被人抢了想不开抹脖子死了,有的说她男人跟相好的跑路了……不论几种说法,田寡妇都明白,她男人不会回来了,丢下她和孩子怎么过?老刘头大她十来岁,城里待过回来的,见过世面,识文断字懂算数,嘴甜会哄人,田寡妇跟着出工,老刘头晃悠悠挨着田埂边打转溜达,这一回生二回熟的,就认识了,两个人话也就多了起来。老刘头可精可精着呢,相好的送上门,不要白不要,可要他娶她,他可不干,他还听说她男人外边做生意人没回来呢,要是回来了,还不得跟他拼命?何况他现在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村里谁家男人像他似的显年轻?他无忧无虑,别个村里也有他相好的,他从来不在一棵树上把自己绑牢,他可害怕被束缚。何况田寡妇明面上有丈夫的人,他宁可偷偷做文章,也不愿昭告天下自己跟这么一号女人搞在了一起。老刘头悠哉悠哉,这就叫明哲保身,嗯~田寡妇跟他好,还不是为了他手上那点子账?她是不识字,她能吃饱饭她跟孩子不饿肚子就成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哄住再说!人常说位置高了心也就大了,老刘头在看场这么些日子,他觉得他是不可或缺的地位了,就他算账快,就他能干,就他能支配千百石粮食,他美!他骄傲!他像花孔雀一样张开尾翼,他嘚瑟的扑棱,哪里还管飞得高不高……
      老刘头精明算计,他不愿意把自己工分挣得的粮食全都扒给田寡妇,田寡妇哄他:“你最有本事了,啥都能办好!”又给他灌了迷魂汤,他飘飘然了,于是他告诉田寡妇一个在他看来视为巧宗的法子:“你夜半三更天的时候过来,我把我屋的灯光亮着,你借着点光,悄悄的带个装粮食的麻布袋子,那边道儿没人,白天我把晒干了的稻谷子全堆那高头,四下里没人,你就拿袋子可劲扒吧,扒多少是多少,算你自己的,我不记你的账,就趁今晚来,要不等再过两天稻谷子全晒透了,可就得按斤两称了堆到新谷仓里头了,到时候就算我想要给你多匀出一斗来,都不能够了。他心想等最后上称多了少了,就拿鸟雀吃了或者晒干了重量缩减了当由头,一二十斤他也能蒙混得过去。他能匀出一斗半斗给田寡妇,把他自己的那份粮食给人家送去一小袋就成,可他精明着呢,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分例再匀给她了,他也看得明白,给多少,她都得喂到她的孩子肚子里去,这小王八蛋,老刘头想,我成了给别人养活老婆孩子的老好人了!
      越是觉得安全的时候,往往越充斥着危机,最近天气炎热,晒场又堆放了成堆的稻谷,田间都是脱完稻谷后堆成有二层房屋那么高的草垛子。副队长怕小孩子在田地玩焰火,要是点着了干草垛子,再风一吹刮到晒场上的谷仓,那全白活!他不由得就提起手电筒去巡视。走过一片田,四周青蛙咕咕的叫声,漆黑的夜里传来一两声长短号子的夜鸟尖叫声,他的手电筒照照远近,没发现什么贪玩的小孩举火把的。又往前走,再走过两摞中等高的草垛子,就到晒场了,他忽的看见那围栏边上有黑色的影子晃,看不真切他又喝了一声“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听到呼喝声吓得不敢动弹了,副队长拿起手电筒一照,走近仔细看了看,“哎呀呀……哎呀呀呀呀呀……怎么是你啊?谁叫你们过来的?!”又上前伸出左手拿起散在地上的麻布袋子,里头已经扒了不少的稻谷。这下可被逮了个正着,副队长叫她起来,跟他去大场地老刘头那说个明白,到底怎么个事?专门看着稻谷的不知道人在外头偷扒粮食?这还了得!副队长一把抓起麻布袋装着的粮食,疾步走到亮着灯光的老刘头屋前,伸手拍他的门:“老刘!老刘……”
      老刘头早在屋子里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他心知要坏事,他没有任何挣扎,只想撇清自己,副队长拍第二声门,他伸手打开了门。“哎呀,是副队长来了啊,进屋说话。”老刘头把副队长让进了屋子,自己在记账的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副队长随手抄起旁边的长条凳往跟前拉一拉坐下,门后是站着的一大一小,田寡妇因为慌乱额前散下了几缕头发,整个人惊魂未定的样子,十来岁的小的看起来瘦小,只有七八岁那么大点的孩子,也瑟缩着,低下了头,不敢抬眼。副队长没好气!做大人的就这样教自己的小孩,成日家净瞎鼓捣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把个好好的小孩子教坏了,怪不得俗语言“女人当家,墙倒屋塌!”他把手上麻布袋子重重地往地下一跺,伸手指着那袋粮,开口问老刘:“你来说说,怎么回事?队里看你有几分才干,让你不用下地就跟咱这些泥腿子一样挣同等的工分,也从没少了你的,更没拿话压派过你,队里拿你当个人,你就是这么看场护粮的?今晚我要是没想起来过来查看,你们是不是伙同要把新打下来的粮都给搬空?你们倒巧了,其他队员怎么搞?你们这么干,是破坏生产队的积极性,偷盗无产阶级劳动成果,你们这是不耻的行为!是小偷,是犯罪!!!”
