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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

  •   孟昭回到寝殿时将近午时。青杏迎上来替她解褙子换家常衣裳,嘴里絮絮问着法云寺的香火旺不旺、山路好不好走、午膳要不要添一道荷叶羹。孟昭一一应着,面上带着出门一趟后寻常的倦懒笑意,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那人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承诺,只问了她的名字然后消失在松影里。这到底算是成了还是没成,她拿不准。母后临终前那番话大约是前朝影卫与孟氏旧部之间某种古老的联络暗号,但联络上了是一回事,对方愿不愿接这桩生意是另一回事。她已经把最大的筹码亮出去了。前朝覆灭的真相,兵部尚书是叛徒。她赌的是这件事的分量够重,重到那个人无法拒绝。
      青杏替她换了件轻软的月白衫子,又把午膳端上来。孟昭坐到桌前慢慢吃着,思绪却飘得有些远。如果那人最终不来,她就得想别的法子。可她手里的牌并不多。母后的旧部她联络不上,大姐那边她不能明说,二姐远在南境自身难保。她独自一人想撬动整个朝局,就像用一根绣花针去捅城墙,使不上力。
      她搁下筷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春新贡的龙井,入口鲜爽,唇齿间留着清冽的豆香。她捧着杯子暖手,眼睛望向窗外。御花园里那架紫藤开了大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花穗在风里轻轻摆荡。日光透过花架的间隙落在青砖地上,疏疏密密的光斑像一张被揉皱的金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大姐身边的大宫女碧梧来了,说大公主请三公主午膳后过去一趟,有要事商议。孟昭放下茶盏站起身,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事。如果她的推演没错,二姐南下的折子递回来之前先到的应该是更不好的消息。
      她换了件素净的牙色衫子就去了椒房殿。进门时孟玥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听见她进来的脚步声,孟玥没有转身,只是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二妹那边有消息了。"
      孟昭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消息?"
      "不是她递回来的。"孟玥转过身。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神色已经泄露了一切。那种神色孟昭见过,十年前母后薨逝前的那一夜,大姐从皇后寝殿走出来时脸上就是这副模样。"是南境守军送回来的军报。二妹带的队伍在苍梧山一带遭遇伏击,失了联络。"
      孟昭站住了。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但她面上纹丝不动。"失联多久了?"
      "军报上说,大约七八天了。"孟玥的声音依然压得很平,"最后的战报说她们追进了苍梧山的密林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山上那些匪徒熟悉地形,二妹带的人又不多,怕是……"
      她没说下去。孟昭走过去,伸手握住了大姐攥着那份军报的手。孟玥的手指凉得像冰,微微发着抖。孟昭慢慢把她的手指掰开,把揉皱的军报抽出来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潦草匆忙,是前线将领仓促写就的急报。孟昭看完之后将纸折好放回案上,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大姐不要慌。二姐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她想起那个梦里二姐的下落,梦里二姐也失了踪,但后来呢?后来的事情她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剑锋逼醒了。也许二姐还活着,也许她已经脱困了,只是消息还没传出来。孟昭把这一点想明白了,攥着孟玥的手更用力了些。
      "我让人再发一道加急旨意去南境,"孟玥缓了缓神,反握住孟昭的手,"让沿途各府都派人上山搜救。"
      孟昭点头。她坐在孟玥身边陪着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宽慰的话。孟玥终究是长姐,这些年主持宫中庶务磨出了一副硬心肠,短暂的失态过后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吩咐碧梧去传兵部的人来议事,又让人把南境的地图找出来铺在案上。孟昭在一旁看着,帮不上什么忙,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椒房殿时她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些。二姐失联这件事印证了她梦里的一部分,可也让她更确信另一部分。如果二姐那边真的出了事,父皇又病重不起,朝中无人掌舵,兵部尚书那伙人迟早要动手。她必须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准备好。
      晚膳后孟昭说自己累了,早早打发了宫人退下。她坐在寝殿的灯下翻着一本闲书,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她等的是夜。等的是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更漏滴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连御花园里那片紫藤都隐入了暗色中,只剩模糊的一团深影。孟昭合上书,起身要去吹灯的时候,身后忽然有风动了一下。那风极轻极短,像有人从窗外经过带起了一丝气流。
      她没有回头。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说。
      身后没人应声。可她知道他在。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明明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气息都察觉不到,可她就是知道这间屋子里多了一个人。也许是空气被挤占了一点点,也许是烛火的晃动不太自然,她说不清。但她没有回头。
      "你开的价格。"那个声音响起来了,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渡过来的水声,"我要先验货。"
      孟昭这才慢慢转过身。谢辞站在窗边的暗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换了件衣裳,依然是灰黑色的短衣,但布料更细密了些。银面具在烛火的余光里折出一线冷芒。他手里捏着那卷帛书,朝她微微抬了抬。
      "你先告诉我,你梦见什么了。"他说。
      孟昭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如水,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这人在意。前朝的事对他而言比刀锋还重。
      她走到他对面坐下,烛台摆在两人中间。火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分明,也把他的面具映出温润的一层暖色。"我梦见二姐南下剿匪遭遇埋伏。梦见父皇驾崩后朝中有人把持大局。梦见我自己被送去和亲。梦见我在异国被人砍下头颅送回京城换三座城池。还梦见了一件事。"她抬眼看着他,"兵部尚书李崇在前朝覆灭前已经与敌国通了信。你前朝的皇室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门。"
      谢辞没有动。烛光落在他的面具上,把那道暗纹照得清清楚楚。孟昭这才看清那纹路是一枚图腾,像什么鸟类的羽翼收拢在侧。她想起母后当年说过的话。前朝影卫世代效忠皇室,城破之夜最后一支影卫尽数殉国。可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早已湮灭在十年前的战火里。没有人知道三百余人殉国的真相是慷慨赴死还是背后捅刀。
      谢辞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烧了一截,灯花爆了一声。他终于开口:"你有什么凭证?梦不能作证。"
      "我没有凭证。"孟昭老实说,"但我可以替你找出凭证。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替你翻李崇的底。李崇如今的兵部尚书之位是踩着前朝的血爬上来的,只要他做过就一定有痕迹。他的往来信件,他当年经手的调令,他府里那些藏了十年的旧物。你给我时间,我会找到。"
      谢辞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火下看起来幽深极了,像两口不见底的井。半晌,他问:"你要我做什么?"
