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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刑余狭路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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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锐抱着那团沾染了新鲜血污与尘土的衣物,几乎是蜷缩着、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从阴冷的刑房挪出来。
北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呼啸着刮过他背上新绽的鞭伤和刚刚被银针刺穿的十指。每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都像吞下无数冰碴,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野因疼痛和寒冷而阵阵发黑。
他脑中模糊地记得马厩的方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艰难地往前挪动,一心只想尽快躲回那个至少能避风的、肮脏的角落,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意识昏沉中,他本能地拐进一片萧疏的竹丛,企图从假山背后那条鲜有人知的狭窄小径穿过去。可刚从假山阴影里探出几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前方不远,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结了薄冰的观景小亭里,竟亮着灯。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茶汤正沸,白气袅袅。公主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几乎与亭外月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正执起青玉茶盏,与祁夜对坐饮茶。
祁夜先看见了竹丛边那个僵住的身影。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在姜锐血迹斑斑、瑟瑟发抖的躯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敛下眼帘,如同什么也未看见。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热气从她手中的茶盏上升起,氤氲了她的眉眼,在冰天雪地里模糊成一片看不分明的寒意。
姜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衣物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奴、奴才……走错路了!惊扰殿下……罪该万死!”额头抵着冰石板,寒气直往脑门里钻。背上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顺着腰侧往下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公主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将手中的青玉茶盖,轻轻合在盏上。
“咔。”
一声清脆至极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雪夜里,不啻惊雷。
祁夜起身欲回避,公主却抬手止住他。
“本宫让你跪在哪儿?”公主的声音比穿过亭角的北风更冷。
“马……马厩外面。”姜锐浑身哆嗦起来,冻僵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痛。连带声音都变了调:“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
公主慢慢站起身,下摆拂过光洁的石凳,她缓步走到亭边俯视姜锐。
狐裘的毛边扫过姜锐的脸颊,带着一丝冷香。“抬起头来。”
命令简短,不容抗拒。
姜锐脖颈僵硬得如同锈死,艰难地仰起脖子。
祁夜不知何时已无声上前半步,将一枚小巧的铜手炉递到公主手中。那手炉显然一直煨在红泥小炉旁,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暖意。
公主接过,目光落在姜锐裸露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最终,停在那道最为刺目、位于锁骨下方的、颜色暗红的陈旧烙痕上——那是他“私奴”身份永不磨灭的印记。
下一刻,滚烫的铜炉底直接摁在了那道烙痕之上,“嗞啦”一声,烫焦了皮肉。姜锐痛得眼前发黑,喉间挤出半声呜咽又死死咽回去。
“认得回马厩的路了么?”公主收回手炉,用绢帕擦拭指尖。
“认……认得!”姜锐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血腥味充斥口腔。他从剧烈的颤抖和眩晕中,挤出游丝般的气流:“奴才认得!求殿下……开恩……”
公主没再看他,转身,白狐裘在清冷月光下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寒的香风。
“滚去跪着。”她走回亭中,声音随风传来,“祁先生,劳你跟着瞧瞧。别让这贱奴脏了雪地。”
祁夜躬身,声音毫无起伏:“是,殿下。”
姜锐几乎是爬着离开的。
胸口烫伤的剧痛、后背鞭伤被寒风撕扯的锐痛、指尖万针攒刺的麻痛,以及冻僵肢体移动时仿佛要碎裂的酸痛,交织成一场永无止境的酷刑。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混杂着血水的污浊脚印。
直到那熟悉的、马厩檐下昏黄破旧的灯笼光晕映入眼帘,他才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缓慢地回过头。
月光清冽如洗,洒满覆雪的石径。
祁夜立在月洞门下,一袭青袍在朔风中微微鼓荡,身影挺拔而孤直。他并没有“跟”得很近,始终保持着一段清晰的距离,如同一位冷静的、纯粹的旁观者,又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沉默的判官塑像。
他的目光隔着风雪与夜色,平静地落在姜锐身上,无悲无喜,无责无怜,只是看着。那目光,比公主滚烫的手炉,更让姜锐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与无所遁形。
他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连滚带爬地扑到马厩外那片积雪未扫的泥泞空地,重重跪倒。冰冷的雪泥瞬间浸透单薄的裤子,刺痛膝上旧伤,他却毫无知觉,只是将额头抵在冻土上,张开嘴,无声地、剧烈地喘息,任由冰冷的空气割裂喉咙,也任由滚烫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洇入身下的冰雪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仿佛连风声和血液冻结的声音都远去,一片近乎永恒的黑暗与寂静即将把他吞噬时,一双沾着淡淡药草清苦气息的、稳定的手,扶住了他几乎要向一侧栽倒的肩膀。
祁夜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旧药箱。他在姜锐身旁蹲下,就着灯笼昏暗的光,仔细查看他背上惨不忍睹的伤口——鞭痕交错,皮开肉绽,冻得发紫,而锁骨下那片新烫的焦痕更是狰狞,边缘泛着可怖的水光。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瞬间便消散在风里。
“高热未退,伤口也冻僵了。”祁夜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他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棉布,手指稳定而精准,小心地避开那些最溃烂翻卷的皮肉,只轻触周围尚且完好的皮肤,以判断伤势的深度和冻伤的范围。
冰凉的药粉洒上灼热剧痛的伤口时,姜锐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兽类般的呜咽。他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自己臂弯,身体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在抵抗着上药带来的、新一轮叠加的痛苦。
祁夜手下动作未停,撒药,覆盖,用棉布和干净布条进行简单的包扎,手法熟练迅捷,尽可能减少他暴露在寒风中的时间。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除了必要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或言语。
包扎完毕,他留下一个油纸包,放在姜锐手边冻硬的地面上。
“干净的旧棉袍,”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传入姜锐耳中,“换上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锐颤抖不止、青紫交加的赤裸脊背,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像在叮嘱一件物品的保养:
“别真冻死在这儿。”
说完,他提起药箱,不再看姜锐一眼,转身踏着来时的足迹,穿过月洞门,青袍身影缓缓融入沉沉的夜色与雪光之中,最终消失不见。
空旷的马厩前,又只剩下姜锐一人,跪在冰天雪地里。
寒风卷着雪花,掠过他刚刚被包扎过的、依旧痛楚尖锐的身体。他僵硬地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那个油纸包。粗糙的纸面下,是柔软织物的质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储藏已久的、微弱的暖意。
他盯着那包裹,看了很久。风雪扑打在他脸上,混着眼角滑落的、迅速变得冰凉的湿痕。
马厩里,踏雪不安地踏着蹄,灯笼将晃动的影子投在他颤抖的、刚刚包扎好的脊背上。
最终,他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颤抖着,极其艰难地,解开了油纸包上的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