      一番话说得三个人心里直打鼓,田寡妇已经吸着鼻子脸色通红地开始小声啜泣了——她也难,自从家里男人走出去以后,她总要扛起这个家,她是个女人家,又没男人膀大腰圆一把子力气,也不能够事事做的都特别超人前,人家扛着锄头锄草,半天能甩她一亩半的距离……她也不是不心急,干的慢挣得就少,分到的粮食就更少了。可她就那么点子力气,孩子总跟着她身后,农忙的时候捡稻穗麦穗,孩子小,也捡不到多少,地里大点的禾穗早都叫别家老人带着自己的孙辈给扫荡一遍了,就是捡山芋头子和花生果子,也只有三两个拇指大小的,不见有多的,孩子喊饿,她天天下地干活肚子也饿,她想吃饱饭,就动了歪心思,人在肚子饿的时候,没什么坚定的信念可以支撑她很久。
      田寡妇这个肇事者都还没吭声交代呢,老刘头早已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摘出来,他连忙摆手,指着桌子上翻开的账本说:“副队长你可冤枉我,这两天大家伙打新稻谷晒稻谷,我在忙着看咱队的几个小队报上来的账,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和记不清的,你你看我这个点了都还亮着灯呢,我可没偷懒,今天要不是你来抓到了偷稻谷的贼,我都还不知道呢,我还准备看完这两页数,就提着手电筒出去查查稻谷可都堆好了,正好副队长来了,我就去外边先巡视查看……”丝毫不提他跟田寡妇偷偷商议出歪点子偷扒稻的事。
      副队长让老刘先不忙慌去,把这个事情交代清楚了再说。田寡妇起先听老刘说的只是撇清干系,她想咬紧牙关卖个惨糊弄过去,副队长说话斩钉截铁,丁是丁卯是卯非要把这事弄清楚,硬是让老刘解释清楚,老刘头可不敢承认他跟田寡妇的事啊,他还想好好干他的会计,他可不要下地去干活,他在城里待的那些年也没吃啥苦头,现今不能不如从前会钻营……他心一横直接就甩锅:“不是我要她来的,我好好看我的账本,她跑来偷偷偷粮食,副队长你相信我,我最是铁面无私的一个人,你看我哪时候分粮都最后一个领,我从没私藏过队里的粮食,我是个老好人了,我……吧啦吧啦说了一堆,意思他不知道这回事,也没叫她们来,这事儿跟他没关系,抓住了小偷就秉公办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副队长心想,那就通报全队,做个警示,老刘头还得用,他还要记账,马上这些账都得入账了,现在上哪儿去找别人替?大家伙都忙着自家的地。
      田寡妇从小声的啜泣变成呜呜的哭了,副队长听得不耐烦,他不想大半夜的断公案当包公,他就是警告两个人别再暗地里做伤害队里的事,也要罚一罚他们做个榜样,不然你来偷我也来偷,大家都私自扒粮,这生产队队长也别做了,大家都各吃各家了吧,公粮也别往城里送了,那样天就翻了!田寡妇听副队长的意思,要罚她,哇哇大哭起来,她犯了错误,粮食不够可以问别家借,等秋收了还,可你看她家,看她这劳动力,再看她家小子这能吃的样,谁也不肯往外借——自己家都还有好几张嘴等着喂呢,哪有余粮给你?那年月,家家户户六七个孩子,都是常事。
      到底副队长念着田寡妇的困难,罚了她今晚扒的稻谷,从工分应得的粮食里扣十五斤粮下来充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田寡妇抽抽嗒嗒的边哭边认错,小的也跟着哭,他饿了。老刘头心想他躲过去了,副队长也没放过他,也一样扣他二十五斤粮,凭什么他扣的比田寡妇的多,照管不力一样论罚。老刘头不服,也不敢吱声,自此远着田寡妇,田寡妇也因为老刘头的馊主意粮食没偷成倒罚了十五斤,气的不行,心想这老东西,果然靠不住!老刘头这档子事被几个村里成天无事忙的老婆舌光棍汉知道了,他们早听说田寡妇跟老刘头的风言风语,非常遗憾怎么个鲜肉叫狗叼了,现在有理由大声地笑了,背地里几个人围一起都给他取了个外号“二百五。”
