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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下阙・家庭暴力 金 ...

  •   金銮殿的廷杖声响消散在雪色里,大朝会散罢,百官躬身退去。

      公主并未即刻回府,御殿之中尚有一堆急务堆压下来。幼帝需要安抚,要召中枢近臣敲定北境粮饷调拨的预案,还要批示几份江南流民的急报,又要处置王太师一派被搅动出来的几桩旧案。

      整整大半日,她依旧要做那个庙堂之上威仪万方的监国殿下。人前必须压住胸中翻涌的戾气,喜怒不能显于眉眼,句句思虑江山大局。方才殿上那一场雷霆发作,不过是做给满朝文武看的姿态,心底真正积压的屈辱、愤懑,半分也不能够当众宣泄。

      待到诸事勉强处置完毕,宫城的铜漏早已敲过戌时。夜色沉落,星月被浓云掩去,卤簿仪仗在前清道,玄甲卫骑队分列左右扈卫,长柄宫灯连成一片火链,簇拥公主的凤辇缓缓驶出皇城,辗转向公主府而去。

      车厢之内一片死寂。

      锦缎软垫也消不去一身疲惫,她倚靠着车壁,闭着眼,朝堂上那些讥讽、攻讦、“牝鸡司晨”那四个字一遍一遍在耳畔回响。在朝堂,她可以用权柄压制群臣,却堵不住悠悠众口;驳得倒当面的弹劾,却消不掉世人心底对女子摄政的偏见。

      那股憋在胸腔里的火气,无处向朝臣发作,不能迁怒幼帝,更不可迁怒国事,只在胸腹之间反复盘旋、灼烧。

      回到公主府,府中长史率领大小管事与仆役齐齐立在府门迎候,灯火沿着回廊一路绵延。她屏退了一众前来禀事的属官,没有去往处理公务的书房,转身择了花园的小径慢行。

      夜色沉沉,园中点着几盏疏落的风灯,微光摇曳。

      月色昏蒙之下,姜锐正在园中当夜差,手持竹帚,正低头清扫落满残叶的□□。入夜之后寒气浸人,他干活十分安分,垂着眉眼,一丝不苟,寻不出半分过失。

      公主立在树影之下静静看了片刻,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冲撞仪仗,拖下去,鞭二十。”

      下人不敢多问半句,领命退下。

      待二十鞭行刑完毕,姜锐背上皮肉已然绽开,血浸透内里单衣。

      公主踱入刑房,挥退了行刑的侍卫。

      空气里沉积着铁锈与陈血的腥气,她却在其中走得从容,仿佛踏进自己的暖阁。目光掠过刑架上那些沉默的器具,最终停在一盘浸过药的银针上。她拈起一根,针尖在昏黄的光线下凝住一点寒星,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

      她在姜锐面前缓缓蹲下,墨色裙裾无声地铺在冰冷污浊的地面。

      “今日在朝堂上,”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缓慢刮过硬物,带着地底渗出的阴寒,“那几个老匹夫联合起来给本宫难堪。”

      银针的尖锋,似有若无地掠过他拇指指甲的边缘。那冰冷的触感并非触碰,更像是一种宣告,让姜锐背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他们仗着那点资历和人望,处处掣肘。”她的吐息忽然欺近,如同毒蛇在耳蜗内嘶鸣,湿冷的气息钻入骨髓,“国库、军备、人事……寸步难行。”

      话音未落,手腕微沉。针尖精准地刺入拇指指甲与皮肉的缝隙。

      那是一种极尖锐、被刻意放慢的刺痛,仿佛能“听”到金属撬开甲缘与血肉黏连的、细微的“嗞”声。疼痛不剧烈,却带着一种羞辱性的精准,直刺神经最深处。

      公主似乎在借此平静自己的情绪,又像是在姜锐身上演练着某种报复。

      “骂我……牝鸡司晨?”她的声音飘忽开来,像从刑房角落传来,带着回响。第二针扎进食指,指甲更薄,刺痛之后迅速泛开一片酸涩的胀麻。

      姜锐的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本宫摄政,有先帝遗诏,兵权在握!”她的声线陡然拔高,在窒闷的空气中劈开厉色。第三针狠狠刺向中指,更深,更狠,针体没入半截,一阵尖锐的撕裂感闪电般窜上小臂。

