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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同路 孟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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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是被冻醒的。
夜里的山风不知何时变凉了许多,从破茶棚的缝隙里钻进来扑在她脸上,带着浓重的草木湿气。她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泛了一层灰白,东边的山线背后浮着淡淡的蟹壳青。她裹着斗篷坐起身,浑身僵得厉害,每一处关节都在抱怨睡了半夜冷地。谢辞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不远处喂马。骡车上的包袱被他卸下来搁在脚边,两匹马正低头啃着他手里捧的一把干草料。
孟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膝盖咔咔响了两声。谢辞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水囊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地上示意她自己来拿。孟昭走过去蹲下来喝水,发现水囊旁边还搁着一块干饼,用油纸包着。她也没客气,拿起来就啃。饼子硬邦邦的,嚼起来费牙,但入口有种朴素的麦香。她啃了小半块觉得胃里踏实了些,把剩下的一半收进锦囊里留着路上吃。
"走了。"谢辞拍了拍手上沾的草屑,翻身上了马。
孟昭也上了枣红马,比昨夜稳当了不少,至少踩镫的时候没有再晃。她学着谢辞的样子微微俯身伏在马背上让身体跟着马的节奏起伏,果然颠得轻了许多。马蹄踏着晨露濡湿的土路上了官道,两旁的田野被朝霞染出一层薄薄的红,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
她骑了一程,渐渐摸到了些门道。腰不能僵,膝要夹紧,缰绳松紧交替着给马信号。枣红马大约觉得背上这人比昨夜稳当了些,步子也跑得顺畅起来。孟昭的胆子大了些,偶尔还能松开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看着谢辞在前面带路的背影,那人在马背上坐得极稳,腰背挺直得像一杆枪,连奔跑时都几乎看不出颠簸。她想起他昨夜骑马的姿态,忽然觉得那人从前过的大约就是刀刃上舔血的日子,马背对他来说大概比床更熟悉。
日头升高以后他们进了一座镇子。镇子不大,沿着主街摆着些卖菜卖布的摊子,早起的人已经出来走动。谢辞把马勒慢下来,拐进一条巷子停在一家挂着旧招牌的铺子前,是个打铁兼卖草料的地方。他下马进去买了些干粮和草料,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东西扔给孟昭。
孟昭接住打开一看,是一双半旧的麂皮手套。料子粗硬,但掌心处加了厚垫,显然是骑马用的。
"戴上。"谢辞说,"你手上的茧磨破了之后不好办。"
孟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昨夜被缰绳勒出的两道红痕还在,隐隐有些发肿。她把那双手套套上了,尺寸竟出乎意料地合手,指尖的长度刚刚好。她抬了抬手活动了一下五指,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你量的?"
"目测的。"谢辞已经重新上了马,调转马头往镇外走了。孟昭跟上去,心里转了转他说的"目测"两个字,觉得这人大概什么都要目测一遍,尺寸、距离、敌人的身手,包括她这个雇主值不值得他跑这一趟。
出了镇子又是漫长的官道。两边的景致渐渐从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路也越来越窄,有时只容两匹马并行。孟昭注意到谢辞放慢了速度,目光时不时扫向路两侧的林子,耳朵细微地动一下。她知道他在警戒。这地方已经离京城几百里了,官道两侧的密林是最好的埋伏之地,换作她也会留心。
果然在午后时分遇上了麻烦。他们经过一段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窄路时,谢辞忽然勒住了马。孟昭来不及反应,枣红马差点撞上乌骓的马臀。她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听见头顶的山坡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两三块碎石沿着坡面滚落下来,叮叮当当地蹦到路面上。
孟昭的心一紧。她抬头往上看,坡顶的树丛后面隐约晃动着几道人影。她下意识抓紧了缰绳,余光瞥见谢辞已经翻身下马,动作悄无声息得像是马背上从来没有人坐过。他把缰绳丢给她说了一句"骑稳",然后整个人往路边那片林子里一闪就不见了。
孟昭攥着两匹马的缰绳僵在马背上。头顶坡上的人影还在动,她听见有人粗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大约是拦路打劫的行话。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伙人正打算从坡上冲下来。她数了一下,至少五六个。她手心全是汗,手套的厚垫已经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可她没有动。谢辞说了让她骑稳,她就骑稳。
坡顶的人开始往下冲了。第一个从树丛里跳出来的是个穿破袄的壮汉,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木棍。他双脚刚落在坡面上还没站稳,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拽了一把似的仰面朝天摔了回去。后面的几个人来不及停步,绊作一团滚下来。孟昭看见一道深褐色的影子在他们中间穿梭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然后她听见几声闷响,紧接着是人体摔在泥地上的沉重动静。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坡上坡下全安静了。
谢辞从那片矮树丛后面走出来。他正在把手上一柄极短的匕首插回靴筒里,动作流畅得像在掸袖口的灰。他走回马旁时脸上连汗都没出,呼吸平稳如常。
"走了。"他说。
孟昭低头看了看山坡。那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她松了口气,把另一匹马的缰绳还给他,自己重新握好了手里的。
"你没杀他们?"她问。
"没必要。"谢辞上了马,脚尖轻轻磕了一下马腹。乌骓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绕过了那堆横在路上的人。孟昭跟上去的时候多看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劫匪一眼,发现每个人都在动,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抱着腿,嘴里哼哼唧唧的但没有一个能站起来。全是被卸了关节而已,养几天就能好。
她收回了目光,心里对谢辞的出手轻重有了个底。这人杀人不眨眼大约是传说里的夸张,实际上他连打劫的山匪都留了活口。她不知道这算仁慈还是算嫌麻烦,但她觉得这让她安心了一些。
接下来的一段路走得平静了些。天色渐渐向晚,日头西沉的时候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谢辞生了一堆小火,把干饼掰碎了放在石片上烤。孟昭坐在火堆对面把鞋脱了晾脚,走了两天路,她的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走路时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挑破了两个,拿伤药敷上,全程没吭声。谢辞把烤好的饼推了一角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吃的时候发现他看着她脚上的伤皱了皱眉。
"明天到前面的驿站换一辆车。"他说,"你骑马撑不到苍梧山。"
孟昭想说我撑得住,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惨不忍睹的脚,闭上了嘴。她确实撑不住。脚底的皮肉再磨一天怕是要烂了,到时候走都走不了更麻烦。她点点头,把饼子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火堆噼噼剥剥地烧着,把两人中间的空气烤得暖融融的。溪水在几步之外哗哗地淌着,水声清亮亮地填满了四周的寂静。孟昭吃了两块饼觉得饱了,把剩下的收起来。她用树枝拨了拨火,溅起几点火星子飞起来又落回去。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两下,她的声音响起来时比方才轻了些。
"谢辞,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谢辞正靠着树干喝水,听见她问这句话微微顿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把水囊的塞子拧好了才说:"影卫营。"
"影卫营是什么样子的?"
