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杏下 沈知意把那 ...

  •   沈知意把那张纸条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房梁。
      “太医院不是久留之地,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这话是谁写的。上好的洒金笺,端正工整的字迹,能随手用这种纸的人,身份不会低。但正因为身份不低,才更奇怪——一个身份不低的人,为什么要用塞门缝的方式给她递话?
      直接叫人传话不行吗?约她见面不行吗?
      除非这个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她有联系。
      沈知意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太医院的药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郑院正说下个月开始让她正式在前院当值。这意味着她要从后院搬到前院去住,离那些太医们更近,离这棵杏树更远。
      她不知道自己舍不舍得这棵树。她只知道,她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这棵树是她每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去前院送药材的时候,正堂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站着,穿着一件熟悉的石青色的圆领袍配着墨色革带,背影修长笔直。他正和郑院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大人,本宫不是来要人的。本宫只是听说太医院来了个女大夫,医术了得,想见见。”
      郑院正的声音很低,沈知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端着药材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人像是感觉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
      赵彻。
      他的五官比沈知意记忆中的更清晰一些——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不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惊艳的长相,但越看越耐看,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沈医女。”他先开了口,语气温和,“又见面了。”
      沈知意端着药材行了礼:“见过三殿下。”
      赵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材筐,又看了一眼她腰间别着的银针包,嘴角微微上扬。
      “沈医女来送药材?”
      “是。”
      “本宫记得,沈医女在太医院是做大夫的,不是做杂役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郑院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沈知意低着头,没接话。
      赵彻也没有再追问。他转向郑院正,说了几句客气话,大意是“本皇子只是路过,顺道来看看”,然后就走了。经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沈医女,改日请你喝茶。”
      不是询问,是告知。说完他就走了,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沈知意手里的药材叶子沙沙响。
      沈知意把药材送到前堂,出来的时候,郑院正叫住了她。
      “沈知意。”
      “在。”
      郑院正坐在长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没抬头。
      “三殿下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心思深。他说请你喝茶,你最好去。”
      沈知意看着郑院正花白的头发,沉默了一瞬。
      “郑大人,我不想站队。”
      郑院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知意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在太医院,不站队,也是一种站队。”他说,“你自己想清楚。”
      沈知意回到后院的时候,沈知远正站在杏树下等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她进来,他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银耳莲子羹。
      “今天炖得久了些,可能有点烂。”他说。
      沈知意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不烂,正好。
      “你最近好像很闲。”她说。
      沈知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接这话。他看着她喝羹,目光落在那碗上,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沈知意。”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三殿下又来了。”
      沈知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想起上次沈知远提醒她“三殿下这个人不简单”,想起他每次提到赵彻时那种奇怪的语气。
      “见过了。”她说,“刚才在前院碰到的。”
      沈知远点了点头,没再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石桌上。
      “桂花糕。今天新鲜出炉的。”
      她进宫第一天沈知远给她带的就是桂花糕。那时候她还蹲在库房门口整理黄芪,他走过来,说“黄芪和甘草混在一起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太医院的路都认不全。
      现在她已经在太医院站稳了脚跟,治好了肠痈,治好了柳贵人,还给将军看过伤。但沈知远还是给她送桂花糕,好像什么都没变。
      “沈知远。”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知远愣了一下。他看着沈知意,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怪冷清的。”他说。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的话。
      沈知意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那碗银耳莲子羹喝完,把碗放回食盒里。
      “明天还有吗?”她问。
      沈知远收拾食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没有抬头。
      “有。”他说。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封信又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
      “太医院不是久留之地,小心你身边的人。”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也没想明白。
      第二天,郑院正把沈知意叫到了前堂。
      “从今天起,你搬到前院来住。”他说,“后院那间屋子还给杂役。前院这边有一间空房,虽然小,但离当值的地方近。”
      沈知意应了。
      她回到后院,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那本破旧的《本草纲目》,银针包,还有那包藏在床板最里面的油纸包。她把油纸包拆开看了看,抗生素还剩两支,针剂用掉了一支,酒精快见底了,手术刀倒是还能用很久。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又把那封信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想了想,没有扔掉,也塞进了包袱里。
      走出那间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小屋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床板空出来了,桌子擦干净了,窗户纸是她自己补的,现在要留给别人了。
      院子里的杏树还是老样子,叶子比前几天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沈知意站在杏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拎着包袱,往前院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以后不能天天看你了。”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走了。
      前院的屋子确实很小,比后院那间还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连窗户都只有巴掌大,白天也要点灯。但沈知意不在意。她把包袱放好,铺了床,擦了桌子,把银针包挂在床头。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新住处。
      门口没有杏树了。门口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过去就是太医们当值的正堂。
      离那些人更近了。
      离那棵杏树更远了。
      傍晚的时候,沈知远来给她送饭。他提着食盒在走廊上找了一圈,才找到她的新住处。
      “这么小?”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够用了。”沈知意说。
      沈知远没再说什么,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蛋花汤里飘着几片香菜,绿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知意端起碗,吃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的,软硬适中,不像后院灶上那口大锅蒸出来的,总是夹生。
      “你今天搬到前院,以后当值方便了。”沈知远说。
      “嗯。”
      “陈太医没有再为难你吧?”
      “没有。”沈知意说,“他最近很少说话了。”
      沈知远点了点头,低下头吃饭。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知远,你说你小时候跟一个老先生学过医。”
      沈知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老先生,是什么人?”
      沈知远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碟青菜,沉默了很久。
      “一个不该在太医院出现的人。”他说。
      沈知意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沈知远走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看着沈知意屋里那盏小小的油灯,灯影映在巴掌大的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今天在前堂听到的消息——三皇子赵彻最近频繁在太医院附近出现,名义上是“巡视太医署”,实际上每次都会“恰好”碰到沈知意。
      他又想起昨天在宫道上看到的那个穿深色衣裳的人,腰间别着李阁老府的令牌,站在太医院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知意的身边,人越来越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张越来越密的网里,给她送多久的饭。
      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沈知意吹了灯,躺在床上。新屋子很小,但很安静。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远处的虫鸣,只有走廊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她想念后院那棵杏树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沈知意去正堂当值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如烟。
      她穿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清新得不像这个深宫里的人。
      “沈医女。”她微微一笑,“贵人的病大好了,想请你过去坐坐。今天贵人的宫里办了茶会,特意让我来请你。”
      沈知意想起郑院正说的话——“三殿下这个人,看起来随和,但心思深。”柳贵人是三殿下的人,柳如烟也是三殿下的人。她们请她喝茶,真的只是喝茶吗?
      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柳贵人是她的病人,病人请大夫喝茶,于情于理都不该推辞。
      “我收拾一下就去。”她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转身走在前面。沈知意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淡绿色的背影在宫道上不急不慢地走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柳如烟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医女,你觉得三殿下这个人怎么样?”
      沈知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顿了一下。
      “臣女只见过三殿下几次,不敢妄加评论。”
      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婉,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让她高兴的话。
      “三殿下这个人,”柳如烟说,声音不高不低,“对谁都很温和,但真正能让他放在心上的人,不多。”
      沈知意没接话。
      柳如烟也没有再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知意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淡绿色的背影,忽然觉得——
      柳如烟今天请她喝茶,不是替柳贵人请的。
      是她自己想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