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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行   第二天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们就出发了。孟昭把那条薄被褥叠好还给店家,又从后院的水缸里舀了冷水洗了把脸。早上的井水凉得刺骨,她泼到脸上时整个人激灵了一下,残存的睡意被冲得干干净净。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转身时谢辞已经把骡车套好了。
      她爬上车的动作比几天前利索了许多。车厢里多了一只小火炉,是昨天夜里谢辞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巴掌大小的铁皮炉子,里面塞了几块炭,上车时冒着暖烘烘的余温。孟昭把手伸过去烤了一下,冰冷的指尖在热气里慢慢恢复知觉。谢辞坐到她对面,从包袱里翻出昨夜买的那包干粮递过去,孟昭接过来掰了一块慢慢啃着。
      骡车在晨光里驶出镇子,往更南的官道上去了。路两侧的山越来越密,从低矮的丘陵渐渐长成了层层叠叠的连绵山影,越往南走山的颜色就越深,墨绿墨绿的铺在远天底下,像一匹巨大而沉默的屏风。空气里的湿润感一日比一日重,孟昭掀帘时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山腰上缠着一圈白雾,绕着山脊缓缓地流动。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骡车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来。谢辞下车在岔道口蹲下来看了看泥地上的痕迹,孟昭也跟着跳下车凑过去。她看见土路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子,其中一道特别深,压进泥土里足有一指,车辙边缘还残留着干涸的泥浆。
      "这是军粮车。"谢辞伸手指了一下那道深车辙,"四天到五天前从这里过的,拉的是重货。方向往苍梧山。"
      孟昭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道辙印。她伸手碰了一下辙印里干裂的泥土,指尖触到的地方碎成细末落下来。"如果军粮是往二姐那边送的,那她进山之前至少补给是够的。军粮车比人走得慢,二姐先到了苍梧山,粮车后脚才到,说明她进山的时候没缺吃用。"
      谢辞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顺着官道往南延展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孟昭也站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南边的天尽头压着一层灰白色的云,云脚低低的,像是坠在山顶没散开。
      "要下雨了。"谢辞说,"走快些,天黑之前找个地方避雨。"
      他们重新上了骡车。谢辞在外面赶车,孟昭坐在车厢里听着头顶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光从帘缝里透进来的亮度越来越薄。风开始大了,卷着路边的枯叶扑在车壁上发出唰唰的声响。然后第一滴雨砸在车篷顶上的时候,那声响像有人拿指节敲了一下铁皮,清脆而突然。紧接着雨就成片地落下来了,哗啦啦的声响密密匝匝地盖在车顶上,把整个世界都填满了。
      车厢里凉了下来,孟昭把斗篷裹紧了一些。她听见谢辞在外面收了鞭子,骡车拐了个弯,然后在一处有遮蔽的地方停下来。雨声还在头顶轰隆隆地响着,但车顶被什么挡住了部分,声音闷了一些。
      孟昭掀帘出去。谢辞把骡车赶进了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窑口塌了一半但里头还宽敞,正好容得下骡车和两匹马。雨水从窑口淌进来湿了一片地面,但窑洞深处是干的。谢辞已经下了车,把两匹马的挽具解了让它们歇着,又在窑洞里拢了一小堆火。火光从地面上亮起来,把他蹲在那里的背影镀了一层暖黄。
      孟昭从车上跳下来,踩在窑洞干燥的泥地上。空气里飘着旧砖瓦被雨水淋湿后的潮腥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她走到火堆旁蹲下来伸手烤火,雨从窑口外哗哗地泼洒进来,整片天地都淹没在水声里。灰白色的雨幕把外面的景致遮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拿了一匹巨幅的纱帘把世界隔成了两半。
      "这雨要下多久?"孟昭问。
      "不好说。"谢辞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枯枝,"这种雨下起来,短则半日,长则一两天。"
      孟昭点了点头。她靠着车壁坐下来,把斗篷解下来铺在身后的地面上,又把鞋子脱了放在火边烘着。鞋底进了水,踩起来湿漉漉的。她赤着脚盘腿坐在火边,两只脚凑近火堆烤着,暖意从脚心一路窜上来,舒服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谢辞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堆火。火光把两人之间的空气照得透亮,他的面具在光里显出温润的铜色,暗纹那道羽翼轮廓清晰得像要飞起来。他的视线落在火堆上,没有看她。可孟昭知道他能感知到她在看什么。影卫出身的人,大概连不抬眼皮也能知道对面的人在动哪根手指。
      雨还在下。火堆噼噼剥剥地烧着,把窑洞里的潮气一点点逼退了。孟昭把烘干的鞋穿上,从锦囊里摸出干饼掰了两半,递了一半过去。谢辞接过来搁在火边的石片上烤着,饼子被火一烘,焦香的麦味飘了出来。
      孟昭靠在车壁上啃着自己那一半饼。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安静,她反倒觉得这样的安静比说话更自在。她从前在宫里最怕安静,一安静下来脑子里就转那些噩梦的画面,越转越让人透不过气。可此刻的安静不一样,雨替她挡了外面的世界,火替她暖了身边的寒气,谢辞坐在对面替她守了背后的暗处。她什么都不用怕。
      "谢辞。"她叼着饼含含糊糊地开口。
      "嗯。"
      "你以前下雨天都干什么?"
