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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茶会 柳贵人的茶 ...

  •   柳贵人的茶会设在偏殿的花厅里,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几张矮案围成一圈,上面铺着秋香色的桌布,摆着青瓷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角落里焚着一炉香,不是之前那种浓得发腻的沉水香,换成了清淡的百合香,整个花厅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沈知意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宫里的女眷,有她不认识的嫔妃,也有几个穿便服的女官。柳贵人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脸色比上次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下青黑也淡了许多。
      “沈医女来了。”柳贵人笑着招手,“来,坐我旁边。”
      沈知意行了一礼,在柳贵人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她注意到柳如烟没有坐,而是站在柳贵人身后,像一个影子。
      茶会是柳贵人办的,但真正在张罗的是柳如烟。她添茶、递点心、招呼客人,做得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沈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和这个场景有些违和——她的气质不像是给人打下手的人。
      茶过三巡,柳贵人拉着沈知意的手,说了好些感谢的话。沈知意一一应了,不多说,不少说,刚好够用。
      “沈医女,”坐在对面的一位嫔妃忽然开口,“听说你还给萧将军看过伤?”
      花厅里的气氛变了一下。不是变冷了,而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沈知意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是。”她说,“将军旧伤复发,太医院派我去处理。医者本分。”
      那位嫔妃笑了笑,没再追问。但沈知意感觉到,从那一刻起,花厅里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之前她们看她的眼神是“有趣的女人”,现在变成了“有背景的女人”。
      茶会散的时候,柳如烟送沈知意出来。
      两个人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走到岔路口,柳如烟忽然停下来。
      “沈医女,你觉得今天的茶怎么样?”
      “很好。”沈知意说。
      “龙井是明前茶,三殿下赏的。”柳如烟说,“三殿下对贵人一向关照。”
      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接话。
      柳如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什么。
      “沈医女不觉得三殿下是个好人吗?”
      “臣女不敢妄议皇子。”沈知意说,“三殿下对贵人好,是贵人的福气。”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沈医女真是个谨慎的人。”她说。
      “在宫里活着,不谨慎不行。”沈知意说。
      柳如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淡绿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柳如烟为什么一直在她面前提三殿下?
      是在替三殿下拉拢她?还是在试探她和三殿下的关系?
      或者——是别的原因?
      沈知意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转身往太医院走。走到太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廊下面,穿一身灰色短褐,腰间别着一块令牌,不是宫里的打扮。
      那个人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沈医女,李阁老府上的人。老夫人病了,太医院派了几个人去瞧,都说不碍事,可老夫人就是不舒服。郑院正说,请沈医女过去看看。”
      沈知意看着那块令牌,沉默了一瞬。
      李阁老。朝中重臣,三皇子的政治对手。
      她今天刚从柳贵人的茶会上出来——柳贵人是三皇子的人。现在李阁老府上的人来请她。
      太医院不站队,但她今天这一脚踏出去,在别人眼里,就是站了。
      “郑院正怎么说?”她问。
      “郑院正说,沈医女若是有空,就去看看。”
      沈知意点了点头。院正发了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去拿药箱。”她说。
      李阁老的府邸在皇宫西面,比将军府大得多,也老得多。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李府”两个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哪位先帝御笔。
      沈知意被引进后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夫人的院子在最深处,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老夫人的卧房在正屋,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沈知意走进去,看见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歪在床榻上,面色发黄,眼下发青,嘴唇干裂。床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气度不凡,应该是李阁老本人。
      “你就是沈医女?”李阁老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冷不热。
      “是。”
      “太医院那几个老头子瞧了半个月,都说没事,可我娘就是不舒服。”李阁老站起来,让开位置,“你瞧瞧。”
      沈知意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搭上老夫人的手腕。脉象细弱,但不乱。她又看了看舌苔,问了几个问题——胃口怎么样,睡眠怎么样,大便通不通。
      老夫人的回答含混不清,只说“吃不下,睡不着,浑身没力气”。
      沈知意又问了旁边的丫鬟。丫鬟说,老夫人这半年来瘦了快二十斤,吃什么都不香,走路也没力气,有时候还会心慌。
      沈知意心里有了数。
      这不是什么大病,是老年人常见的气血两虚,加上脾胃功能衰退,吃进去的东西吸收不了,身体自然越来越差。太医院那些人开的方子没错,但都是大补的药材,老夫人虚不受补,越补越难受。
      她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老夫人手上扎了几针。又开了一张方子,不是大补的药材,而是以健脾益气为主——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四君子汤打底,加了少量的黄芪和当归。
      “先吃七天。”沈知意把方子递给丫鬟,“七天后我来复诊。老夫人的病不能急,慢慢调理,一两个月就好了。”
      李阁老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这么几味药?”
      “够了。”沈知意说,“老夫人是虚不受补,不能大补,只能慢慢养。补急了反而坏事。”
      李阁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沈知意收拾药箱,准备走的时候,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书房过来的。他看见沈知意,脚步顿了一下。
      沈知意也顿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
      上次来李府的时候,在花园里擦肩而过。她记得他的站姿——不像古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感”。
      “这位是?”那人看着沈知意,问李阁老。
      “太医院来的沈医女,给你母亲看病的。”李阁老说。
      那人点了点头,目光在沈知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辛苦沈医女了。”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知意行了一礼,拎着药箱出了门。
      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医女。”
      她停下来,回头。那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书,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路上小心。”他说。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知意把药箱放下,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她今天去了李阁老府上,给老夫人看了病。那个人——那个站在门口叫她“路上小心”的人——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她,她知道他在,但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打开药箱,把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收好。那包从现代带来的东西还藏在包袱最底层,她看了一眼,没动。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今天去李阁老府上,是郑院正点头的。她不是在站队,她只是去看了一个病人。就像给柳贵人看病一样,就像给萧寒看伤一样。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治病救人。
      但她的直觉在提醒她——从今天开始,事情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离开李府之后,那间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顾言之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他在想今天在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
      她的站姿。她拎药箱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
      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他把那本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和他来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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