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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十三个冤魂(二)  十三个冤 ...


  •   从副本出来的时候,江辞鸢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是疼。最后那张安魂符用了他太多灵气。九张心符烧掉了他几乎全部的命,剩下的那一点,在画安魂符的时候又烧掉了一截。他的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线还在。镜中界留在上面的。洗不掉,也不会断。

      玩家大厅的虚拟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没有太阳。江辞鸢靠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白色虚空。裴惊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灭了的镇宅符。符纸是灰色的,朱砂的笔画被压平了,但纸还在。他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

      苏晚他们站在身后。谁也没有走。苏晚把笔记本翻开,在“十三个冤魂”那一页打了个勾,合上,放回布包里。陆沉把铜钱放进口袋,铜钱是温的。林栀站在苏晚旁边,手攥着苏晚的衣角。宋知远站在最后面,手机屏幕暗着,垂在身侧。

      江辞鸢转过身,看着宋知远。

      “你录了十三个冤魂。”

      “录了。”宋知远的声音很平。

      “给谁看?”

      “给一个人。你知道是谁。”

      “他在哪?”

      “在你的下一个副本里。SS级。道观迷踪。”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道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在道观里做什么?”

      “等你。等你把他的身体还给他。”

      “他的身体在道观里?”

      “在你的房间里。书桌下面,地板下面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人。他的身体。魂在外面,在最终之门外面等你。”

      江辞鸢看着他。宋知远的眼睛是黑的,瞳孔很小,虹膜上有一圈淡淡的灰色。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不是看不到光,是没有光可以给他看。他在看别人,不在看自己。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

      “雨夜公交车。我录了你们的对话,回去听了三遍。你们说到了钥匙,说到了门。我查了信息交易所,花了五万积分。有一条信息说,最终之门的外面站着一个人,他的身体在道观里。卖信息的不是你外公。是你外公的朋友。他等的人不是你。你不需要买这些信息。你本来就知道了。”

      江辞鸢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要帮他?”

      “因为他帮过我。在消失的第七层。我不是自己通关的。是他帮我的。他在镜子里看着我,告诉我怎么走。他说,等你出去,帮我找一个人。那个人是钥匙。找到他,告诉他,我在道观里等他。”

      “你见过他?”

      “没有。只听过他的声音。和你的声音很像。但不一样。你的声音是冷的,他的声音是凉的。冷和凉不一样。冷是拒人千里,凉是秋天到了,该加衣服了。”

      裴惊蛰看着他。宋知远说的是对的。

      宋知远说完,站在那里。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手机在他手里,屏幕始终没有亮起来。

      苏晚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本笔记,旧的,厚的,边角磨损发白。她把笔记递给江辞鸢。

      “这是我在镜中学院拿到的。笔记的主人姓江。”

      江辞鸢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江远”。他的父亲。

      “在哪找到的?”

      “镜中学院的图书馆。书架最里面,落满了灰。我看了内容,知道是你父亲的,就留着了。”

      江辞鸢翻了几页。老宅,和平旅馆,雨夜公交车,青瓷镇,镜中新娘。每一个副本的通关时间、评级、通关方法。都是SSS。笔记的最后一页写着——“最终之门。我找到了。但我开不了。我不是钥匙。我的儿子是。”

      他把笔记合上,放进了衣兜。

      苏晚看着他的手。“你的手还在抖。”

      “一会儿就好了。”

      苏晚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拉着林栀的手,走了。陆沉看着江辞鸢,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你拿着。你是守门人。你需要它。”

      江辞鸢接过铜钱。铜钱从凉的变成温的。他放进口袋。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宋知远也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江辞鸢站在落地窗前。

      “你明天要去道观?”裴惊蛰问。

      “嗯。”

      “我跟你去。”

      “你不是道士。你进不去。”

      “道观的门不用开。我走进去。”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眼睛里有光,黑色的,和江辞鸢的一样深。

      “道观的门关着。”