      这一年秋天,于万堂跟高翠银二人结了婚,简单的婚礼,剪了大红纸双喜字贴了门窗,于万堂一身中正的中山装,理了稍短的头发,显得整个人精神起来了,穿着黑色的白底粗布鞋子,是他的媳妇给他做的,崭新的一身,他神采奕奕了。高翠银一身湛蓝色素色的斜襟布扣上衫褂子,黑色的棉布裤子,穿着千层底布鞋,长长的头发梳在脑后,她下地干活的时候垂着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大腿的位置,现在她的头发挽起来了,盘在头上,头上插着两根木簪子固定。人逢喜事精神爽,于万堂也迎来了他的人生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他成家了,有了媳妇,他也要像从前他的父亲那样,做一家之主,同样的,他也要担当得起养活一个家庭的重任。
      我的祖母高翠银,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她和我的祖父相识,她算是个孤女,家里兄弟姊妹七八个,已经养不活了才把孩子送人,图一口饭吃能活下去就好。她被我的太祖母抱养来家,那时候太祖母还没有孩子,就想着抱养一个孩子,将来养大了好养老送终,我的祖母被抱养回家后,倒是过了几年被疼爱的日子,好日子在我的太祖母怀上她自己的孩子的那一刻逐渐开始变了味。那时候我的祖母已经四五岁了,太祖母头一胎,时时事事使唤她,做汤盛饭全靠我的祖母每天站着小板凳给她张罗,祖母那时候还很年幼,不免有贪玩的心思,偷偷跑出去玩,回来就挨了打,一日三餐做饭的功夫迟了一刻半刻,也挨了打,渐渐的祖母学了乖。太祖母的第一个孩子落了地,是个女孩,太祖父并不以为意——女孩儿家养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不值当高兴,他要儿子!于是并不细心照料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照旧出去赌牌九吃吃喝喝。家计艰难,太祖母靠绣花绣个手帕挣得钱,一半拿来养活她跟孩子,一半被她不成器的丈夫拿去吃喝花尽了,渐渐地,太祖母产后失语,不爱说话了,她可能得了我们现代说的产后抑郁症,当时是没法子的事,日子还要过下去,我的祖母就帮着太祖母照料她,照料她的孩子,第二年,太祖母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又呱呱落地了一个婴孩,是她的小女儿,太祖母更加沉默了,她的丈夫更加没有任何改变。往往在沉默中会有一场爆发。
