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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驿站 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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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走了整整两天才到第一个像样的驿站。
这期间他们歇了两次脚,都是在路边随便找个避风的角落坐一会儿,啃几口干饼喝了水就继续赶路。孟昭的脚底水泡在谢辞给的那瓶药粉的照料下慢慢收了口,走路时虽然还隐隐作痛但总算不像前两天那样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车厢里的日子漫长而安静,大多数时候两人各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有骡车的轮子碾过路面的咕噜声填满所有空隙。偶尔孟昭掀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偶尔谢辞睁开眼辨一辨方向。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膝盖从轻轻碰着变成了稳稳挨着,谁也不提这件事,但谁也没有刻意把腿收回去。
驿站坐落在一座小镇的边缘,灰扑扑的砖墙围着一片还算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的泥地坑坑洼洼的,几匹马拴在棚子底下慢悠悠地嚼着草料。谢辞把骡车赶到驿站的偏院去换牲口,让孟昭先进去找间干净的屋子歇着。孟昭推开驿站大堂的门时,一股滚热的食物气息扑了满脸,是炖肉的香气混着新蒸的米面味。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空了三天的那个位置猛地叫了一声。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粗木方桌,坐了三五桌人。大多是行商打扮,面皮黝黑风尘仆仆的,偶尔有一两个穿短打的脚夫埋头扒饭。没有人注意到门口这个裹着深青斗篷的年轻女子,她低头把帽兜压了压,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店里的伙计跑过来问她吃些什么,她点了两碗热汤面,一碟酱牛肉,又一壶热茶。伙计应声去了,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窗外的日光把镇子的土路晒得发白,路对面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慢悠悠走过去,草靶子上扎满了红艳艳的山楂果,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孟昭的视线追着那串糖葫芦走了一段,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粗瓷茶碗上。碗沿磕了一个极小的豁口,茶水从豁口处渗出来一小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浅褐色的圆点。
伙计端了面上来,两碗热腾腾的汤面搁在桌上,汤面上卧着几片薄薄的酱牛肉,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孟昭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热汤滚过喉咙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三天了,她吃了三天的干饼和冷水,终于有一口热的东西落进肚子里。她又喝了口汤,咸淡正好,骨头熬出来的底汤醇厚鲜香。她埋头吃得很专注,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吃到一半时大堂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穿青灰短褐的人。孟昭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继续吃面,但那两个人进门时朝她的方向扫了一眼,目光在她斗篷上的系带处停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吃着,把碗里的面一根一根夹起来慢慢送进嘴里。那两个人在斜对面的桌旁坐下,要了两碗素面和几角酒,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大堂里人声嘈杂,换作旁人根本听不清。但孟昭的位子在角落里离他们近,她屏着气把耳朵竖了起来。
"……听说那队人全折在里头了,没一个出来的。"
"谁说的?军报上不是写的失了联络么?"
"军报能写实话?我表姐夫在州府衙门当差,亲耳听上面传下来的话,那位带兵的公主怕是凶多吉少。苍梧山那帮人可不是普通匪徒,背后有人供着兵器的。"
"噤声。这种事你也敢在外面说。"
对话到此就断了。那两人低头吃面不再开口,孟昭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一动没动。她低着头盯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手很稳,碗里的汤一口都没洒出来。可她的心跳快了,胸腔里扑通扑通地撞着肋骨。二姐凶多吉少。背后有人供着兵器。这两句话像两根针一前一后扎进她耳朵里,不疼,但让她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放下筷子慢慢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把茶壶里的热茶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暖着指节,面上神色松弛如常。那两个人吃完了面付了钱起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往她这边多看一眼。孟昭端着茶杯坐了一会儿,把方才听到的两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三遍,最后把杯里的茶一口饮尽了。
谢辞进来的时候她面前的碗碟已经收走了,桌面上只有一盏新续的热茶。他在她对面坐下,把一只油纸包搁在桌角,里面大约是路上买的干粮。他拿起她推过来的那盏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停了一下。
"怎么了?"
"刚才有两个人说,州府那边传的话,说二姐凶多吉少。"孟昭的声音很平,"还说苍梧山的匪徒背后有人供兵器。"
谢辞端着茶杯的手没有顿,但孟昭注意到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碰得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他们说了是什么人在供兵器?"
"没说出来。大概是忌讳。"孟昭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白净面孔。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了,像一捧被攥紧了的水。"你在这附近有没有能用的眼线?我想知道二姐的最后一封军报是从什么地方递出来的。"
谢辞看了她几息。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极小的铜哨,铜哨的形状像一片蜷起的柳叶,只有半截小指那么长。他把铜哨搁在桌面上推到孟昭面前。"镇子东头有家酒铺,进去买半斤高粱烧,把这枚哨子压在铜钱底下一起递过去。跟掌柜的说多要点陈皮。他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
孟昭把铜哨攥进手心里,铜片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你不去?"