      “你开。你开了,我跟你进去。”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穿过广场。裴惊蛰走在他旁边。

      空间到了。门自己开了。江辞鸢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口。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把台灯调暗。他把父亲的笔记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画轴前。四十八根羽毛。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四十九根羽毛。放下笔,回到书桌前,关掉台灯。

      黑暗里,裴惊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两个人走进道观。

      山路很长。石板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旁是松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松针是绿的,但没有生命力。和铜镜镇老槐树的叶子一样,空。江辞鸢走在前面,裴惊蛰落后半步。松树从两旁压过来,树枝在头顶交错,遮住了天空。光线很暗,但不是黑暗,是那种黄昏时分、太阳已经落山、天还没有全黑的那种暗。

      “这是你小时候走过的路?”裴惊蛰问。

      “嗯。五岁。外公牵着我的手,从山脚走到山顶。我走不动了,他就背我。我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你梦到了什么?”

      “梦到了一扇门。金色的,很大。门关着。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线。”

      裴惊蛰没有说话。

      山路到了尽头。道观的门是木头的,旧的,漆面剥落。门楣上方的匾额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江辞鸢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清虚观”。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他记忆中更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外公不在。竹椅不在,蒲扇不在。只有老槐树。

      江辞鸢走到老槐树下,把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沟壑很深。树是凉的,但他的掌心感觉到了震动。不是心跳,是呼吸。老槐树在呼吸。它在等他回来。

      “你回来了。它见到了你。它能走了。”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落。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两片,三片。落在地上,变成灰色,变成黑色,变成透明。树枝开始枯,从树梢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下枯。树干开始裂,裂缝从树根向上蔓延。老槐树倒了。不是轰然倒下,是慢慢地、像一个人跪下来、然后趴下来、然后闭上眼睛。

      江辞鸢站在树桩前。年轮一圈一圈的。他蹲下来,把手贴在树桩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树桩,感觉到了外公的记忆——他坐在竹椅上摇蒲扇,他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外公叫他的名字,他抬起头。外公说:“辞鸢,你知道你为什么叫辞鸢吗?”他摇头。“辞是辞别,鸢是纸鸢。你娘希望你飞得高,看得远。但不管飞多远,线都在她手里。”“娘的手在哪里?”外公沉默了很久。“等你长大了,你自己去找。”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后面那排房子。最里面那间是他的房间。门推开,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落满了灰。墙角有一个书架,上面有十几本道教的经书。

      书桌下面,地板上有裂缝。他蹲下来,把手指扣进裂缝,用力一抬。地板掀开了。下面是一个洞,方形的,刚好放一口棺材。棺材是铁的,焊死的,盖子上的焊缝很粗,一层叠一层,焊了三次。每一条焊缝都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人焊的。第一个人焊了第一层,第二个人焊了第二层,第三个人焊了第三层。焊了三次,封了三层。

      江辞鸢把手放在棺材盖上。铁是凉的。棺材在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和心跳一样的节奏。

      “这里面是谁?”裴惊蛰问。

      “他的身体。”

      “谁的?”

      “第一个被关在镜子里的人。”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焚天符。他在青瓷镇用过一张,在镜中新娘用过一张,这是第三张。符纸是红色的,火的颜色。他把符纸贴在棺材盖上。铁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热的。第一层焊缝开始融化。铁水从焊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嗤嗤作响。

      第一层开了。

      第二层。第三层。

      棺材盖松了。他推开棺材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年轻的,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肩上。他的脸很白,眼睛闭着,嘴唇是紫色的。和镜中新娘里那个门后面的人一模一样。

      江辞鸢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

      “他是你。”裴惊蛰说。

      “是他的身体。魂在外面。”

      棺材里的人睁开了眼睛。黑色的,没有眼白。他看着江辞鸢。

      “你来了。”

      声音和江辞鸢的很像,但不是冷的,是凉的。

      “你等了多久?”

      “一千年。”

      他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来。他比江辞鸢高半个头。

      “你的手。”

      江辞鸢把手伸出来。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

      “你画了几张心符?”

