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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十三个冤魂(一)   十三个 ...


  •   最终之门关闭后的第七天,副本匹配通知来了。

      江辞鸢正坐在书桌前画符。不是心符,心符已经画完了,九张整整齐齐地叠在抽屉里。他画的是安魂符,裴惊蛰之前用掉了最后一张,他补上。系统面板弹出来的时候,他的笔尖正好落在纸上,朱砂晕开了一个小点。他把笔放下,看着面板上的字。

      【副本:十三个冤魂】

      【等级:S级】

      【人数:6人】

      【玩家:江辞鸢、裴惊蛰、苏晚、陆沉、林栀、宋知远】

      裴惊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叼在嘴里。他也看到了自己的面板。他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看着最后一个名字。

      “宋知远。”

      “嗯。”

      “他申请进来的?”

      “系统匹配的。”

      “你信吗?”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把安魂符画完,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画轴前。四十八根羽毛了,最右边那根是他昨晚画的,墨色浓得像夜。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到门口。

      “走吧。”

      玩家大厅里,苏晚已经在等了。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布包挎在肩上,笔记本拿在手里。陆沉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铜钱。林栀站在苏晚身后,头发扎成马尾。宋知远站在最后面,手机屏幕亮着,镜头对着地面。他没有在录,但手机开着。

      苏晚翻开笔记本:“十三个冤魂,民国十三年的案子。青石镇,醉红楼,十三个妓女被关在地下室里,关了三年,全死了。老板请道士在墙上画了十三道禁术符,把她们的魂封在地下室里。封了一百年。S级副本,存活率百分之十二。”

      她把数字念得很轻,像是在提醒自己,也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谁把她们关进去的?”裴惊蛰问。

      “老板。姓周。”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周。青瓷镇的周家,铜镜镇的土地公,都姓周。

      “禁术符还在?”

      “在。但灵气已经散了。”

      江辞鸢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能解开”。苏晚也没有问。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布包里。

      六个人打开了副本入口。

      白光散去的时候,江辞鸢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天是灰的,不是阴天那种灰,是那种不会出太阳的、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灰。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脂粉气和另一种更沉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那味道不是从街上传来的,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街道很窄,两侧是木楼,二层,檐角挂着灯笼。灯笼上的字是“醉红楼”,漆面剥落,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江辞鸢站在楼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木头已经发黑,字是金色的,金箔脱落了大半,只剩下凹槽里残留的碎屑,在灰色的天光下偶尔闪一下。

      “门开着。”裴惊蛰说。

      门确实开着。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着的。像是知道他们要来,提前敞开了。

      苏晚走过来,翻开笔记本上的草图:“地下室在后院。四面墙,十三道符。南墙四道,北墙四道,东墙三道,西墙两道。”

      江辞鸢推开醉红楼的大门。大堂很大,摆着十几张桌子,椅子反扣在桌上,桌面落满了灰。正对面是一个戏台,台面上的红毯已经变成了黑色,边缘卷曲。戏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手里拿着一把团扇。她的嘴角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光。瞳孔是黑的,很深,像两口枯井。

      苏晚走到戏台前。“柳如烟。第一个死的。”

      江辞鸢走到画前,把手贴在画框上。木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画框,感觉到画里面的东西——不是魂,是记忆。画中的女人在看他。不只是看,是在等。她等了一百年。

      后院中央有一口井,井口用石板盖着。井是枯的,但井底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哭声,很轻,很远。地下室入口在井旁边,一扇木门斜着嵌在地上。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锈痕像是某种符文的形状,但已经被腐蚀得看不清了。

      江辞鸢蹲下来,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但凉得不自然——不是木头本身的凉,是那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不见阳光、不通风的阴凉。他的掌心贴着门板,感觉到门板在呼吸。不是上下起伏,是更深层的、像心跳一样的律动。

      “门是活的。”他说。

      “什么意思?”苏晚问。

      “门不是被锁住的。是被封住的。整扇门就是一道禁术符。”

      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衣兜里的毛笔自己动了一下。不是他的手在动,是笔感受到了灵气,在响应。他取出毛笔,没有蘸朱砂——朱砂在这里没有用。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涌出来,暗红色的,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光。他用血在门板上画了一道符。不是新的符,是引线符。能把被封住的东西“引”出来。

      门板震动了一下。不是整扇门在震,是铁皮上的锈痕在震。锈痕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裂缝从门板的中心向外蔓延,向四面八方扩散。门板上的铁皮一块一块地剥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

      门下面是台阶,窄的,只容一个人通过。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凉的,带着腐臭味。但不是单纯的腐臭——那味道里还有一种更古老的、像纸页发霉的气息。禁术符的气息。十三道符,一百年,纸已经发黄了,朱砂已经褪色了,但符文还在。它们在墙的另一面,在黑暗中,在呼吸。