      时隔二年,太祖母又生下了她的第三个孩子,这回是个小子,她的丈夫脸上终于有了一些喜色,可习惯这个东西很难改变,她知道她男人的欢喜是真的,不务正业也是真的,隔一年她又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又是个小子,这下太祖母有了连同我的祖母一起三女二男共五个孩子了!太祖母身边整天围着一群孩子,她的脾气逐渐暴躁,稍有不顺心就是一顿毒打,家里的擀面杖、锅铲把儿、鸡毛掸子甚或于扫地的竹扫帚把,都被拿来当了顺手了武器,一下一下招呼在每个孩子的身上,打的青紫了,孩子们都怕她。她的丈夫还是那个老样子,在他有了很多个孩子以后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生活的重担压垮了太祖母,她的坏脾气也让她在空闲的时候发呆,她感觉一口气梗着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被气着了,她气这么些年她艰难地维持生活,养活她的孩子们,却没有一个人能体会,她的滥赌成性的酒鬼丈夫,不提也罢!她并没有公婆。祖母说,她的养母孩子们的尿片和吃喝,都是她这个做大姐姐的来打理,可亲疏有别,太祖母并没有很怜惜这个懂事的被抱养来的孩子,仍旧无情地呼来喝去指使我的祖母做家务事,割猪草、挖野菜、收了菜籽拿连伽打菜籽、采草药晒干卖掉换钱、买油盐酱醋……
      人说有样学样,大人的样子最容易被小孩子学去并照样做的。我的太祖母就尝到了这个滋味,等到我的祖母替她抚育大了她的孩子们,她成年的弟弟妹妹们,却一点也不跟太祖母亲热了,她们变得冷漠,心狠意狠,他们做任何事都不考虑亲情的关系,孩子多了,资源不够,也就互相成为争夺资源的掠夺者而非共享者。这样的性格也好,也不好。两个女孩子分别远嫁了,不常来信,也不常来看顾她们的母亲,姐姐更不必提——她们早已在母亲日久年深的念叨里得知了一切,大姐姐是被抱养到她们家来的小孩,毫无血缘关系,要不是这么些年家里给她一口饭吃,早就饿死了,至于她们的大姐从小为家里分担家务事干活儿,端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的管,那是理所应当的!难道叫你白吃白喝住在家里?两个小子长大后去了城里做工,后来又辗转做了工人,收入颇丰,起码比他们的父亲强上许多,只是两个人也非常厌恶永不知足且永远见到他们就伸手要钱的醉醺醺的父亲——他们的父亲,早年赌鬼一个,赌博抽烟喝酒不分家,现在是个酒鬼,专爱抽香烟喝酒了。所以他俩并不常跟父亲来往,母亲也一样,他们的母亲并不是个温柔似水的女人,脾气暴躁的时候,顺手抓起铜的铁的木头棍子就打!他们想到这里还是不寒而栗。
      太祖父终日醉熏熏,也倒在了喝酒上,他这次终于长眠地下,和他最爱的土地相知相伴去了,太祖母常阴阳怪气骂他——喝醉了就躺地上,多爱土地!呸!太祖父的离开,并没有让太祖母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好过一点儿,她的儿女们都已经长大成人离开了家,现在老头子也走了,丢下了她一个人,吵架、拌嘴、谩骂全没了发泄的对象……她的头发花白了,或许是这些年生活的压力,亦或许是早年间接连生育四个孩子累出的毛病,她总觉得提不起精神,她的手脚也并没有什么力气,她真的已经年老了。我的太祖母,收养我的祖母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近四十的人了,现如今,在她人生最后的时候,只有我的祖母,婚后还来看看她,她的四个亲生的孩子,一个都没有露面。她望着这个使唤了大半辈子抱养来的闺女,心里清明,又发了呆,她明白她亏欠这个孩子,可那又能怎么办?生活的重担已经压垮了这个老人,如今她也老了,风烛残年之际,大概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会被谅解的吧!