      “九张。命烧完了。还剩一点。”

      “够做什么?”

      “够开门。”

      他看着江辞鸢。“门已经开了。你站在门前,门就开了。你是钥匙。”

      “门在哪?”

      “在你的心里。”

      江辞鸢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在,很慢。他的心里有一扇门。金色的,很大,很高。门关着。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线。

      “这条红线是你自己系的。你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了。钥匙在你的血里。你画心符的时候,钥匙从血里出来了,进了符里。画完了,又回到血里。你一直在等一个人来,把钥匙取出来,帮你开门。”

      裴惊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止血符,贴在江辞鸢的掌心上。符纸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掌心的线裂开了。血从线里渗出来,滴在地上。钥匙从血里出来了——不是实物,是光。金色的,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光从血里升起来,飘到空中,停在江辞鸢的胸口前。

      江辞鸢把手伸进胸口。手指穿过了皮肤,穿过了骨头,穿过了心脏。他摸到了那扇门。门把手上的红线缠在手指上。他握紧了门把手,门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人。和他一模一样。但眼睛里有光,金色的。

      “你回去吗?”

      “回去。”

      魂走进了棺材里的身体。身体从凉的变成温的。他活过来了。他站在棺材旁边,看着江辞鸢。

      “谢谢你等了这么久。”

      “你叫什么名字?”

      “江辞鸢。我和你同名。你是我的后人。我们是一个人。但不是同一个人。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命。你的命烧完了,我的命还没有开始。”

      “你要做什么?”

      “守门。最终之门。镜中界在门后面。我进去守门。它出不来,我出不去。”

      “你进去,我怎么办?”

      “你在外面。等我。”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门里。门在他身后关闭。红线从门把手上滑落,掉在地上,变成了一小摊水。

      江辞鸢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水。水是温的。他把手从胸口抽出来。手指上还有血,擦不掉。

      裴惊蛰手里拿着那张止血符,符纸已经灰了。

      “你的命还在吗?”

      “还在。还剩一点。够活着。”

      裴惊蛰伸出手,握住了江辞鸢的手。

      “走吧。”

      两个人走出房间,穿过院子,走到道观门口。江辞鸢站在树桩前,把手贴上去。

      “我走了。”

      树桩没有回答。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裴惊蛰走在前面,江辞鸢走在后面。

      “你进去过那扇门吗?”裴惊蛰问。

      “没有。”

      “你怎么知道门后面有镜中界?”

      “他说的。他是第一个被关在镜子里的人。他进去了,门关上了。他守门。”

      “他能守多久?”

      “需要多久,就守多久。”

      山路到了尽头。门还在。白色的,半透明的,像一面玻璃。江辞鸢把手贴在门上,门开了。

      玩家大厅。人来人往。

      江辞鸢站在落地窗前。裴惊蛰站在他旁边。

      “你还剩多少命?”

      “不知道。够活着。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

      “你会老吗?”

      “会。但不是现在。”

      “他什么时候出来?”

      “等镜中界灭了的时候。”

      “镜中界会灭吗?”

      “会。等我进去的时候。”

      裴惊蛰伸出手,握住了江辞鸢的手。

      “你进去的时候,我跟你进去。”

      “你不是道士。你进不去。”

      “我有开门符。那扇门不需要开。你进去,我跟你进去。你走前面,我走后面。你停,我停。你走,我走。你不出来,我也不出来。”

      “好。”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

      两个人穿过广场。江辞鸢走在前面,裴惊蛰走在他旁边。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空间到了。门自己开了。江辞鸢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站在画轴前。四十九根羽毛。他拿起笔,蘸墨,画了一笔。第五十根羽毛。放下笔。

      “今天的画完了。”他说。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把台灯调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裴惊蛰走到门口。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江辞鸢睁开眼睛。画轴上的五十根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他看了一会儿,关掉台灯。

      黑暗里,裴惊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睛,念清静经。念到心静了,手不抖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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