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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下 谢辞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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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辞教她骑马的地方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坡上长着齐膝的野草,被雨水泡过之后软塌塌地倒伏着,踩上去湿漉漉的,每一步都挤出水来。谢辞让孟昭先不用骑马,他把那匹枣红马的鞍辔全部解了,只剩一条光滑的裸背。
"你先学会跟它相处。"他说,"马知道你怕它的时候,它就不服你。"
孟昭站在枣红马旁边,伸出一只手慢慢贴在马的颈侧。马皮温热而紧绷,底下能摸到肌肉和骨骼的起伏。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热气扑在她手背上,湿润而温暖。她没有缩手,就那么贴着马颈站了一会儿,轻声和它说了两句话,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是压着嗓子胡乱嘟囔了几句。枣红马的耳朵朝她转了一下,身体松了些,不再像方才那样绷着了。
"上马。"谢辞说,"不要用鞍,就坐在裸背上。"
孟昭踩着马镫翻上去。没有鞍的坐骑让她整个人的平衡都变了,她必须用双腿夹得更紧,膝盖和小腿的内侧紧紧贴着马腹才能稳住不滑下去。谢辞牵着缰绳带着马慢慢走了几圈,孟昭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找重心,几次差点偏下来。
"腰松一点。"谢辞牵着马走在旁边,他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平静而清晰,"你的腰太僵了,马走一步你动一下,马觉得你是个累赘,它就不愿意配合你。你要让腰跟着它的节奏走,像水顺着河床流一样。"
孟昭试着把腰部放软。很难。她习惯了宫里教的那种端端正正的坐姿,要让腰随着马匹的步伐自然摆动对她而言像是要把一块木头掰弯。但她咬紧了牙关去感受枣红马每一步落地的节奏,前蹄踩下去的时候她的重心往前倾一点,后蹄踩下去的时候再往后收回来。来回试了十几步之后她找到了一点感觉,虽然还生涩得很,但至少不再像一袋面口袋那样在马背上颠来颠去了。
"腿夹住,但不要太死。夹得太紧了马会以为你在催它跑。"谢辞松了缰绳退后一步,"你自己试着带它走一圈。"
孟昭深吸了一口气,两膝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枣红马果然迈步走了起来。她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但手套帮她吸了大部分的湿气,至少没滑脱。她带着马在缓坡上慢慢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了一个来回,第三个来回的时候她胆子大了一些,试着让马走快了些。枣红马小跑起来的那一下她觉得整个人被抛高了半寸又落回来,但她用腰把那股颠劲化开了,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
"不错。"谢辞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天大的褒奖。孟昭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带着枣红马又跑了一圈才勒住了缰绳翻身下来。她落地时腿酸得厉害,但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走吧。"谢辞把鞍辔装回去,调整了脚蹬的长度。"进山的路不好走,你在车上坐着,骑马的事后面有的是机会练。"
孟昭重新上了骡车。车往山脚下驶去的时候路面越来越窄,从能容两辆车并行渐渐变成只容一车一马交错的宽度。路两侧的树也变了,从低矮的灌木长成了高大茂密的阔叶林,树冠交错着撑在头顶,把日光筛成碎金一样的光斑零零落落地撒在地面上。空气里浮着密林特有的气息,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叶子发酵出的微酸混在一起,偶尔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大约是哪种野花藏在暗处悄悄开了。
骡车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不能再往前了。路到一处山涧就断了,涧水哗哗地淌着,清浅的水面底下铺满了圆溜溜的卵石。谢辞把骡车拴在路边的树上,从车斗里卸下两只包袱背在肩上。孟昭也跳下车,把斗篷系紧了,锦囊挂在腰间最贴身的暗袋里。
"走路进去。"谢辞说,"沿山涧往上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那片柏树林。路不好走,你跟紧我。"
孟昭点了点头。她踩着涧边的碎石往上游走,靴子底踩着湿滑的石面有些打滑。谢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能跟上的速度。他时不时停下来等她,目光扫过她脚下的落脚点,孟昭觉得他大概是在替她看哪块石头稳当哪块石头会翻。她没有说谢了,也没有问,只是踩着他踩过的那些石头一步一步跟上去。
山涧两侧的树越来越密了。涧水的声音从哗啦啦变成了潺潺的低声,水面上飘着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去。孟昭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鸟叫,尖细的,短促的,像被什么惊着了。她抬头看时只看见密密的树冠在风里摇动,什么都看不分明。
谢辞也听见了那声鸟叫,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孟昭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指尖离靴筒里那柄短匕近了些。