      "护送我去南境。"孟昭说,"我二姐失联了,我要亲自去找她。"
      谢辞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一个公主去南境?"
      "二姐若出了事,我就更没有指望了。"孟昭的声音平静下来,"和亲的事是从朝中推出来的,如果二姐不在,大姐独木难支,我被推出去是迟早的事。我必须先把她找到,让她和我联手。"
      谢辞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卷帛书,拇指在帛面的墨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孟昭发现他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处有极深的旧茧,是常年握兵刃的人手上才会有痕迹。这双手杀过多少人,她不知道。但这双手此刻握着她的帛书,握得很稳。
      "成交。"他说。
      孟昭的呼吸松了一瞬。面上没有露出太多神色,但她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沉了一下。"什么时候能走?"
      "明夜。"谢辞把帛书收进怀中,"我会在宫外西角门接应。你只带贴身的东西,不能惊动任何人。"
      "好。"
      烛火跳了一下。谢辞站在那片暗影里看了她最后一眼。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孟昭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孟昭问,"我不能一直叫你'喂'。"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极轻。"谢辞。辞别的辞。"
      说完这两字他就走了。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窗子关着,门扉紧闭,连烛火都没晃一下。孟昭甚至不确定他到底是从哪里离开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对着空荡荡的暗影。
      她坐了很久。久到蜡烛又燃了一截,灯花掉在烛台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她慢慢起身去把灯吹了,在黑暗中摸着回到床边躺下。锦被柔软地覆上来,带着安神香淡淡的气息。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夜就要走了。南境苍梧山,二姐失踪的地方,剿匪前线,敌国暗桩。她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可她躺在这张铺了六层锦褥的床上却一点恐惧都没有。怕什么呢?最怕的已经做完了。梦里那把弯刀她已经在心里接了一百次了,再多一次也不算什么。
      窗外的月光从绢纱里透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银白。孟昭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着眼慢慢匀了呼吸。她想起谢辞临走前说"辞别的辞",语气平平的,可她总觉得那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辞别。谁跟谁辞别?他跟从前那个活在影子里的自己辞别。还是她知道他名字的这一刻,就已经开始在跟他做某种告别了。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不想了。明天开始她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寝殿里等天亮的公主了。明天她要出宫。要去南境。要去找她的二姐。要和那个戴银面具的男人一起穿过大半片国土,去做一件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
      可她偏偏要做。
      孟昭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落在她的眼皮上,薄薄的一层暖意。她合上眼,终于沉沉睡了过去。这一夜她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鸟雀叫得热闹,日光大把大把地涌进窗格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透亮。孟昭坐起身披了件外衣,发现青杏已经端了水盆在门外候着了。一切和昨日的清晨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昨夜有个人站在她寝殿的暗影里对她说了"成交"两个字。那两个字是她这辈子接过的最重的东西。孟昭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走到窗前推开窗。阳光呼地涌进来扑了她满脸满身,暖融融的。御花园那架紫藤被日光照得紫莹莹的,一串串花穗几乎透出光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茉莉的甜香和晨光一起灌满了胸膛。然后她转身对门外说:"青杏,进来替我梳头吧。要利落些的样式。"
      青杏应声推门进来。孟昭在妆台前坐定,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还带着昨夜安睡后未散尽的舒展。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翘起来一点极小的弧度。
      今晚就要走了。
      她从镜子里对身后的青杏说:"今日午膳我想吃南边那道酸笋鸡汤,你去御膳房给我要一份来。"
      青杏应了。孟昭垂眼挑了一对素净的白玉耳坠戴上,日光在她颊边一晃一晃的。她面上的笑意温软天真,和往常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一模一样。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谢辞。辞别的辞。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她站起身往外走,裙摆拂过门槛时轻轻摆了一下,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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