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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道观迷踪(二) 道观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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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面是一面镜子。不是铜镜,是水银镜,透明的,清澈的,像一面湖水。镜面里映出一个人——不是江辞鸢,不是裴惊蛰,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她的脸很白,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她的眼睛和江辞鸢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镜子里,看着江辞鸢。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但江辞鸢不记得摇篮曲。他只记得在便利店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她说她不是他妈妈,她说她不配。她在说谎。她是怕他认出她。但他认出来了。从看到那张指甲盖大小的黑白照片的那一刻,他就认出来了。
“我来接你出去。”
她摇了摇头。“我出不去了。门关上了,我的魂被锁在镜子里。你关的门,你打不开。因为你的血不能开这扇门。”
“为什么?”
“因为这扇门不是镜中界系的。是你自己系的。你把门锁上,把钥匙吞了。钥匙在你的血里。你的血能开最终之门,但不能开这扇门。这扇门是你为自己留的。你不想让自己回头。”
江辞鸢看着她。她的脸在镜子里很白,玉的白。和他一样白。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从你关门的那天起。”
“两年了。”
“两年。不长。林婉待了三十年。我等得起。”
“我不想让你等。”
“你不想让我等,当初就不该关门。”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把手贴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她的手掌在另一面,和他贴在一起,隔着一层玻璃。
“你的手是凉的。”她说。
“你的手也是凉的。”
“我们一样。”
江辞鸢把手收回来,退后了一步。
“我能打开这扇门。不是用血,是命。”
“你的命还剩多少?”
“够开一扇门。”
“开了门,你的命就没了。”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
“为什么?”
江辞鸢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和他的一样深。
“因为你在里面。”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说了一句人话”的表情。
“你和你爸一样。他也说过这种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来找你。”
江辞鸢没有说话。
“他来找我。找到了。他的身体碎了,魂还在。我的魂在镜子里,身体碎了。我们都在等你。等你来救我们。你来了。我们看到了你。够了。”
江辞鸢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纸上写着“辞鸢”两个字,他三岁时写的。他把纸拿出来,贴在镜面上。纸碰到镜面的那一刻,镜面上的光变了。不是暗红色的,是金色的。纸烧起来了,火是蓝色的。纸烧成了灰,灰落在镜面上,没有掉下去。灰在镜面上流动,像水面的波纹。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扩散到整个镜面。
镜面裂开了。不是碎,是开。像一扇门,从中间向两边滑开。她站在门后面,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脚踩在地上——真正的、踏踏实实地踩在地面上。她的脚是透明的。她还没有完全活过来。她的魂还在镜子里,身体已经碎了。她只有一个魂,没有身体。
“你出来了。”江辞鸢说。
“出来了。”
“你的身体呢?”
“不在了。碎了。”
“你不能没有身体。”
“我知道。”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安魂符。他画的。他把符纸贴在她的额头上。符纸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消散,是在凝聚。魂在凝聚,从透明的变成实的,从实的变成温的。她活过来了。她站在江辞鸢面前,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她的脸和他的一样白。
“你的命又短了一截。”她说。
“够用。”
“够做什么?”
“够送你走。”
“送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哪?”
江辞鸢看着她。“去投胎。”
“投胎成什么?”
“人。”
她笑了一下。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连衣裙从白色变成透明。
“你叫什么名字?”江辞鸢问。
“江如。”她看着江辞鸢。“你长得像我。眼睛像我,眉毛像我。你爸说你长得像我。他不高兴。他希望你的眼睛像他。”
“我的眼睛像你。”
“嗯。像。我的眼睛里有光。你的眼睛里也有光。白色的。和我的一样。”
她消失了。
江辞鸢站在镜子前。镜面已经合上了,恢复了原样。他的脸映在镜子里,白的,玉的白。眼睛里的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和她的一样。
裴惊蛰站在他身后。
“你妈走了。”
“走了。”
“你还好吗?”
“还好。”
江辞鸢转过身,走出房间。裴惊蛰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走廊,穿过大厅,穿过院子,走出老宅的大门。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玩家大厅。落地窗外白色虚空。江辞鸢靠在一根柱子上,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的线。暗红色的,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线还在。镜中界留在上面的。洗不掉,也不会断。他的命还剩一点,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够用。够守门,够等。
裴惊蛰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了很久。久到虚拟天空从灰蓝色变成了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玩家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江辞鸢站直了身体。
“走吧。”
两个人穿过广场,走进空间。门自己开了。江辞鸢在书桌前坐下。裴惊蛰站在画轴前,看着那五十一根羽毛。
“明天不画了。”江辞鸢说。
裴惊蛰转过身看着他。
江辞鸢把台灯调暗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裴惊蛰没有走。他在书桌前坐下,看着江辞鸢的脸。灯光暗了,他的脸不那么白了,染了一层暖黄色。右眼下面的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裴惊蛰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辞鸢没有睁眼,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裴惊蛰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见。”
江辞鸢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江辞鸢睁开眼睛。画轴上的五十一根羽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画轴前。拿起笔,蘸墨,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停在那里,没有落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回到书桌前,关掉台灯。
黑暗里,裴惊蛰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他没有闭上眼睛。他坐在黑暗中,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线在皮肤下面。他看了那条线很久。然后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放在桌上。
他在等。不是等睡着,是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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