      我的祖父于万堂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经历过生活的大起大落,现在他的心境很平和,甚至有一丝乐于助人的伟大精神了。他提议把我祖母的养母接来家照顾,这是他作为一家之主可以做的比较好心的决定。我的祖母拒绝了:“不好!”她很明白,难得她看得通透——养母待她并不好,只在她还小的时候,受了多少的毒打,经历了多少了磋磨,可以想见,她不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做不到贪婪索取,也做不到冷漠相对,更做不来争锋相对落井下石。有因才有果,她的养母有自己亲生的孩子,现在他们的母亲年老了,他们的父亲已经长眠地下,那作为子女他们就应该负担起自己亲生母亲的后半辈子,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不闻不问。于万堂听他的媳妇说的字字是理,夸她:“想不到你字不识一箩筐,讲的都是正理。”高翠银顿了顿,又回他:“要不是我是被抱养来的小孩,要不是家里孩子太多顾不到我,或者我也能上学,认得字,说不准现在我也能当个女干部,我也跟你平起平坐了!”假如终究是假如,没有成为现实。太祖母当然不会让被抱养来的小孩念书,那时候上学是多金贵的一件事呢,花销太大,家里那么多孩子谁管的起!最后还是祖父托人出面去城里找回了祖母的两个弟弟,又写信托人转给远嫁的两个姊妹,连同我的祖母五个人一起商议如何赡养他们的老母亲,俩兄弟早已在城里务了工,他俩分别为自己找了个家,毫不犹豫地入赘了,他们可一点都不想跟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扯上关系,现在生活安稳,得过且过。两个姐妹也直摇头,她们是嫁出去的闺女,怎么好带着老娘去夫家过日子,何况她们也都各自有自己的小孩,一家两个,一家三个,正所谓自顾不暇,还管他人瓦上霜。商议来商议去,几家最后商议定,把他们的母亲送去县城的敬老院安顿处理,每家分别拿出点赡养费,供老人吃喝……太祖母不想去,也不得不去了,送她去敬老院的那一天,几个孩子碰面丢下钱互相点点头,然后又各自消失了,太祖母抓着我祖母的手,祖母的手常年劳作,她的手掌很大,手上布满常年做活的老茧,太祖母抓握着她的手,竟然觉得很安心,太祖母在敬老院独生活了几年,在她八十多岁的时候寿终正寝了。
      于万堂去县城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他童年的玩伴俞淮安。他们分别也有十数载,早先听说他不想回乡,要留在城里,现在看来,他竟然真的留在城里了。俞淮安现在是机械厂的一名工人了,他在这里安了家,娶了蚌城本地的一个女孩做媳妇,他的两个姐姐都在老家的村子周边成了家,他的祖母周兰已经老了,他的母亲,于万堂的奶娘黄妈,前几年也因操劳过度,在老家故去了。他现在没有什么牵挂,独自一人在城里,又三十好几才成的家,他的媳妇当年就给他生了他们的女儿,次年又生了他们的儿子,他没什么不满足的了,只是寄人篱下共同生活,一个大男人不免总有些束手束脚——他不好意思和媳妇提单独生活的话,他和他的妻子都是工人,白天要上班,孩子得让妻子的父母帮忙带,如果分开住,他又要上班又要照料孩子,他愈发顾不过来了。他乡遇故知。攧崖泉漱玉,尝稻雪翻匙。咿呜咿,谁知艰棘际,复见太平时……故人相见,喜得笑意盈满眉宇,俞淮安聊了自己的近况,问于万堂现在怎么样了,问他管家和长工陈,于万堂告诉俞淮安,土改那年他的父亲安排好事宜就去了,长工陈和管家回到了老家肥城,他们说于家的族人临近的还在那里,如果他们不在了,务必搬回老宅,人在同族里才好生活……在外飘零始终不是个结果。俞淮安沉默了一会子,他回去也只能回他父亲俞大的家乡,那里什么都没有,一望无际的田,他有现在的工作,有现在平稳的生活,又有了媳妇和一双儿女,吃的是公家的饭,端的是铁饭碗,他又不用像小时候看父亲那样辛苦的一年四季都下田劳作,他知足的很。于万堂问他:“兄弟,要不你就跟着我一起,我们一起回于家宗族老宅,我们老家地势大空场多,咱们回去以后把房子盖起来,就做个领居,总好过在外漂着,人要有自己的家,你独自一个人待在工厂里打拼,我现在在生产大队里,也是一年到头的离不得人,咱队里的公账还有粮仓现在都是我管着的,能出来还是托了队长的照拂,要不是交粮食我也出不来,更不能时常见到你跟你说说话……
