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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76.夜奔   李恃玉 ...

  •   李恃玉自打从北京回来之后,就格外黏人。

      这是陈言坐在沙发上第五次被李恃玉拽着埋肚子,第三次被他闻脖子,第十次被他抱住腰之后得出的结论。

      “李恃玉。”陈言在沙发上躺平。

      “嗯。”李恃玉埋头在他胸口应了一声。

      陈言掰他的脑袋,没掰动,就把自己的脑袋砸在沙发上,“你看着我。”

      李恃玉终于肯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言,声音温柔,“怎么啦。”

      “我觉得,你需要有自己的生活。”陈言撇了撇嘴。

      “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恃玉如临大敌,“你不需要我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陈言梗着脖子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是想说,你压得我要上不来气了。”

      李恃玉松了一口气,把自己撑起来,低头看见陈言在底下大口喘气,还翻了个身,换成侧躺。“你最近真的好黏人。”

      “因为你又快要开学了,”李恃玉愤愤地在他脖子上轻咬了一口,“为什么国内不支持gapyear呢……”

      “该什么该,”陈言觉得热,又推了推他,“咱俩还给呢。”

      李恃玉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能憋住,哆哆嗦嗦地笑起来。陈言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东西,也跟着笑。俩人笑够了才停下,面面相觑一阵儿之后李恃玉拍了拍陈言的屁股,“能不能说点儿好话。”

      “好话。”陈言这次总算是听话。

      但是他没听到点子上。李恃玉终于肯自己坐起来,把陈言伸手去够的《高等数学》丢到一边,把人拉起来坐着。陈言不知道这人想干什么,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从画室往外搬东西。嗯,抱出来一块画板,又拿出来一张叠着的画布,手提箱里面好像是颜料,还有个折叠的小桶,画笔拿了一把出来……还有点东西他不认识,最后看着李恃玉拎出来个黑色的大双肩包,朝他招手,“来帮忙收拾。”

      李恃玉对他“帮忙”的要求就是撑着包,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塞进去,他拎起来往背上丢,被坠得眼前发黑,放下包低着头干呕了两下。陈言看着他又进屋拿了个包出来,是个白的,从黑包里面掏了几样东西放到白包里,单手掂起来确认了一下重量,把白的交到少年手里。“你拿这个。”

      “这是要干什么?”陈言接过,调了调背带,“你要搬家啊?带这么多东西。”

      “画画,”李恃玉把包甩到自己肩膀上,撑着墙缓了一会儿之后才直起身,“去海边,走。”

      陈言诧异地“啊”了一声,看着人开门出去了赶忙追上,“你是不是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

      李恃玉把自己背上的包放到电动车的脚踏上,把陈言背上的放到车筐里,他坐在位子上,看陈言是仰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去写生吗?”

      陈言听得笑,坐到后面推了李恃玉一把,“走啦。”

      李恃玉印象里的夏天是闷热的,整座城市像是密不透风的蒸笼,外加高悬的太阳炙烤,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在感受灼烧的温度。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潮湿、炎热,就算是干燥的衣服在外面挂半天也能拧出水来。又矛盾,越临近海边越能感觉到凉,风吹在身上,像是夜摸过胳膊。

      陈言不喜欢这里。

      他不喜欢永远湿润的四季,不喜欢永远晒不干的衣服,不喜欢永远带着咸腥气的风……

      不喜欢回南天,膝盖会痛。

      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去到一个没有返潮的地方。

      陈言赤脚踩在水里的时候,这么想到。

      “在想什么?”李恃玉走到他身边问道。

      “没什么,”陈言想也不想就摇头否定,转头看见他肩上空无一物,再一回头,看见两个包被丢在地上,“包会沾上沙子。”

      “拍一拍就干净了,”李恃玉满不在乎,“真的没有心事?”

      “没有,”陈言推他,“画你的画去。”

      李恃玉被他推走之后就开始摆架势,画板支上画布钉上,接了一小桶海水放到脚边,手里攥着七八根画笔挑不出来。陈言看了一眼之后就不再管,海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上衣鼓胀,原本隐约的腰身消失不见,脚腕被海水殴打,忽然感觉有点刺痛,低头看见一截水草挂在脚上,摘下去之后在脚边发现了一枚洁白的贝壳。

      于是陈言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收集贝壳,沿着海岸线一直走,从人少的地方走到人多的地方,再从人多的地方走到人少的地方,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话那头传来李恃玉焦急的声音:“你跑哪里去了?”

