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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道观迷踪(一) 道观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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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道观回来之后,江辞鸢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台灯亮着,白纸上没有画符,朱砂瓶盖着,毛笔搁在笔架上。他只是坐着,右手掌心朝上,看着那条暗红色的线。它在皮肤下面,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一根埋进去的线头,不疼,不痒,只是在那里。另一个他走进了门里,门关上了。他还在外面。他的命还剩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够用。够守门,够等。
裴惊蛰每天来,有时候带着画好的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他不再问“今天画什么”,也不再画羽毛。画轴上的羽毛停在了五十根。他们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两个人各坐书桌一边,台灯亮着,房间很安静。有时候裴惊蛰会伸出手,碰一碰江辞鸢的手指,确认他还是温的。
第七天,系统通知来了。
【公告:最终试炼即将开启。副本:道观迷踪。等级:SS。人数:2人。玩家:江辞鸢、裴惊蛰。通关条件:未知。存活率:未知。】
江辞鸢看着面板上的字,看了很久。裴惊蛰坐在他对面,也看完了。
“两个人。你和我。”
“嗯。”
“没有别人。”
“嗯。”
“你知道这个副本是什么吗?”
江辞鸢把手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是我从小到大走过的路。从山脚到山顶。每一级台阶,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外公牵着我走过的路。现在要再走一遍。”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江辞鸢站起来,走到画轴前,看了那五十根羽毛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出了空间。裴惊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玩家大厅。虚拟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广场上没有人,只有几个靠在柱子上睡觉的玩家,还有一个坐在长椅上看面板。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落地窗外,白色虚空还在。江辞鸢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亮了一下,裂开了。门后面不是白色虚空,是一条山路。石板铺的,窄,只容一个人通过。路两旁是松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松针是绿的,但不是那种充满生机的绿,是那种画上去的、没有生命力的绿。和铜镜镇老槐树的叶子一样,空。
江辞鸢走进去。裴惊蛰跟在后面。
山路很长,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江辞鸢走在前面,裴惊蛰落后半步。松树从两旁压过来,树枝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天空。光线很暗,但不是黑暗,是那种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落山、天还没有全黑的那种暗。空气是凉的,但不冷,有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地窖才有的阴凉。
“这条路,你走过多少遍?”裴惊蛰问。
“数不清。小时候每天走。后来一年走一次。再后来——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外公不在了。没有人牵我的手了。”
裴惊蛰没有接话。
山路到了尽头。道观的门是木头的,旧的,漆面剥落。门楣上方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江辞鸢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清虚观”。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他记忆中更小了。不,不是小了,是没有了。树桩还在,横在院子中央,树皮已经黑了,年轮一圈一圈的,干裂的缝隙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树桩上,没有影子。
江辞鸢站在树桩前,蹲下来,把手贴在树桩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树桩,感觉到了外公的记忆——他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外公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外公说:“辞鸢,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辞鸢吗?”他摇头。“辞是辞别,鸢是纸鸢。你娘希望你飞得高,看得远。但不管飞多远,线都在她手里。”“娘的手在哪里?”外公沉默了很久。“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找。”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后面那排房子。最里面那间是他的房间。门关着。他推开门,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书,不是道教的经书,是他小时候用的识字本。封面已经烂了,纸页发黄,边角卷曲。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写着“江辞鸢”三个字,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他的字。三岁时外公教他写的。
他把识字本放回桌上,走到书桌前,蹲下来。地板上有裂缝,不是木头裂了,是有人把地板撬开过。他把手指扣进裂缝,用力一抬,地板掀开了。下面是一个洞,方形的,不大。洞是空的。没有棺材。
“棺材呢?”裴惊蛰问。
“不在。”
“那个人说他在这里。”
“他的身体在这里。他的身体不在了。魂在外面,身体也出去了。”
“去哪了?”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他的脸很白,眼睛是黑的,很深。不是那个人——是另一个人。他的父亲。
江远站在门口,看着江辞鸢。他的脸比照片上老了很多,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他的眼睛和江辞鸢的一模一样。
“你来了。”
江辞鸢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认识我。你从来没有见过我。我走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肚子里。她给你起了名字,我写在纸上,交给你外公。辞鸢。辞是辞别,鸢是纸鸢。你妈希望你飞得高,看得远。但不管飞多远,线都在她手里。她以为自己会在线的另一头等你。她没有等到。”
“她在哪?”
“在这个游戏里。在镜子里。在老宅的镜子里。你见过她。在便利店里。她说她不是你妈,她说她不配。她在说谎。她是怕你认出她,怕你问她为什么要走。”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还在吗?”
“在。她的魂还在镜子里。你关上了门,她出不来了。”
“我能放她出来吗?”
