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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城 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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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用了一整个白天来掩人耳目。
早膳过后她照例去给父皇请安,只是如今父皇已经起不了身了,她只能在寝殿外间隔着屏风向内跪拜。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种克制的凝重。孟昭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听着屏风内父皇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起身时膝盖微微发麻。
她在回廊里遇到了二公主宫里的管事嬷嬷。那嬷嬷拉着她絮叨了半日,说二公主的猫找到了,原来是钻进了库房的箱笼里睡了一天一夜,可把下人们急坏了。孟昭笑着听她说完,又安慰了几句,才脱身出来。日光从回廊的檐角斜斜切下来,把她半边肩膀晒得发热。她站住脚,抬头看了看天。湛蓝的,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大约还会有很多。她能不能看到是另一回事。
午膳那碗酸笋鸡汤果然送来了,孟昭喝了小半碗,又吃了半碗米饭,比平日里胃口还好些。青杏在旁伺候着,见她吃得香便高兴起来,说公主近来气色好了许多,大约是睡得安稳了。孟昭笑着说是,没有告诉她昨夜是她这个月头一回一夜无梦到天明。
饭后她遣青杏去太医院替她取安神香,说昨日的方子换过了要重新配。青杏领命去了,这一去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孟昭趁这空当把随身要带的东西收拾出来,拢在一只巴掌大的旧锦囊里。锦囊是母后留给她的,靛蓝的底面绣着一对白鹤,针脚细密精巧。她往里面装了一包碎银,一张大姐给的出宫令牌,一小瓶止血伤药,还有一枚备用的铜钱。其余什么首饰细软都没带,轻装简行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她把锦囊系在腰间,外面罩了一件寻常的浅碧衫子,宽大些的,正好盖住锦囊的轮廓。然后她坐在妆台前拆了繁复的飞仙髻,让青杏回来时替她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髾髻。青杏有些诧异,问她怎么忽然换了样式。孟昭只说是天热了嫌繁琐,扯了几句旁的岔开了。
午后她去了一趟椒房殿。孟玥还在看折子,南境那边又递了两封急报来,依然是搜寻无果的消息。孟昭坐在她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二人都没有说话。孟玥的手偶尔会停下来,捏一捏眉心再继续写朱批。孟昭看着她大姐瘦削的侧脸,忽然想开口告诉她今晚自己要走了。可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不能告诉大姐。告诉了大姐就走不了了。孟玥会拦她,会派人跟着她,会用长姐的身份把她牢牢钉在宫里。她不能让大姐知道。
"大姐。"孟昭开口喊了一声。
孟玥抬头看她。"嗯?"
"你要保重身体。"孟昭说,"二姐那边会有消息的。你相信我。"
孟玥看了她一会儿。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柔软的光,伸手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昭昭长大了。从前你只会让我给你带糖糕吃,如今会叫我保重了。"
孟昭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站起来说该回去午歇了,孟玥点头放她走了。走出椒房殿的门时日光偏西了一点,把殿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铺了大半片院子。孟昭踩着那些碎碎的树影往回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这是她在这座皇宫里走的最后一段路了。至少是作为三公主走的最后一段。等再回来的时候,她要么改写了那个梦,要么一切都来不及了。
晚膳她只吃了几口就搁了筷子。青杏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她说不饿,午膳吃多了。青杏将信将疑地收拾了碗碟退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从窗格外面漫进来,把屋里的家具都染成昏黄的一层。孟昭坐在窗前看着御花园那片紫藤从明紫色变成暗紫色再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听着晚风把花穗吹得沙沙作响。
她等到天彻底黑透了。等到更漏滴过了亥时。等到整座寝殿都安静下来,连外间值夜的宫人呼吸都平稳绵长了,才慢慢从床边站起身。
她没点灯。在黑暗里她已经能把这间屋子走了千百遍的身体记忆全都用上,绕过绣墩避开脚踏,摸到衣架旁把那件深青色的斗篷取下来披好。斗篷的料子厚实,帽兜拉起来能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寝殿。月光从窗格里透进来,照见床头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是小时候母后亲手缝的。照见书案上那方她用了三年的松烟墨。照见妆台上几只敞着的胭脂盒,青杏下午开了忘了合。
她转身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出寝殿门的时候她脚上换了双软底鞋,走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回廊里巡夜的侍卫刚过去一轮,下一轮还有一盏茶的间隙。她贴着墙根穿过两道月洞门,避开了值夜宫人守着的三处拐角,沿着夹道一直往西走。这段路她白天走过无数次,可夜里走是另一番光景。暗影沉沉地压在两壁之间,头顶露出的那条天空窄窄的,缀着几粒疏星。
西角门是一扇寻常的侧门,平日里只供杂役出入。孟昭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她整个人僵了一瞬,待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闪身出去。门外的夹道更暗了,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把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她往前走了十几步,角落里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
骡车旁站着一个人。谢辞换了一身深褐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乌黑的革带。银面具倒是没摘,在暗处只剩一道浅浅的亮痕。他看见她裹着斗篷走出来,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只偏了偏头示意她上车。
孟昭掀帘爬进车斗里。里头铺了层粗麻布垫子,角落塞着两只包袱,大约是谢辞的行囊。她坐定之后骡车便动了,先是慢吞吞地沿着夹道走了一段,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蹄声忽然轻快起来,大约是出了皇城范围上了官道。