      “呃……”陈言语塞,在周围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个能用来描述的标志,“我也不知道。”

      李恃玉看了眼表,“时间还早,我把我的定位给你,跑够了就回来。”

      “嗯,好。”陈言点头。挂断电话就收到李恃玉发来的定位,跟自己现在的位置离了有两三公里。他对着手机思考是继续探险还是退回安全的范围,抬头看见远处的海天相接。

      那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言站着发呆,站累了就往上挪一点儿,坐在海浪打不到的地方。看了眼表,李恃玉刚才那句“时间还早”就是放屁,都五点多了,海水都开始上涨了……

      然后他一个没注意,就感觉屁股有点湿湿的,站起来低头一看,涨潮的海水已经蔓延到他刚才坐的地方了。

      现在不用思考继续向前还是撤退的问题了,应该寻找怎么在穿过人潮的时候不被发现潮湿短裤的方法。陈言捂着屁股着急忙慌地半跑半走回去,站到李恃玉面前的时候先将口袋里的贝壳塞到双肩包夹层里,然后站到他面前严肃道:“我认为我们现在就该回去了。”

      画到一半的李恃玉举着笔:“为什么?”

      陈言感觉有点尴尬,但看着李恃玉的表情就知道这人不知道个答案就不罢休,于是深吸一口气,说道:“我裤子湿了。”

      “裤子湿了?”李恃玉的目光从陈言的脸上往下滑,正面看不太出来异样,于是捏着陈言的胳膊转了个身,“哇哦。”

      “……哇哦什么,”陈言转过身来捶他,“赶紧走!”

      “走走走,立马走,”李恃玉利索地把自己支起来的摊给收了,所有东西一股脑丢到包里,拎起来甩到车上,画板在前面放不住,塞到陈言手里让他拿着,“小心点,颜料还没完全干。”

      陈言坐在车后座,想看看李恃玉一下午到底画了个啥,但这张画太大了,他要看的话就得梗着脖子,底下还会蹭到衣服上。等到家才有心思仔细看,上半部分画的是海天一色,下半部分画的是洁白沙滩,沙滩上隐隐约约的有个人影。

      “你一下午画的好没劲啊,”陈言一边换衣服一边评价,“只画了个景?”

      “怎么这么说你哥?”李恃玉出了一身汗,脱了上半身在屋里晃着找衣服准备去冲个澡,“这可是你哥花了一下午画出来的。”

      陈言思考了一下,拿着衣服从李恃玉身边抢先挤进浴室,门“砰”的一声关上,让人碰了一鼻子灰。李恃玉不想折腾他,站在门口跟人聊天,“我说,你真觉得我画的很差?

      “没有啊,”陈言在里面打开花洒,话被水声模糊,“只是感觉……嗯,我不好说。”

      “行吧,不好说先生,晚饭想吃点什么?”李恃玉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洗不上,决定先去把两人的晚饭给准备好。

      陈言感觉自己的肺离开身体被泡在浴室弥漫的水汽中,连带着脑子也一起不明朗,“嗯……蛋炒饭。”

      “什么玩意儿?”李恃玉寻思了一下冰箱里并没有隔夜米饭,“家里没有饭啊,要吃的话得现蒸。”

      “那不吃了,”陈言继续思考,“我也不知道。”

      “那我煮粥了。”

      李恃玉把米泡上,陈言冲了一下就出来,叫人先去洗,淘干净米之后就煮上,去冰箱里找菜的时候听见客厅有手机响起来,是李恃玉的,看了眼联系人之后喊道:“哥,有电话,‘高兰霁’。”

      “啊?你接吧,”李恃玉怕是有什么急事,“告诉她我马上好,不用挂。”

      陈言接起来,开门见山道:“您好,李恃玉有事,马上就过来,不用挂断。”

      对面的高兰霁纳闷儿,问道:“你是谁?”