半个时辰之后他们果然看见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梁架,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庙前的空地被半人高的野草淹了,草叶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原本的石阶都遮了个严实。庙后有一片浓密的柏树林,树冠墨绿墨绿的,密密地挨着,把庙后的山坡罩得暗沉沉的。
孟昭站在庙前空地边缘,看着那片柏树林。和她梦里一模一样。墨绿的树冠密密层层的,透不进多少天光,林间暗得像黄昏提前来了。她在梦里看见二姐站在林子深处回头看她,穿一身正红骑装。此刻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柏树枝叶时发出的低沉的沙沙声。
她迈步往林子里走。谢辞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柏树落叶上几乎没有声响。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毯。孟昭一边走一边四下看着,寻找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她不知道二姐的那方帕子落在哪里了,但如果搜山的人能找到,那应该是在不会太深的地方。
她在林子边缘走了三趟,没有发现。她又往林子深处走了一些,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头顶的树冠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她几乎要看不清脚下的路。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望了一下四周。柏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干笔直而整齐,间距均匀得像是被人刻意种过。她忽然意识到这片柏树林很可能不是野生的。从前有人在这里打理过。种树的人把每棵树之间的距离量好了,树与树之间横平竖直,像一方被拓印过的棋盘。
孟昭蹲下来。她把手插进厚厚的落叶层里慢慢拨开,底下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而松软。她拨了三四寸深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把那东西从泥土里抠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瓦片,边角圆润,上面残留着极淡的赭红色纹路。像是什么器物上剥落下来的。
她把碎瓦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有刀刻过的痕迹。刻痕很浅很浅,像是用指尖蘸着什么刻上去的,风化了十年已经模糊得只剩几道若有若无的线条。但孟昭眯着眼辨认了许久,勉强看出那几个线条组成了半个字。一个"孟"字的上半部分,下面的"子"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孟昭攥着碎瓦片站起来,心跳得快了些。这上面的刻痕是孟家人的笔迹吗?是二姐留下的?她没办法确认,但这半片碎瓦埋在这片柏树林的落叶底下,刀痕的方向是朝上的,是有人刻意埋进去的。她把它收进锦囊里,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她走了大约十几丈之后看见了一棵格外粗的柏树。那棵树的树干比周围的柏树粗了将近一倍,树皮皴裂,布满了深深的纵纹。树根旁边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面上长了一层青苔,青苔有一小块被蹭掉过的痕迹,露出来的石面颜色比周围浅一些。
孟昭在那块石头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被蹭掉青苔的位置,那块石面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刻痕很新,新到她指尖摸过去还能感受到刀锋留下的毛刺,最多不超过半个月。她侧着头凑近了去看那一行字,日光从柏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那个位置,把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姐平安。勿寻。内鬼未清。速归。"
孟昭的指尖顿在最后一个字上,久久没有收回来。姐平安。勿寻。内鬼未清。速归。二姐还活着。她亲自在这里刻了这一行字,说明她脱困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她不让任何人来找她,是因为队伍里有内鬼。她让人速归,是要把内鬼的消息送回京城。
孟昭把那一行字又读了一遍。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想哭,但她把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她攥着拳头蹲在那块石头前面深呼吸了好几次,等鼻尖的酸涩退了才慢慢站起来。
"二姐还活着。"她转过去对谢辞说,声音有些哑,"她在这里留了字。她说内鬼没清,让寻她的人速归。"
谢辞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他的面具在密林暗沉的光线里几乎隐成了树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很淡很沉。他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孟昭用脚把那块石头旁边的落叶拢了拢盖住字迹,又把周围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她做完这些之后直起腰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二姐活着。这是她这一路上收到的最好的消息。虽然内鬼的事让她心头又压了一块石头,但压在底下那块最重的石头已经搬开了。
"我们回去。"她说,"回京城。内鬼在朝里,我要先把那个人揪出来。"
谢辞跟着她转身往林子外走。走到林子边缘时孟昭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庙前那片空地上。野草被风压低了,她看见草叶子底部沾着些暗红色的东西,一小片一小片地散落在草丛里,像被什么人匆忙间洒落的。