“能。你把门打开,她就能出来。”
“门开了,镜中界也会出来。”
江远看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想选。”
江辞鸢没有说话。裴惊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江远转过身,走出了房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江辞鸢跟出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他小时候住在这里,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他熟悉的空间。但他现在推不开任何一扇。门锁着,钥匙不在他手上。只有最后一扇门是开着的——走廊尽头,外公的房间。
他走进去。
房间里没有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尽了,灯罩上落满了灰。墙上挂着一幅画,不是山水画,是一幅人像。外公穿着道袍,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蒲扇。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江辞鸢站在画前,看着外公的脸。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笑。不是对着画外的人笑,是在梦里笑。他梦到了什么?梦到了他。梦到了他趴在背上睡着了,梦到了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梦到了他在书桌前画符,手很稳。他梦到了他长大,梦到了他走进最终之门,梦到了他关上那扇门。
江辞鸢把手贴在画框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画框,感觉到了外公的体温。不是凉的,是温的。
“你来了。”
外公的声音从画里传出来。不是从画里,是从他的记忆里。
“我来了。”
“你看到了他?”
“看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想选。”
外公沉默了片刻。“他说得对。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只是不想选。因为不管选哪个,你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你当年也选过?”
“选过。我选了送你走。我把你从你父母身边带走,带上山,教你道术。我选了不告诉你他们的下落。我选了让你一个人长大。我选了让你一个人走进这个游戏。”
“你不后悔?”
“不后悔。但你后悔。”
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不后悔走进这个游戏。你后悔的是,你没有早点进来。”
“早点进来,我能救他们。”
“救不了。他们进这个游戏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妈的身体碎了,魂还在。你爸的身体还在,魂碎了。他们都在等你。等你来救他们。你来了。他们看到了你。够了。”
江辞鸢把手从画框上收回来。外公的体温从他的指尖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出房间。裴惊蛰站在门口。
“你还好吗?”裴惊蛰问。
“还好。”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妈的魂在镜子里。我关上门的时候,把她关在里面了。”
“你能放她出来吗?”
“能。把门打开。”
“门开了,镜中界也会出来。”
“嗯。”
“你选哪个?”
江辞鸢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他自己的房间。他走进自己的房间,书桌还在,抽屉半开着。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不是符纸,是普通的白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辞鸢”。他的字。三岁时外公教他写的。
他把纸折好,放进了衣兜。和空信封、模糊的报纸、灰了的通灵符、木牌、九宫符、灰了的困灵符、裴惊蛰的第一张聚灵符、第一张安魂符、开门符、止血符、符牌、九张心符、父亲的笔记、铜钱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老槐树的树桩还在。他站在树桩前,把手贴在树桩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树桩,感觉到了外公的呼吸。不是心跳,是呼吸。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中缓缓下沉。
“你要走了?”外公的声音从他的记忆里传出来。
“嗯。”
“你要去找她?”
“嗯。”
“找到她之后呢?”
“送她走。”
“她不会走的。”
“我会让她走。”
外公沉默了很久。“你的命还剩多少?”
“不知道。够用。”
“够做什么?”
“够送她走。”
江辞鸢把手收回来,树桩凉了。外公的呼吸停了。
两个人走出道观,沿着山路往下走。裴惊蛰走在前面,江辞鸢走在他后面。
“你妈在哪个镜子里?”裴惊蛰问。
“老宅。她在一楼走廊尽头的镜子里。关着禁术符的那扇门后面。”
“你不是关上了吗?”
“关上了。但门还在。我能打开。”
“打开之后,镜中界会出来。”
“不会。镜中界不在那扇门后面。镜中界在最终之门后面。老宅的门后面只有她。”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得去看。”
山路到了尽头。门还在。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面玻璃。江辞鸢把手贴在门上,门开了。
玩家大厅。人来人往。
江辞鸢站在落地窗前。裴惊蛰站在他旁边。
“你什么时候去老宅?”
“现在。”
两个人穿过广场。江辞鸢走在前面,裴惊蛰走在他旁边。
空间到了。门自己开了。江辞鸢走进去,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一个空信封,黄色的,旧的,边角磨损发白。林婉的家书。他在老宅里拿到的那封。信封里已经没有信纸了,也没有头发。但他把它带出来了。他一直留着。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吧。”
两个人走出空间,穿过玩家大厅,走到落地窗前。江辞鸢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裂开了。门后面不是白色虚空,不是山路。是老宅的大门。
江辞鸢推开门。
老宅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铺地,砖缝里长满了草。大厅的门开着,煤油灯亮着,八仙桌上摊着纸,纸上写满了字。和他离开时一样。他穿过院子,走进大厅,穿过大厅,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封条,上面画着禁术符。和老宅里其他门上的禁术符一样,但这一道是他自己画的。
他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
“妈。我来了。”
门板震动了一下。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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