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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87.耳钉 李恃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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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恃玉又病了。
他们两个昨晚折腾到半夜,洗完澡躺到床上。李恃玉睡得睌,但合上眼就开始一阵一阵地哭,陈言叫不醒他,怎么哄也不顶用,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安静下来。陈言的手搭在他胸口,确定人还活着,却摸了一手湿——李恃玉出了一身冷汗。
陈言在手机上看了眼最近的医院,先起床把自己收拾了,拐回卧室想拉李恃玉起来,没拽动,把人拍得睁开眼,皱着眉问:“怎么了?”
“我摸着你又烧起来了,去医院吧。”陈言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上。
“去医院……好麻烦啊……”李恃玉的背弓起来,凸出的肩胛骨把衣服撑起来,“给江常青打电话,让他带医生来。”
李恃玉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之后就捂着胃又滑下去躺着了,陈言给他把枕头塞好问了一嘴:“肚子不舒服?”
“胃疼。”李恃玉蹦出来简单的两个字之后就没了下文,不知道是没力气了还是晕过去了。陈言拨通江常青的电话,在对方开口之前说道:“喂,青哥,是我陈言。能拜托你带着医生来李恃玉家一趟吗?他又烧起来了,还胃疼。”
江常青那边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听完电话刚想问为什么不去医院,一转眼珠子就清醒了,连忙应下来,挂了这边就给那边打过去,直接开着车到人家门口接了医生往李恃玉家里赶。
陈言打完电话在李恃玉旁边坐下,摸到他冰凉的手,慌了一瞬,连忙把被子扯过来给他裹上,叫着他的名字,似乎是想把他叫醒:“玉哥?玉哥,醒一醒,医生马上来了——”
他忽然不叫了。
如果现在要让陈言用一个词来形容李恃玉的话,他的脑海里只有“苍白”两个字。
毫无血色的脸,苍白的嘴唇,在长期失眠中折磨出来的眼下的乌青,埋在皮下的青色血管,整个人像是学徒练手烧出来的劣质白瓷,每一寸都在诉说着他的憔悴。李恃玉甚至不用把自己剖开,就可以告诉陈言,他这八年过得不好。
而他一直在下意识地忽略这些。
“李恃玉,”陈言俯身,将他的脸枕在自己手上,凑近与他贴了一下额头,“哥,你快点好起来,好起来,我们出去晒太阳。”
门铃响起,江常青带着医生站在门外,陈言没时间寒暄,带着人直接进去。医生杵在床边看了看两人,江常青跟他对视一会儿,还想着今天怎么莫名其妙的,扭头看见陈言,立马恍然大悟,十分有眼色地带着人出去,“诶陈言啊,我们出去等,出去等。”
被拽到门外的陈言感觉莫名其妙,扭头看见卧室门关上了。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尴尬了一阵,陈言想弄点东西来招待,但自己对李恃玉家不熟,忽然瞥见柜子上摆了个咖啡机,立马给自己安排上了活儿,“我去泡两杯咖啡。”
李恃玉那是个半自动的意式咖啡机,陈言在公司只用过全自动的,举着粉碗对着磨豆机发了半天愣。江常青在这边看不下去,过去折腾了一通,两人一人一杯地靠在橱柜边聊起来了李恃玉的病:“他给我打电话那会儿,听起来都要过去了。”
“他周五那次,是因为什么?”陈言问道,“烧得那么厉害,人都躺在沙发上动不了了。”
江常青摇头,“我也不知道,他没跟我说。”
“哦,那等他醒了再问他吧。”
“话说,他昨天没好吗?”江常青咽了一口咖啡,觉得李恃玉这堆咖啡豆不知道放了多久了,味道都变了,“那个药还是我找大夫要的,据说是什么退热的特效药之类的。”
陈言有点心虚,喝了一口咖啡之后差点儿喷出来,“嗯,好是好了,但是昨晚又……”
“又?”江常青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马心领神会,“哦哦,这样啊……那他现在身体蛮差劲的哈哈哈哈……”
医生拎着药箱出来,正好解救了尬住的两人,“检查完了,没什么大事,药已经喂了,”他递过来一板药片,“烧得不高,下午再量一次体温,还高的话给他吃两片。他身上现在都是汗,不好洗澡,给他擦擦吧。”