她走过去拨开草叶蹲下来。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干了,嵌在泥地和草茎之间。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的触感告诉她那是血迹。血迹从空地中央一直延伸到山神庙坍塌的侧墙后面,断了半截又出现在更远处,指向另一条通往山上的小径。
孟昭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血迹延伸的方向。二姐留了字说平安,但这条路显然打过仗,见过血。那方帕子是搜山的人在这儿找到的,血迹也是在这片空地上留下的。二姐从这片空地上撤走了,去了更深处。她留了字给后来的人,告诉他们她没事,但她没有说她伤没伤。
"谢辞。"孟昭站起身,把沾了泥的手在斗篷上擦了擦。"你能不能顺着这条血迹往上查一段?看看通向哪里。我在这里等你。"
谢辞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动了动。"你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就在庙门口等着,哪里都不去。你去去就回,不会太久的。"孟昭说这话时声音很稳,"血迹是三天内留下的,顺着查过去说不定能摸到二姐撤走的方向。我只知道她活着,但她往哪里走了我得上报给大姐。朝廷要是再派人搜救,不能往错的方向去送死。"
谢辞沉默了三息。然后他转身沿着那条血迹的方向往山上去,脚步无声无息地踩在落叶和泥土上,很快就隐进了密林的阴影里。孟昭回到山神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把斗篷裹紧了,双腿蜷起来抱着膝盖。
庙前的空地上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草叶尖上跳着细碎的光点。林子里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听着倒也安宁。孟昭把头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睛。二姐活着,她反复在心里确认这件事。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她攥着锦囊里那块碎瓦片,指腹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孟"字。刻痕很浅很浅,隔着十年风化和泥土掩埋,几乎要消磨干净了。可她摸到它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那是孟家人的东西,那种直觉说不上来,就是知道。
她等着谢辞回来。日光从头顶偏到西边,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台阶底下。林子里有风穿过柏树冠发出来的低沉鸣响,混着远处溪涧潺潺的水声。这地方安静得让人安心,比京城里那些富丽堂皇的宫殿让她觉得踏实多了。
谢辞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从林子里走出来时他的脚步依然轻得没有动静,但孟昭已经能在他出现之前察觉到他的气息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往山上走了大约三里,在半山腰一处岩洞里发现了生过火的痕迹。"谢辞说,"灰烬是两三天前的,洞里有包扎伤口的旧布条,还有一件被人遗落的兵器。是军中制式的短刀,刀柄刻了瑶字。"
孟昭的呼吸顿了一拍。瑶。孟瑶。二姐的兵器上刻着她的名字。二姐在那里待过,受了伤,包扎了,又走了。刻着瑶字的短刀留在了岩洞里,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走得太匆忙掉了,来不及捡。另一种是她故意留在那里给寻她的人看的,告诉所有人她经过这里去了下一个地方,让你们顺着找过来。
孟昭希望是后一种。她把这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先回去。骡车还在山外等着,连夜赶回京城的话,十天之内能到。"
谢辞看了她一眼。"你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回去的路上补。"孟昭从台阶上走下来,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你也是。我们轮流赶车,一人歇一人醒。这样走得更快。"
谢辞没接话。他跟在孟昭身后沿着来时的山涧往下游走,涧水在暮色里泛着灰白色的亮光,哗哗地淌着送他们出山。孟昭踩着他踩过的石头,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她的心比来时沉了些,但也比来时更亮了些。内鬼的事让她担忧,但她知道二姐还活着,活着就有联手的机会。她们三姐妹从今往后要站在一起,谁也别想再把她们拆开卖了。
回到骡车旁时暮色已经浓了,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色,把树梢都染了一层的暖。谢辞把两匹马套好,孟昭爬上车厢坐定。骡车掉头往来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山脚的碎石路,吱呀吱呀地响着。
孟昭靠着车壁把锦囊里的碎瓦片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暮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打在瓦片残留的赭红色纹路上,那纹路看久了像一朵半开的莲花。她认得这种纹路,宫里存着的那些前朝旧物上常有这样的莲花纹,据说是前朝皇室的徽记。这块碎瓦片大概是前朝宫里某件器物上剥落的,被人埋在了柏树林的泥土里,又被她翻了出来。
她把瓦片重新收好。二姐还活着。她带着这句话闭上了眼睛,在骡车摇晃的节奏里沉入了短暂的休息。下一程路还长,但她不再怕了。二姐活着。大姐在京城等着。她手里握着碎瓦片上模糊的半个孟字。
孟昭在颠簸的骡车里握着那个字慢慢睡着了。夜里车帘外漫天的星子密密地铺着,像谁打翻了一匣碎钻。谢辞坐在车辕上赶着骡车一路向北,偶尔回头看一眼帘缝里透出的那一点安睡的气息,然后又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