      “就因我是女子?”第四针伴着一声极冷的嗤笑,刺入无名指。

      在这密闭的刑房里,她的声音仿佛失去了方向,从四壁折返,形成一种无处逃避的包围。

      疼痛开始叠加,先前被刺的手指也跟着悸动、共鸣般地跳痛。

      “呃啊……”姜锐抑制不住地发出破碎的痛呼,心底只有一个狂乱的念头——这个疯女人!!!

      他疼得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浸湿鬓发,身体不受控地细密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银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针下去,指甲盖下那脆弱的、与血肉相连的根部传来的、沉闷的破裂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火辣辣的、带着闷响的胀痛。烧灼般的痛感顺着神经逐渐蔓延,远比普通针刃的刺痛要酷烈数倍。

      “弹劾我修园子……劳民伤财?”第五针落下,疼痛变得麻木,却又在新的针尖刺入时骤然清醒。

      “斥我不体恤边军将士?”第六针,他咬紧的牙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难道我把国库掏空,银子全拨下去,”她的语速加快,声音重新聚拢到他面前,带着炙热的讥诮与无力,第七针刺入,“就能一分不差,落到前线儿郎的碗里?”

      “——被你们层层盘剥!”第八针,带着泄愤般的力道。指甲缝里传来皮肉被刺穿、挤压、碾磨的钝痛。

      “最后卖命的兵……什么都拿不到!!”第九针带着决绝的力度,仿佛要将指甲整个撬起。

      姜锐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浮沉。

      恍惚间,他竟从她指尖那难以自抑的微颤,从她声线深处极力压制的、一丝几乎不可闻的哽咽中,窥见了一丝裂隙。

      一种荒谬的联结感在剧痛中滋生——此刻,他们共享着同一种被世界背叛、被规则撕咬的痛楚。

      而他,是她唯一可以安全地、彻底地“报复世界”的活体祭品,也是这幽暗刑房中,唯一见证她剥去威仪后,露出那真实与鲜红、挫败与暴怒内核的人。

      第十根针尖,悬停在他最小那根手指的指甲上方。那只最小的指甲,似乎能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最纤细也最刺骨的疼痛,连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她似乎在享受他因这悬而未决的极刑而绷紧的每一寸肌肉,享受这绝对的、毫无转圜的掌控。

      仿佛掌控了姜锐的痛苦,就可以掌控整个朝堂。

      最终,第十针并未落下。

      公主凝视了针尖片刻,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朝堂上那些模糊而顽固的面孔。然后,她手指一松。

      “叮——”

      一声极轻的脆响,银针落在姜锐面前的地上,跳了两下,归于沉寂。

      她站起身,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触碰了什么不洁之物。

      “滚回你的地方去。”她的声音已恢复了冰冷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施刑后的倦怠,“今夜,就在马厩外头跪着反省。跪到明日卯时。不准饮水,不准进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鲜血淋漓、微微痉挛的十指,补上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比针刑更冷:

      “若再让本宫看到有半分懈怠……”余下的话未说尽,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姜锐以额触地,艰难地叩首,忍着周身撕裂般的痛楚,踉跄着退出刑房。晚风穿过空旷的回廊,锐利如刀,刮在背部的鞭伤和指尖剧痛的针孔上,激起一阵深入骨髓的寒颤。

      他知道,这场无妄之灾,并非因为他“恰好”出现。

      而是当他被纳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

      他的血肉之躯,便成了她权力天平上一枚特殊的砝码,

      可随时用来称量她的怒火,

      平衡她的失意,

      演练她的掌控。

      这就是奴仆的命运,承受主人的所有喜怒,无论对错,不论因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74章 下阙・家庭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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