      俞淮安拒绝了:“我家都安在这里啦,我媳妇跟娃的户口都上在这里,媳妇也舍不得和家人分开。”虽然现在自己一个人留在城里还在努力,但比待在农村好太多了,他不用像从前在乡下一样下地,干活多累收成也有限,最后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他怕于万堂以为他看轻现在身为普通农民的他。
      于万堂顿了顿,点了点头,同意他的意见,二人分别,俞淮安喊他,等下次来送粮的时候,可以来机械厂的大门口找他,他们兄弟去逛逛,好好说说话,于万堂应了,拿着新买的搪瓷缸,一把木梳和一块宝蓝色扎头的布巾包在碎花蓝布的包袱里,跟着送完粮的队长和副队长一起拉着空板车回去了。
      俞淮安回到家,欣喜的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他非常的高兴,他看到了童年时期的玩伴,他又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候,这发自内心的笑意使他短暂地忘记他在别人家的屋檐下过活,平常工作忙,下班后的他总微微克制的笑,去逗一逗再抱一抱他的两个孩子们,很少有开朗的笑,他的岳父岳母两个看到他这么高兴,直以为工厂给他提了干升了职,等他们把今天女婿的“特别高兴”讲述给了他们的女儿听了以后,俞淮安的妻子就去问了问丈夫,是有什么好事高兴的直合不拢嘴,升职了么?他渐渐收起笑意,只把今天遇到于万堂的事讲给她听,末了,又说于万堂想伙同他一起搬回他老家宗族的老宅去过日子,说回去了可以另起房屋,有宅基地安家落户……他顿了顿,问妻子,她的看法。她一听炸了毛:“什么?你要我跟着你回去农村?回到以前灰扑扑风吹日晒的地方?”她指指自己一身的确良纯白色丝滑的上衣,又指了指俞淮安身上白的褂子,黑的裤子,体面的衣裳,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气愤和恼怒,她红着脸指责他:“咱们结婚多久了,咱们的孩子也都两个了,我勤勤恳恳的工作,为了这个家,为了你,为了我们都生活得好一些,我没有让你老家的姐姐来帮忙给我们带孩子,不给你添麻烦……”事实上她也真的不愿意他的两个乡下的姐姐来城里过活,人多了房屋小了,住一起总有口角。她又说:“我的父母付出了多少心血,帮我俩把这个家撑起来,他两个老人给我们看着孩子,给咱俩省去多大的烦恼,你不知足,还要把我们一家子都带到乡下去,农村的宅基地就那么重要?就比你以后工作的上升和领导的职位还要重要?还是你嫌弃我们娘们几个,想要自由过你的闲散日子了?”一番抢白让俞淮安继续讲出刚才说完的话——我拒绝了。她红的脸渐渐平复下来,也不着急了:“你拒绝了?你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们娘几个。”她劝他:“淮安,你拒绝是对的,你的兄弟是兄弟,可是现在大家都成家各自过活了,咱们的家都安在城里,你要让我们跟着你兄弟回到从前的老家过,那你的工作怎么办,咱们的孩子又怎么办?”她顿了顿,哄他:“要不往后咱们逢年过节去做客看一看,玩上几天再回来,也就两全其美了。”她哪里是真心要去俞淮安的兄弟家做客吃饭啊,她不想为了外人跟她的丈夫吵闹,他还要牢牢绑着丈夫为她们的家和她的两个孩子出力呢。当初她和俞淮安走到一起,她的父母就是有点微词的,他的根在农村,他的父母都是乡下人,他还有两个姐姐,并不是独生子女,这对城里的她来说,简直就是不般配的!可俞淮安争气,先是抓准机遇报名当了工人,通过半年的努力学习,他转了正,有了稳定的工作和薪水,他的机械厂离她的纺织厂并不远,隔两条道,她攒了两年的工资并俞淮安工作了一年多的薪水,托着她舅舅的关系,弄来了一辆二八大杠,她的舅舅在供销社上班,手里有自行车票。俞淮安有了代步的车子,他工作稳定下来留在了城里,她的父母也知道他乡下再没了掣肘、他的长辈故去了,他们就同意了女儿的婚事,但条件就是不回乡下去住,他们要把女儿牢牢的锁在身边,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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