"我去太扎眼。你这副打扮单独去,没人会多想。"
孟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斗篷。深青色粗布料子,帽兜遮了大半张脸,确实像个普通的赶路人。她点点头把铜哨收进袖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谢辞坐在窗边端起她那盏续了的茶慢慢喝着,日光从窗外打在他面具的下缘,把那道银色的暗纹照得莹润生光。他整个人松弛地靠着椅背,像任何一个歇脚的行商在等同伴回来。孟昭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镇子东头的酒铺很好找。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旗角被风吹得一卷一卷的。孟昭推门进去时铺子里空荡荡的,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正趴柜台上打盹。她走过去从袖袋里摸出一角碎银放到柜台上,说:"半斤高粱烧,多要些陈皮。"
老头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孟昭把铜哨压在碎银底下一起推过去,指腹在铜片上按了一下。老头目光在那枚柳叶形的哨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接过银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黑陶瓶开始装酒。他装得很慢,慢得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孟昭站在柜台前耐心等着,手指搭在台面上没有收回来。
老头把酒瓶封好推过来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苍梧山东麓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有片柏树林。那位贵人在密林里走散之前在柏树林里落了一方帕子。后来搜山的人只找到了帕子,没找到人。"
孟昭的手在台面上顿了一下。她把酒瓶接过来,面上不动声色地说了声多谢,转身出了酒铺。门外的日头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攥着酒瓶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来镇上打了酒便回去的普通妇人别无二致。可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着,像一架被突然上了劲的发条。
柏树林。山神庙。二姐在那里落了一方帕子。搜山的人找到了帕子没找到人。这至少说明两件事。第一,二姐确实进入了那片区域。第二,她进山之前有机会留了信物,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孟昭攥紧了酒瓶颈上的麻绳,指节微微泛白。她要去找那片柏树林。二姐把帕子丢在那里不一定是为了让人来寻,但她得去看看。那里或许还有别的痕迹。
她回到驿站大堂时谢辞还坐在原位,面前的茶盏已经空了。孟昭把酒瓶搁在桌上坐回来,把酒铺里听到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谢辞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苍梧山东麓,废弃山神庙。那片柏树林我知道。"他说,"从前走这条路的时候经过过一次。从镇子往南还有两天的路程。"
孟昭点了点头。她端起桌上凉透了的残茶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舌根,把她舌尖上残存的面汤鲜味都冲没了。她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谢辞。"明天一早出发。"
谢辞没有异议。他起身去安排夜里歇宿的屋子,只开了一间,但他跟店家多要了一条薄被褥,显然是准备在地上将就一夜。孟昭没有推辞,她太累了。连续三天赶路的疲惫在进了屋子碰到那张铺了粗布单子的木板床时全部涌了上来,她连斗篷都没解就倒下去陷进了枕头里。
迷迷蒙蒙之间她感觉到有人走过来替她把斗篷的系带解开了,动作很轻,几乎没碰到她的脖子。然后一条薄被褥被搭在她身上,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再然后脚步声走远,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孟昭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想了最后一句。谢辞这个人要是能再多笑一些就好了。她总觉得他那张脸藏在面具底下笑过的次数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完。改天她要想个办法让他笑一笑,至于怎么让他笑她也还没想出来,但她把这个念头收好了放在心里。
明天还要赶路。后天也要赶路。一直赶到苍梧山脚,赶到那片柏树林,赶到有她二姐消息的地方。她闭着眼把呼吸放平了,手指搭在锦囊边缘碰到那枚备用铜钱。铜钱圆圆的,温温的,像一只小小的眼睛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睡了过去。窗外镇子的夜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递过来的声音。孟昭在梦里看见了一片柏树林,树冠墨绿墨绿的,密密层层地铺了满山满眼。林间有一条窄窄的小径,小径尽头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女子背影。她张口想喊,那女子回过头来,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是二姐。她的心跳在梦里快了起来。二姐站在那里,穿着她走时穿的那件正红窄袖骑装,腰上佩着她惯用那柄短剑。她站在那里回头看孟昭,像在等谁跟上。
孟昭想跑过去,可她迈不动腿。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陷在厚厚的柏树落叶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红衣身影已经不见了,只剩密密层层的柏树把她围在中央,树冠遮了天光,暗得像入了夜。
她猛地醒了。窗外天还没亮,屋子里一片昏黑。她喘了两口气,听见隔壁谢辞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缓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还有一天半。一天半之后她就要到那片柏树林了。二姐你在那里等我。你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