      “我先进。”裴惊蛰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镇宅符,握在手里,走下台阶。符纸在他的掌心里发着微弱的光,不是金色的,是暗红色的。江辞鸢画的符,在他的手里,亮着。

      江辞鸢跟在后面。苏晚、陆沉、林栀、宋知远跟在后面。

      台阶很深。他数了数,二十四级。比预想的多一倍。每走一级,空气就凉一分。走到第十二级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从下面涌上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十三道禁术符的灵气虽然散了,但它们的“重量”还在。一百年的镇压,把地下室的空气压成了固体。

      走到第十八级的时候,裴惊蛰停了下来。他的镇宅符灭了。

      “符灭了?”江辞鸢问。

      “不是灭了。是被压灭了。”裴惊蛰把符纸翻过来。纸还是黄的,朱砂还是暗红色的,但符文已经认不出来了。笔画被什么东西压平了,像一张被重物压过的纸,纹路还在,但深度没了。

      “禁术符在排斥外来符箓。”江辞鸢说。“十三道符互相连接,形成了一个闭环。任何不属于这个闭环的灵气都会被压灭。”

      “你的呢?”

      江辞鸢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到了。

      不大,十来平方米。四面是土墙,墙上画着符。十三道,每一道都不一样。笔画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深,有的浅。不是同一个人画的。第一道符的笔触最粗,道行最深。最后一道的笔触最细,道行最浅,笔画有些歪,像是画符的人手在抖。

      第一道是民国十三年画的。最后一道是民国十六年画的。三年,十三道。每死一个,就画一道。画符的人不是道士,是老板请来的。他不知道禁术符的真正用法,只知道画上去能镇住鬼。但他画了三年,越画越怕。最后一道符笔画歪了,因为他画的时候手在抖。

      江辞鸢走到南墙前,看着第一道符。禁术符的灵气已经散了,朱砂褪成了淡粉色。但纹路还在。一笔一划,都还在。

      “能解开吗?”苏晚问。

      “能。但不是描一遍就行。”

      “那要怎么做?”

      江辞鸢转过身,看着地下室中央的地面。地面上有一块石板,方形的,比周围的砖大一圈。石板上刻着字——“周德茂”。老板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不是纪念,是镇压。他把自己的罪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让符的力量回馈到他自己身上。他活着的时候不被鬼缠,是因为他的罪被压住了。他死了,罪还在。

      “禁术符不是封住魂的。”江辞鸢说。“是封住罪的。魂被关在地下室里,不是因为符封住了她们,是因为她们的罪没有被洗干净。她们觉得自己有罪,所以走不了。”

      “她们有什么罪?”

      “她们觉得自己不该活着。”

      地下室安静了。连井底的哭声都停了。

      江辞鸢蹲下来,把手贴在刻着“周德茂”的石板上。石头是凉的。他的掌心贴着石板,感觉到了石板下面的东西——不是魂,是恨。一百年的恨,压在一块石板的下面,压了这么多年,没有散,没有灭,只是被压着。压得越久,越浓,越黑。

      “你在做什么?”裴惊蛰问。

      “把恨放出来。”

      他的灵气从掌心里涌出来,注入石板。石板上的字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从凉的变成温的。裂缝从字的笔画开始蔓延,“周德茂”三个字裂开了,像干涸的河床。

      恨从裂缝里涌出来。不是雾,不是气,是声音。一百年的恨,变成了一声尖叫。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十三个人的尖叫叠在一起。尖叫声从石板下面冲出来,撞到天花板上,撞到四面墙上。墙上的禁术符亮了起来——不是江辞鸢激活的,是被恨激活的。禁术符感应到了恨,它们在回应。

      十三道符,十三道光。暗红色的,像十三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

      “她们醒了。”裴惊蛰说。

      “不是醒了。是痛了。”

      尖叫声停了。地下室里恢复了安静。但墙上的十三道光没有灭。它们在闪,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墙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

      不是十三个,是一个。一个女人,穿着旗袍,头发很长。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了,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截苍白的脖子。她站在墙里,在禁术符的后面。

      “你是谁?”江辞鸢问。

      “柳如烟。”

      “你是第一个死的。”

      “我是第一个被关进来的。”

      “谁把你关进来的?”

      “周德茂。”

      她的声音不轻不远,就在墙的另一面。她离他很近,只隔着一层墙皮。

      “你恨他吗?”

      “恨。”

      “你恨了多久?”

      “一百年。”

      “恨灭了吗?”

      “没有。还在。”

      “你想报仇吗?”

      “想。”

      “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他的魂还在。在楼上。在他的房间里。他睡了一百年。他的魂在等他回来。他回来了,他的魂就醒了。醒了,他就活了。活了,我就能杀了他。”

      “你杀了他之后呢?”