"没什么样子。"他回答得很平淡,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四面墙,一块空地,从早练到晚。练不好就没有饭吃。摔断胳膊了自己接上接着练。就这样。"
孟昭听着,手里的树枝停在火堆里不动了。她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母后刚走那阵子她每晚哭得睡不着,大姐就把她抱到自己床上搂着哄,一遍一遍讲故事直到她睡着。而七岁的谢辞大概在四面墙里摔断胳膊然后自己接上。
"你父母呢?"她又问。问完就后悔了。影卫营的孩子大约是没有父母的,有的话也不会被送进去。
谢辞看了她一眼。火光把他面具下半张脸的轮廓照得清楚了些,下颌线的弧度很利落,嘴唇薄薄的抿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战死了。"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前朝最后一战,守北门的时候死的。"
孟昭没有再问了。她把树枝抽出来扔进火里,看着火苗把那截枯枝一点一点吞进去,烧成炭,烧成灰。溪水还在哗哗地淌着,火还在烧着,空气里弥漫着木柴燃烧的焦香味,混着溪边潮湿的泥土气。她坐在火堆旁把斗篷裹紧了一些,靠着自己的膝盖闭上眼。
"谢辞。"
"嗯。"
"你教我骑马吧。不是骑稳的那种,是骑得像你那样。"
那头沉默了几息。然后他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过来,比方才软了一丝丝,虽然还是很淡很平的声调。
"明天换车之前教你。"
孟昭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嘴角弯了一下。她听见谢辞又往火堆里加了一根柴,听见火星噼啪爆了一声,听见溪水一刻不停地往南方流去。和她的方向一样。她也要往南去,去苍梧山,去找她的二姐。她现在多了个会卸人关节的护卫,多了一双手套,多了一些脚底的水泡和一个明天的承诺。
孟昭闭着眼在火堆旁慢慢沉入了睡眠。这一夜她也没有做梦。大约是太累了,大约是身边有人守着让她觉得安心,总之她睡得比在宫里时还沉。半夜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火已经暗了,只剩一层红红的炭光。谢辞背对着她坐在几步外的石头上,侧影被炭火的余光照出一道模糊的边。他大概是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守着火,守着溪边的动静,守着她这个躺在床上都会被噩梦惊醒的公主。
孟昭把脸重新埋进斗篷里,闭了眼继续睡。这一次她睡着之前在心里清清楚楚地想了一件事。谢辞这个人,她往后要对他好一点。至于怎么个好法她还没想出来,但先把这件事记住了。
天亮的时候炭火已经彻底熄了。孟昭起来时腿上的酸软好了不少,脚底敷了药的水泡也收敛了些。谢辞在溪边洗了脸,又把水囊灌满了。两人收拾了东西上马继续赶路。日头刚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官道上的一处驿站,谢辞果然去换了一辆带篷的骡车。车厢窄小,两人坐在里面膝盖几乎要碰着,但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孟昭把斗篷叠起来当靠枕,缩在车厢一角看着车帘外不断后退的路景。谢辞坐在另一边,闭着眼养神。他的呼吸很轻很长,面具斜斜地靠在肩头垂着的阴影里,整张脸只有下半截露在外面。孟昭看着他的下颌发呆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
骡车的轮子咕噜咕噜地转着,把她往越来越南的地方带。窗外的山越来越绿了,空气里的水分也越来越重。她嗅了嗅风里传来的气息,湿漉漉的青草味里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野花香气。是陌生的味道。她从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宫里只有花香和熏香,没有这种野生的、放肆的、长在泥土里的味道。
她吸了一大口,让那股气息灌进肺里。谢辞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孟昭看他那样撇了撇嘴,然后把帘子掀开更大一些,让更多的风涌进来扑在她脸上。
她想把这段路走得更久一些。虽然二姐还在山里等着她,虽然京城的暗流随时可能把她淹了,但她坐在这一辆小小的骡车里往南走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不该有的平静。
谢辞还在闭着眼养神,他的膝盖偶尔会随着车身颠簸碰到她的膝盖,每一次他都微微往旁边让一点。可车厢就这么窄,让也让不出多少。到后来大约是让累了,他的膝盖就那么轻轻靠着她的膝盖搁着,两个人都没再动。
骡车一路向南。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木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孟昭看着那道金线慢慢从左边爬到右边,又慢慢爬回来,像一只慢吞吞的日晷。
她把自己的膝盖往旁边挪了挪,把他的膝盖接住了。然后她重新靠在斗篷上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