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如愿》传旨的太监

76、第76章 上阙・夜叩玉阶 殿

　　殿内烛火通明，公主端坐于案后，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刚呈上的奏疏，朱批未干，墨色映着她无波无澜的脸。

　　今夜雪还未歇，白日里翻涌的戾气尚且沉在心底，方才马厩那边祁夜已经遣人悄悄回禀，姜锐尚在雪地跪伏，暂时还撑得住。

　　帘外脚步沉缓熟稔，不用通传也知道来者是谁。白日朝堂上那番针锋相对的余波还在胸腔里盘桓，她指尖微微一顿，终究还是淡淡道了声：“进。”

　　帘幕掀起，一个身影躬身走了进来，正是白日朝堂之上高声进言，痛陈公主修造园林奢靡耗财的老太师——王文泰。

　　三朝元老的仪态半点未散，官袍边角沾了夜雪，却丝毫不显狼狈，须发梳理得齐整，手里稳稳捧着一只不大的紫檀木匣。走到殿中，他规规矩矩撩袍跪倒，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几分自请降罪的姿态：“老臣王文泰，叩见殿下。深夜叨扰，望殿下恕老臣失礼之罪。”

　　公主没叫起，只将手中奏疏往案上一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文泰的背脊上，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王太师，这么晚了，不在府中含饴弄孙，跑来本宫这书房，所为何事啊？莫非是白日里还没论够，要再来给本宫上一课？”

　　王文泰头微低着，缓缓开口，语气端平：“白日朝堂之上，国事公办，老臣身居其位，不得不言。只是言语之间多有冲撞，失了君臣体统，故而入夜之后，老臣特意过来，给殿下赔个不是。”

　　“赔不是？”公主缓缓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绣着金凤的裙裾停在他眼前寸许之地。她弯下腰，并未立刻发作，反而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却让王文泰毛骨悚然的语气问道：“王太师何罪之有啊？您是三朝元老，先皇在时便倚重的肱骨之臣，您说的话，句句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皇室安稳，本宫……听得明白着呢。说本宫修园奢靡、耗损国库，哪一句不是站在黎民社稷的立场上？听着倒是本宫，反倒成了耽于享乐的昏主了。”

　　王文泰闻言，抬头苦笑了一声。脸上哪还有半分白日朝会上的刚直凛冽，只剩老臣阅尽世事的无奈与通透：“殿下这话，是往老臣脸上抹灰了。朝堂是朝堂，百官看着，天下看着，老臣身为百官之首，总得守着那个‘规矩’的架子，做给底下人看。”

　　公主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她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揪住了王文泰的耳朵，力道不轻，迫使他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她的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在烛火下闪着微光，与王文泰耳廓的涨红形成刺眼的对比。

　　“王文泰，”公主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你摸着你的良心，再跟本宫说一遍！先皇龙驭上宾之前，拉着你的手，是怎么交代的？他是不是说，‘文泰，朕把这个不懂事的丫头，和这偌大的江山，都托付给你了，你要好好辅佐她’？嗯？”

　　她揪着耳朵的手微微用力，王文泰疼得“嘶”了一声，却不敢挣扎，“是……是先皇隆恩……老臣……老臣万死……”

　　“万死？”公主逼近他，目光锐利如刀，“本宫看你现在就活得挺好！先皇让你‘辅佐’我，你就是这么‘辅佐’的？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引经据典，句句祖宗法度，恨不得把本宫钉在‘牝鸡司晨’的耻辱柱上！这就是你报答先皇托付之恩的方式？王文泰，你的忠心，可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啊！”

　　王文泰被她连珠炮似的诘问打得溃不成军，他连声讨饶，语气里自然而然带出几分看着小辈长大的纵容与服软，调子都放低了：“哎哟……殿下轻点，轻点。老臣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您这一下。小祖宗！算老臣怕了你了还不成么？”

　　“小祖宗？”公主重复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似嘲弄，又似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涩意。“白日在金銮殿上，怎么不见王太师喊一声小祖宗？”

　　“朝堂有朝堂的体统，私邸有私邸的情分。”王文泰老老实实道，“白日里，您是监国殿下，老臣是朝廷命官，自然公事公办。这会儿夜深人静，没了旁人看着，老臣就是个看着殿下长大的老东西，惹了咱们家小主子生气，自然该低头赔罪。”

　　她盯着王文泰看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你知道就好。朝堂之上，你要体面，要给百官做表率，本宫可以给你这个脸面。但你记住，祖宗法度也好，钱粮耗费也罢，都不是你用来掣肘本宫的由头。北境的仗要打，江南的灾要赈，这园子本宫也得修。这里面的轻重缓急，王太师三朝元老，不会算不明白。”

　　“老臣明白。”王文泰如蒙大赦，瘫软在地，捂着通红的耳朵，大口喘着气，官帽歪在一边，狼狈不堪。怀里那只紫檀木匣顺势滑落到身侧地面。

　　“匣子里装的什么。”公主垂眸扫过那只木匣，语气平淡。

　　王文泰浑身一僵，慌忙伸手想去护住木匣，声音磕磕绊绊：“是……是先皇当年赏赐老臣的一方端砚。老臣自知如今不配再领受先帝所赐恩物，今夜带来，本想奉还给殿下……”

　　公主垂眼，看都没有多看那紫檀匣子一眼。

　　“先帝赐你的东西，你便留着。”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袖，重新恢复居高临下的漠然，“本宫要的不是一件旧器物。滚回去好好想想，什么才是真正的‘辅佐’。若真想不明白，你这顶乌纱帽，还有你这把老骨头，就都别要了。”

　　王文泰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一笑，也不再坚持，将木匣重新抱回怀中。“老臣记下了。夜深雪重，殿下也早些安歇。老臣告退。”

　　他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缓步退出殿外。官袍下摆扫过门槛，风雪灌进来一瞬，又被垂落的帘幕轻轻掩住。

　　殿内重归寂静。公主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今夜这一遭，从来就不是什么请罪。

　　王文泰服的不是她，是她这个监国公主的名分；她要的也不是一句道歉，是满朝文武之首的立场。

　　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到了深夜私邸，便成了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博弈与妥协。

　　而那一声带着纵容与无奈的“小祖宗”，是这位宦海沉浮半生的三朝老狐狸，最终递过来的，最软、也最稳妥的台阶。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驯服一个老臣容易，但要驾驭这整个天下，让这些心思各异的“辅佐之臣”真正为己所用，

　　路，还长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