      陈言十分骄傲地宣布:“我是他的男朋友。”

      “男朋友?”高兰霁有李恃玉的微信,但朋友圈被其他富太太的日常堆满,自然没有心思看这个继子的动态,“哦,原来他是为了你才走的啊?”

      “什么意思?”陈言不明白。

      高兰霁拿着自己的分析当真理:“家产啊,公司的股份全都归他了,他只要留在北京运营公司,每年的收入都要拿千万当单位的。我说他怎么找了个职业经理人就跑掉了,原来是着急回那个破地方找你啊……”

      剩下的话陈言听不进去了。高兰霁轻飘飘的两句对他来说信息量太大,他一直以为李恃玉是什么想要逃离豪门恩怨才选择出逃的人,没想到他会为了自己放弃家产。浴室门响了,李恃玉擦着头发从里面走出来,陈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视力变得那么好,一眼就看到了他头顶的白发。

      还没等他把李恃玉的手机递出去,他自己的就又响起来,连带着敲门声一起灌进耳朵里。陈言快要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李恃玉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把他的手机递过去。少年想要一边接电话一边开门,看到快递员的那一刻电话断了。对方收起手机,说道:“是陈言吧?身份证出示一下,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出示证件、签字、接过封好的快递,李恃玉那边的电话打完,高兰霁就是来跟他讲她要跟李逐昭一起出国了,话里话外还在说让外人管着公司不放心,在将要推荐高竹霁之前被他搪塞过去了。他看见陈言的录取通知书比本人还要兴奋,虽然早就知道录取结果了,但实物拿到手里的感觉还是跟电脑上的显示不一样的。

      “通知书到了啊,”李恃玉兴奋地凑过头去看,“快拆开看看。”

      顺着封条撕开,掏出来一个长方体的盒子,带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单子,李恃玉一一看过之后觉得只有那张手绘的校园地图有点作用,在手里把玩着文创周边,往陈言身上一靠,刚想说句话就听见厨房的动静不对,丢下手里的东西冲进去,发现煮的粥潽出来了,关了火,一边念叨着一边收拾灶台。

      陈言看见录取通知书的第一个念头:走吧。

      挑一个好日子,直接走掉,提前去学校报道,不用带很多东西,换洗衣物和陈丽艳留给他的卡就够了,卡里的钱用来交学费,他平常可以去打工赚生活费。如果没有他的话,李恃玉只会是一个短住的、来散心采风的画家,他的每一天就像是他今天下午做的一样,支着画板在沙滩上静静地画海天一色,在合适的时间回去继承家产,而不是要追着他虚度时光……

      对,就这样,陈言是李恃玉生活里的意外,只要陈言消失,那李恃玉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轨迹。

      多简单的道理啊。

      陈言就这么在一脑袋的鸡毛蒜皮里仓促而草率地做了决定。迎合着李恃玉订机票,收拾行李装了两个大箱子,挑选学校附近的房子,依旧像之前一样每天亲昵地生活,其中一人对即将到来的日子充满期待,而另外一个心怀鬼胎。

      少年悄悄地把行李箱里的东西归置好,他需要的东西装到一个箱子里,外带一个双肩包,订好车票之后悄悄地拿到李恃玉的手机把机票取消,删除短信装作无事发生。然后挑选一个宁静的夜晚,留下一张纸条,悄悄地拖着自己的箱子,从黑暗的巷道拐进空无一人的大街。

      宽阔、平坦、一眼能望到边。

      陈言要沿着这条路走,一直走,走到有车的地方。

      夜晚的街道上没有人,他拖着箱子在柏油路上走,两侧的店铺逐渐陌生。他的脚步急促起来,漫步、快走、狂奔,前面有路灯,身后是漆黑一片,他要跑,跑到没有夜晚的地方去,跑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这座县城太小了,每个人之间的关系都错综复杂,跟人讲起来他的名字会不知道,但说起来“陈丽艳的儿子”都会点头示意;北京上海太大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但加上“李恃玉男友”的前缀,谁都会礼让三分。

      但这些他都不喜欢,他不要活在谁的羽翼下,他要成为自由的鸟。

      他是陈言。

      他不会再是谁的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76.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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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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