后面半句话显然是对着陈言说的,病人还在屋里,不好远送,陈言到门口就退回去,钻进卧室里看李恃玉。男人盖着被子,手没在胃上捂着了,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梦中还锁着眉头。陈言想到医生的嘱咐,找了条毛巾,打湿了先擦脸,解开上衣的扣子,脱掉之后瞥见他颈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扯出来一看,是条银色的项链,底下坠了什么东西,掉在颈侧。
陈言实在好奇,伸手去把那东西勾出来,定睛看的时候却顿住了,在他自己还没察觉的时候,眼眶先红了。
一枚戒指。
他八年前,在上海的酒店里,送给李恃玉的那个。
根本就没有摘下来。
骗子。
陈言捏着那枚戒指,凝噎许久,伸手绕到李恃玉颈后,想将它取下来,却被忽然抓住手腕,很轻的力道,也可能是这只手的主人早就没了力气。他抬头,看见李恃玉眼睛睁开一条缝,男人舔了舔干涩的唇才开口,“你要把它收走了吗?”李恃玉嗓子哑了,忽然激动起来,发出的声音像是许久未上过松香的小提琴,“你送给我的就是我的了,你不能把它收回去!”
“你骗我摘了,其实一直都在脖子上挂着,”陈言的喉咙被一枚小小的戒指堵死,“为什么骗我?是因为怕我把它带走吗?”
李恃玉伸出另一只手,将戒圈从陈言手里夺回来,捧在自己掌心,端详许久,随后捏住小巧的银环,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套,“我戴不住,陈言,我戴不住它,”他将戒指套在自己手上,然后垂下来,它就落在另一只掌心,“它已经不要我了,你不用再把它收走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动作,向陈言展示着这个死物对他有多么厌烦,不愿意在他指间停留片刻。陈言不敢去想,戒指第一次掉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戴了很久的东西容易被忽略,就算是落在地上也听不见个响儿,或许李恃玉根本不知道它的离开,等到某时不自觉摩挲的时候才忽觉熟悉的东西早已不在,比找戒指更先浮现在脑海的是抛弃,搜寻过家里的每一寸才在某个角落找到,就像现在一样,一遍遍往自己手上套,试图证明自己没有被抛下。
“李恃玉,戴不上就不戴了,我们不戴了,”陈言握住他的两只手压在自己胸口,“我送你更好的,不要这个了,不戴这个了。”
他顿住了,似乎是突然想起世上有不合适就可以不要的道理,整个人变得空洞起来,就在原地木然不动。陈言把他脖子上的项链连带着戒指一起摘下来放到一边,握住这双细瘦的手,出声安抚道:“我送你更好的,更漂亮的。”
“我不要戒指,”李恃玉垂眸,又缓缓闭上了眼,“什么都可以,不要戒指了。”
陈言点头,顺着他的话讲:“好,不要戒指,送你别的。”
李恃玉睡着了,这次没有哭。陈言替他擦干净身子之后看了眼时间,该吃午饭,李恃玉一看就起不来,他自己也没什么胃口,到处翻着想找点零食垫一下,没找到。在手机上搜最近的零食店,点开地图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附近有家商场,吃点儿现做的东西总比零食要强的。
陈言出门之前确认了一下李恃玉还在睡,也就没吵他,跟着导航出门去了商场,想起来之前自己生病的时候李恃玉都是买点清淡的东西,往楼上去的脚步收回来,拐弯进了超市。他记得李恃玉家里好像是有砂锅的,煲一锅汤出来,营养又健康。
最后拎了一个袋子从超市出来,门口正好是家饰品店,陈言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住。他看见一副挂着的耳钉,中间一颗亮蓝色的圆形宝石,周围围了一圈扭曲的银色金属。他的脚步不由得往那边走,不假思索地拿起来,径直走到收银台,付款结账。
感觉很适合李恃玉。陈言这样想。
回到家先去看了眼李恃玉,还在睡,但已经不烧了,让人长舒一口气。陈言翻了半天才找到砂锅,架到灶上。煲汤的食材不用过度处理,简单清洗过后就可以丢进去煮,出锅的时候加上一点点盐调味。陈言尝过之后关火,解开围裙想要去屋里试着叫叫李恃玉,却看见人扶着墙从卧室里挪出来。
“怎么自己出来了?”陈言扶住他,把人带到沙发上坐下,“刚想去叫你。”
“我没事了,不用这么紧张,”李恃玉靠着沙发坐下,长舒一口气,“不烧了,脑子也很清醒。”
陈言捏了一下他的肩膀,“那也不能乱跑。我煲了汤,你喝点。”
李恃玉想起身,被陈言推了一把,直接躺下了。他感觉眼前一阵眩晕,陈言把汤锅端来时还有些纳闷,趴在李恃玉身上戳了戳他的脸,“怎么不起来?”