车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透进来外面的夜景。孟昭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一张被热气闷得微红的脸。她回头看了看来路的方向。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已经模糊了,只剩几处高处檐角的黑影,尖尖地戳在星空的底子上。
她就看了那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把脸转向前方。
骡车出了城门的时候城门的守卫并没有拦查。大约是谢辞打点过了,又或者是深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骡车本就不引人注意。孟昭听着守城士兵懒洋洋打着哈欠的动静从帘外滑过去,一直绷着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她出了京城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十七年,她在这座京城里活了十七年,连城外十里都没有去过。法云寺那次就已经是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了,而此刻她坐在一辆向北行驶的骡车里,要去的地方远在千里之外的苍梧山。那座山长什么样,她只在地图上看过。那些匪徒是什么人,她只在兵部的奏章里读过几行字。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要一头扎进去了,换作一个月前的孟昭一定会觉得这简直是疯了。
可现在的孟昭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颠得脊背一下一下撞着木板,心里反而安定了下来。她有方向了。她知道要去哪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走到。
骡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来。谢辞掀帘说了一句:"下来换马。"
孟昭跳下车。月光比方才亮了些,照出岔路口果然拴着两匹马,一匹枣红一匹乌骓,鞍辔俱全。谢辞走过去把骡车的挽具解了,那匹拉车的骡子被顺手拴在路边的树上。他一翻身上了乌骓,动作干净利落到几乎没什么声响。
孟昭看着那匹枣红马犹豫了一瞬。她会骑马,宫里教过,但只是在场子里慢慢溜着走的那种会,真正的奔驰她没试过。谢辞似乎看出了她的踌躇,没有催她,只是坐在马上等她。她咬了咬牙抓住鞍辔踩镫翻了上去,动作不算利索但好歹没摔下来。
"跟紧我。"谢辞说了这三个字便一夹马腹。
乌骓窜出去的那一瞬孟昭差点叫出声来。枣红马被带得也跑了起来,她攥着缰绳的手被震得生疼,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谢辞在前面跑了一段又慢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不是。
"腿夹紧。"他说,"腰不要僵。"
孟昭照做了,果然稳当了些。她咬着牙把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两腿用力夹紧马腹,渐渐在马匹奔跑的节奏里找到了一点平衡。风迎面扑过来,把她帽兜吹得往后落,长发散了一肩膀。她没空去管那些了,只紧紧盯着前面那个深褐色的背影,跟着他在月色下的官道上纵马奔驰。
路两侧的田野和树林从她身边飞速地退后,模糊成一片深绿浅绿的影子。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尘,在月光的照射下像一层薄薄的银雾。孟昭的风灌满她的衫子,把布料吹得猎猎作响贴在身上。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在跑。她在往南跑。她在离开那座困了她十七年的皇宫,离开那间飘着安神香的寝殿,离开那些只会叫她"三公主"然后把她当作摆设的人群。她在往南跑,去救她的二姐,去改她的命。
前面谢辞放慢了速度,最终在一座废弃的茶棚前勒住了马。孟昭跟着停下来,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扶住了马鞍才站稳。她的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地疼,手心也被缰绳勒出两道红痕。可她站在月光下喘着气,浑身是汗,头发散着,斗篷歪在一边,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丫头。
然后她笑了起来。声音不大,就是低低地笑了两声,胸腔里震出来的那种笑。
谢辞已经下了马,正把两匹马的缰绳拴在茶棚的柱子上。听见她的笑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孟昭直起腰把乱发拢到耳后,月光照着她那张汗湿的脸,眉眼弯弯的。"就是觉得挺好的。"
谢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拴马了。孟昭靠在那根柱子上歇了一会儿,腿上的酸软慢慢退了些。夜风把她衣上的汗吹凉了,舒舒服服的。她仰起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子密密匝匝地铺着,比在宫里看到的亮得多也近得多,像伸手就能捞一把下来。
"谢辞。"她忽然开口喊他。
"嗯。"
"到苍梧山要多久?"
"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十天。"
孟昭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腰间锦囊里摸到那包碎银,指尖碰到那枚备用铜钱时停了一下。十天。十天之后她到了苍梧山,找到二姐,或者找不到。一切的结果都在那十天里了。
"歇半个时辰再走。"谢辞把水囊递过来,"你要不要喝点水。"
孟昭接过水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带着夜露的温度。两人都同时收了手,水囊差点掉在地上。孟昭稳了一下才攥住了,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冷的,带着竹囊内壁淡淡的清苦味。她喝完把塞子拧好还给他,谢辞接过去挂回腰间,全程没有多看她一眼。
孟昭靠着柱子滑坐在地上,把斗篷裹紧了蜷起来闭上眼。谢辞在不远处的另一根柱子旁坐下来靠着,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夜风吹着破茶棚的顶棚吱呀作响,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虫鸣,断断续续的。
她就这样在荒郊野外靠着根破柱子闭着眼,浑身酸痛,满身尘土,却觉得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踏实。
"谢辞。"她又喊了一声。
"……嗯。"
"谢辞。"
"你到底要说什么?"
孟昭闭着眼笑了。"没说什么。就叫叫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三步外传过来,比方才低了一点,像是含在喉咙里没完全放出来。
"睡你的觉。"
孟昭把笑抿进嘴角里,没有再出声了。夜风还在吹着,虫鸣还在响着,远处好像有狗在叫,一声一声远远地传来。她蜷在斗篷底下,呼吸慢慢匀了,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入梦之前她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谢辞骑马的背影在月光底下很好看。
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