      谢辞看着火堆,似乎在回忆。"多半在山里。找棵树,找块挡雨的岩壁。或者蹲在猎物的必经之路上等。"
      "等什么?"
      "等影卫营布的任务。截人,传信,探路。雨天路上人少,反而不容易暴露。"
      孟昭嚼着饼想了想。"那你从来没在雨天歇过?"
      "有两次。"谢辞的语气还是平平的,"一次是腿断了,动不了。还有一次是被人追杀,在树上蹲了两天没下来。"
      孟昭停住了嚼饼的动作。她看着对面那人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侧影,那张银面具的冷硬和他说话的平淡语气形成了很奇怪的反差。他说的那些事,断腿,追杀,树上蹲两天,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一样云淡风轻。可孟昭知道那些事随便拎一件出来搁在她身上,她大约已经哭崩了。
      "你现在不是影卫了。"她忽然说,"你可以不用在下雨天蹲在树上。"
      谢辞的火光里抬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抓住。但就是那一眼里她看见他的眼底有一点点变化,像一池静水里被人投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他没有接她的话,把石片上烤好的饼翻了面继续烘着,指尖在饼面上按了按试硬度。
      孟昭没有追问。她把吃剩的饼收起来,裹着斗篷往车壁旁边缩了缩,面朝火堆躺下来。地面铺了斗篷之后不算太硬,她蜷着身子侧躺着,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谢辞的下半张脸和火堆之间交织的光影。他的嘴唇被火光烤得泛了些血色,看起来不似平日里那么寡淡了。
      "谢辞。"
      "……你今晚叫了几遍了。"
      "这是第三遍。"孟昭弯了弯眼睛,"你数着呢?"
      谢辞不说话了。他把火堆拨了拨让火更旺一些,起身把两匹马的草料添了。雨还在下,声势比方才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密声响。窑洞里的火光照出一片暖融融的橘色空间,像一个被雨水包裹着的、与世隔绝的小洞穴。
      孟昭把脸埋进斗篷边沿里,闭了眼。她听着雨声,听着火堆偶尔的爆响,听着谢辞走回来重新在火边坐下的衣料摩擦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种被人看了一眼又被收回去的感觉很轻,轻到她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就像她知道他的膝盖挨着她的膝盖不是巧合一样。她嘴角弯了一下没睁开眼睛,慢慢地在雨声里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窑洞口的水滴还在往下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积水的泥坑里,叮咚叮咚的像敲着一只只小钟。天光从窑口透进来,亮堂堂的带着雨水洗过的清澈。孟昭爬起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一件短褐,是谢辞的。她捏着那件粗布衣裳愣了一瞬,然后四下看了看,谢辞正蹲在窑口用雨水洗手,上身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晨光从窑口外面倾泻进来,照在他光裸的肩背上,肌肉的线条在被水淋湿的布料底下隐约可见。
      孟昭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她把那件短褐叠好放在车辕上,赤脚踩着还有些湿的地面走到窑口。谢辞回头看了她一眼,水珠从他的下颌滴落下来,把他喉结下方一小块皮肤润得发亮。
      "雨停了。"他说,"可以走了。"
      孟昭点了点头。她发现他的面具沾了水,边缘处挂着几滴没擦干的水珠。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用自己的袖子把那几滴水擦了,指尖碰到面具边缘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面具底下传来的温度是暖的,带着他皮肤的温热,和她想象中冰凉金属的触感完全不同。
      谢辞没有动。他就那样蹲在那里任她擦了那几滴水,下颌微微绷着,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孟昭的手收回来的时候她的指尖在微微发烫,她把手拢进袖子里没有让他看见。
      "走吧。"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高了一点点,"我想今天天黑之前到山脚。"
      谢辞站起身。他走到车辕旁把那件叠好的短褐拿起来穿上,背影对着她系腰带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底下动了一下。孟昭低下头假装检查自己的锦囊有没有被雨水打湿,耳朵尖的红一直没退下去。
      骡车从窑洞驶出来重新上了官道。雨后的路有些泥泞,车辙压进去留下两道深深的水印。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一样,远山的轮廓前所未有的清晰,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推过去,每一层颜色都比前一层淡一些,最终淡进天际线的灰蓝里。
      孟昭坐在车厢里掀着帘子往外看。她看见路边的野草被雨水压弯了又慢慢挺起来,叶尖上悬着晶莹的水珠。看见树梢的叶子被洗得翠绿欲滴,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水珠上,碎成一片细小的虹光。
      然后她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隆起来一片格外高大的山影,山巅隐在云层里,山腰缠着一带白雾。那山的形状和她在梦里见过的那片柏树林背后的山影几乎一模一样。
      "谢辞。"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嗯。"
      "苍梧山到了吗?"
      谢辞在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进来,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前面就是。"
      孟昭把帘子攥紧了。那一片高大的山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山上的林木颜色一层深过一层,像一匹被墨汁染透了的绸缎铺在大地上。她盯着那座山没有移开目光。她的二姐在这片山里,也许活着,也许不在。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到了。剩下的路她要自己走进去。
      "停一下。"孟昭说。
      骡车停下了。她掀帘跳下去站在路面上,抬头望着那座山。风从山上迎面吹下来,带着密林深处特有的凉意和泥土腐烂树叶后生成的那种厚重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她转头看向骑着马的谢辞。
      "进山之前,你教我骑马。"她说,"骑得像你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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