男人听见声音笑了笑,懒洋洋道:“等你拉我起来啊。”
陈言笑了一阵才起来,拽着李恃玉的一条胳膊把他拉起来。两个人肩抵着肩,一人喝了一碗汤,李恃玉想把碗刷了,陈言没让,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李恃玉又在沙发上睡着了。卧室那条深蓝的毯子被拽出来,盖在两人身上,一觉睡到下午,李恃玉还没醒,这下轮到陈言叫人,手指放到人下巴上摩着,等李恃玉动了动才开囗:“醒了?”
“醒了,”李恃玉不自觉地蹭了几下,呼出的气暖烘烘的,落在陈言指尖,“几点了?”
“四点多,”陈言把他肩头滑下去的毯子扯回来,“我今晚得回去,明天要上班。”
李恃玉的呼吸凝滞一瞬,依依不舍地“嗯”了一声。陈言同他耳鬓厮磨一阵,起身把汤热了,放在桌上。李恃玉坐起来抱住他,脸埋在他小腹上。陈言摸着他的头发,一边嘱咐一边去够自己的外套,“汤热过了,等下想起来了再喝点儿,哦,这个,”陈言摸到口袋里的耳钉,掏出来递到李恃玉手里,撩起他鬓角的头发,“出门买菜看到的,觉得很适合……”
陈言手指碾过李恃玉的耳垂,没有耳洞。
“啊……回头给你买个转换器,当耳夹戴。”
李恃玉轻声应了,端详着手里的耳钉,抬头看着陈言,手上还是不松。陈言捧着他的脸轻吻了一下额头,哄道:“松开啦,我真的要走啦。”
束缚感逐渐消失,陈言制止了他给司机打电话的动作,自己打了辆车走。李恃玉摸着口袋里的耳钉,猛然起身又倒下,躺了一阵儿重新起来,快步走到厕所,对着镜子看自己耳朵。捏了个大概的位置,拿着耳钉直接往完整的皮肉上扎。
耳钉是925银的,圆头,只能留下痛楚和耳垂上的凹坑。李恃玉没抓稳,耳钉飞出去,连忙趴在地上找,好在就掉在脚边,没有飞远。他用的力气太大,银针弯下去,看起来快要断掉。李恃玉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掰正。放在洗手台上之后转身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针。
李恃玉早就忘了这根针的来历,他拿针尖对着自己刚压出的那个坑,面不改色地刺下去。银色的针穿过耳垂,在另一边露出尖。他一手扯着自己的耳朵,一手转着针,一点一点地穿过去,直到整根针从另外一侧拔出来,带着血掉在洗手池里。两只手上都是血,但他不在乎,他拿起刚才的耳钉,用力往里按。这次穿过去了,但还是痛。耳钉的针比洗手池里的那根要粗,刚穿透的洞被粗鲁撑开,渗出的血控诉着罪魁祸首的残暴。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颗耳钉,水池里的针被重新捡起。李恃玉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抗拒他对自己的伤害,但没用,只是让他把剩下的那边打歪了而已。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边的耳洞不对称,耳钉也一高一低,其中一只还向上翘。
他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了笑,转身回到客厅,看到桌上的汤,喝了一碗之后感觉有点累,斟酌了下时间,去床上躺着。侧身压到耳洞,疼痛感一下子涌上来,李恃玉平躺着,望向天花板,片刻后闭上眼睛。
没事的。
明天起床,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