      “之后?”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就没了。恨灭了,我就走了。”

      “走去哪?”

      “不知道。”

      江辞鸢把手从石板上收回来。裂缝不再蔓延。恨还在涌,但没有刚才那么急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十三片符纸。周德茂的罪。他可以把符纸拿出来,烧掉,周德茂的魂就灭了。柳如烟的恨就没有对象了。恨还在,但对象没了。她会更恨。恨自己,恨这个世界,恨一切活着的东西。

      他没有拿出来。

      他走到墙前,把手贴在柳如烟的轮廓上。墙是凉的。她的轮廓是热的。

      “我能放你出来。”江辞鸢说。

      “你不能。禁术符是连着的。你放我出来,其他十二道符会更强。她们会被压得更紧。我不出来。”

      “我能一起放。”

      “你不能。你的命不够。”

      江辞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你画了九张心符。你的命烧完了。剩下的那一点,不够解开十三道符。”

      “够。”

      柳如烟的轮廓在墙里动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从墙里伸出来,是在墙里动。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隔着一层墙皮。

      “你的手是凉的。你的命不够了。”

      江辞鸢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退后了一步。

      “把符纸给我。”他说。

      裴惊蛰把镇宅符递给他。灭了的那张。符纸是灰色的,朱砂的笔画被压平了。江辞鸢把符纸贴在墙上,贴在柳如烟轮廓的心脏位置。符纸碰到墙的那一刻,墙裂开了。不是砖裂,是符裂。禁术符的灵气被镇宅符的残骸吸引了,它们在互相吞噬。

      墙上的光开始移动。十三道光从四面墙上流出来,流向中央,流向江辞鸢手中的符纸。符纸在吸收禁术符的灵气。它在变亮,从灰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金色。

      符纸烧起来了。

      火是金色的。

      禁术符灭了。

      十三道符同时灭了。

      墙上的光消失了。柳如烟的轮廓消失了。其他十二个人的轮廓也消失了。墙还在,但符不在了。墙皮一块一块地脱落,落在地上,露出下面的砖。

      地下室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魂的震动。十三个魂从墙里出来了。她们站在地下室中央,站在六个人中间。穿着旗袍,有的红,有的绿,有的蓝。衣服已经旧了,褪色了,破洞了。头发很长,披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是白的,眼窝是黑的,嘴唇是紫的。她们在看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魂看。十三个魂,十三双眼睛,盯着他。

      柳如烟站在最前面。她的头发没有遮住脸。她的脸和戏台上那幅画一模一样。

      “你把禁术符灭了。”

      “嗯。”

      “我们自由了。”

      “嗯。”

      “我们能走了?”

      “能。但走之前,你们要把恨留下。”

      柳如烟看着他。“恨怎么留?”

      “恨留在这里。你们走。”

      “恨不能留。恨是跟着我们的。我们在哪,恨在哪。”

      “你们在,恨在。你们走了,恨还在。”

      “那怎么办?”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一张符。安魂符。不是他平时画的那种,是另一种。笔画更多,朱砂更浓。他画了很长时间,每一笔都很重。笔尖压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符纸亮了一下,从凉的变成温的。他把符纸贴在地面上。

      符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地下室亮了一下。不是发光,是温度。光从符纸里流出来,照在十三个魂身上。她们的旗袍变了颜色,从褪色的旧布变成了鲜亮的绸缎。红的,绿的,蓝的。和一百年前一样新。

      第一个魂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我叫翠花。”

      第二个。“小兰。”

      第三个。“凤英。”

      她们一个一个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柳如烟是第十三个。她没有说。她看着江辞鸢。她的眼睛里没有光,黑色的,很深。但她能看到江辞鸢眼睛里的光。白色的,很淡,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你的眼睛里还有光。你的命还没有烧完。”

      “还剩一点。”

      “够做什么?”

      “够送你们走。”

      柳如烟笑了一下。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旗袍从红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她消失了。

      其他十二个魂也跟着消失了。

      地下室空了。地上有一摊水,不是黑水,是清水。一百年的眼泪。

      江辞鸢站在地下室中央。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线还在,没有断。

      裴惊蛰走到他旁边。

      “你的手在抖。”

      “不是抖。是疼。画安魂符用了太多灵气。”

      “你的命还剩多少?”

      “不知道。够出去。”

      江辞鸢转过身,走上台阶。裴惊蛰跟在后面。二十四级台阶,每一级都比下来时更亮。不是灯光,是天光。灰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石阶上,一块一块的灰白色。

      后院。井底的哭声停了。一百年的哭声,终于停了。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副本“十三个冤魂”通关】

      【评级:SSS】

      【等级提升:21 → 24】

      江辞鸢关掉面板。

      “走吧。”

      白光吞没了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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