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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帛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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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昭在晨钟敲完第三遍时搁下了笔。
帛书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字迹是她最擅长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写了什么不紧要的家书。她将帛书卷起来,用一根素色丝绦系好,塞进了袖中的暗袋里。然后她从书案前站起身,面上所有的神色都已经收得干干净净,连眼底那团暗火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惯常的温软天真。
宫人端了水盆进来伺候她梳洗。孟昭由着两个侍女替她绞了帕子敷面,又替她绾发上妆。铜镜里那张脸很快变回了满宫上下都熟悉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点不谙世事的笑意。侍女替她簪了一对珍珠耳坠,圆润的珠子在她颊边晃了晃,衬得她整个人软得像一块刚蒸出来的米糕。
"三公主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新衫子可好?"贴身侍女青杏从柜子里取了衣裳来比,"绣房昨日才送来的,说是今年南边新进的花样。"
孟昭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好。青杏替她更衣的时候絮絮叨叨说南边又进了什么新鲜料子,说御花园的茉莉开了满墙,说昨夜二公主屋里的猫又跑丢了害得下人们找了大半宿。孟昭嗯嗯地应着,眼角余光一直落在那只藏了帛书的袖袋上。藕荷色的衫子宽袖大摆,袖袋贴在内臂的位置,被宽袖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出丝毫异样。
早膳摆在偏厅的小圆桌上,四碟小菜一碗鸡丝粥,配一笼玲珑的翡翠烧卖。孟昭坐下来慢慢吃,每样都动了几筷子,吃相端正斯文,是宫里打小教出来的礼仪。吃到一半时大姐身边的宫人过来了,说大公主请三公主用过早膳后去一趟椒房殿。
孟昭放下筷子应了。宫人走后,她又喝了两口粥才站起来,对青杏说:"我去大姐那儿坐坐,你们不用跟着了。"
青杏应了声是。孟昭独自出了寝殿,沿回廊往东走。晨间的日光还不烈,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沿途遇到洒扫的宫人和路过的内侍都笑一笑点头招呼。所有人眼中的三公主都和从前一样,一团和气,没心没肺,最大的心事大约是今天午膳的菜色合不合胃口。
可她的指尖在袖袋里攥着那卷帛书,攥得很紧。
椒房殿是东六宫中最宽敞的一座,自中宫皇后薨逝后便空置了许多年。大姐孟玥两年前搬进来住,以长公主之尊统摄后宫庶务,把一应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孟昭进门时孟玥正在案前看折子,面前摊了七八本账册,手边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也没顾上喝。
"大姐。"孟昭喊了一声。
孟玥抬起头。她比孟昭大了五岁,生得端庄沉静,眉目间自有一股令人安心的稳当气度。可孟昭注意到她眼下也泛着青,比自己好不了多少。显然那些噩梦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做,只是孟玥的噩梦清醒地摆在案头,是一本本看不完的折子和算不完的账。
"昭昭来了。"孟玥放下手里的笔,朝她招招手,"过来坐。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孟昭走过去在她身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宫人奉上的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的,绵软的,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她含着那口糕慢慢咽下去,抬眼看向孟玥,发现孟玥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她。
"昨晚没睡好?"孟玥问。
孟昭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的妆面遮得够好了,没想到大姐一眼就看了出来。她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含糊道:"做了个噩梦,后半夜醒了就没再睡着。"
孟玥没追问噩梦的内容,只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一根碎发,说:"太医院的安神香再添一味酸枣仁试试,我让太医给你配。"
孟昭点头说好。姐妹俩又说了几句闲话,无外乎是宫里各处的用度、下个月端午节的安排、南边进贡的绸缎如何分派。孟昭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应和,心里却一直在转着另一件事。她需要出宫,但以她三公主的身份想出宫绝非易事。除非大姐替她开口。
"大姐。"孟昭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换上一副忸怩的神色,声音也软了几分,"我想去城外的法云寺给母后上柱香。"
孟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淡淡的,却让孟昭心口微微紧了一下。她怕大姐看出什么来,可她不能退。她必须出宫,必须找到那个能替她办事的人,而法云寺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合情合理的由头。母后的忌日还有两个月,但提前去上香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她从前也这样撒娇过。
"怎么突然想去法云寺了?"孟玥问。
"昨夜里梦见母后了。"孟昭垂下眼,声音低低的,"母后在梦里一句话都没跟我说,就看着我笑。我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想去给她烧柱香。"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有些恍惚。她确实梦见了母后,只是那不是昨夜的事,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可她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自然而妥帖,脸上的表情也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伤感。孟昭在心里想,原来她比自己以为的更会演。
孟玥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孟昭低垂的眉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吧。我让侍卫多拨几个人跟着,再安排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别兴师动众的。"
孟昭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乖乖点头:"谢谢大姐。"
"早去早回。"孟玥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看折子,"城外到底不比宫里,你别贪玩逗留。"
孟昭应了。她又坐着陪孟玥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走出椒房殿的门时日光已经高了,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的一片。孟昭眯了眯眼,袖袋里的帛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贴着手臂,像一枚温热的烙铁。
她回到自己寝殿时青杏已经备好了出宫的物件。一件半旧的湖蓝色褙子,素银簪子,没有多余饰物,妥妥帖帖是个寻常官家小姐的打扮。孟昭换好衣裳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算满意。青杏替她挽了个简单的堕马髻,只簪了那根银簪,耳坠子也摘了,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公主真的不用奴婢跟着?"青杏犹犹豫豫地问。
"不用。"孟昭系好褙子上的带子,"大姐拨了侍卫,你留在宫里替我看好屋子就行了。"
青杏还要再说什么,孟昭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轿子停在宫门内侧的夹道里,果然是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都是生面孔,大约是孟玥从外头调来的。两个侍卫骑马跟在轿后,腰佩长刀,面上没什么表情。
孟昭上了轿。轿帘放下来的一瞬间,她脊背抵着轿壁长长吐出一口气。轿子稳稳地抬起来,出了宫门,沿着皇城外的御道一路向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段一段从她脸上划过,明暗交替。她把手伸进袖袋里摸了摸那卷帛书,确认它还在。
法云寺在京城南郊的栖霞山上,坐轿约莫要大半个时辰。孟昭闭了眼靠在轿壁上,把这一个月来的事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梦境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掠过,每一帧都让她后背发紧。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如果梦里的事真的会发生,那她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件,确认二姐在南境的安危。第二件,查出朝中哪些人在布局和亲。第三件,找到一个人。
最后这件事最难。她要找的人严格来说已经不存在于这世上了。前朝覆灭那年,皇城破门之日,前朝皇室三百余人尽数殉国,唯独皇帝身边一支影卫不知所踪。传闻说他们在城破之夜护着幼主从密道逃脱,也有人说他们早已尽数战死在宫门之前。十年来没有人再见过他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从各府的卷宗中被抹去了。
可孟昭知道他们还活着。母后薨逝前曾单独召她到榻前,说了很多她那时听不懂的话。其中一句是:"昭昭记住,这世上有些刀是藏在影子里的。前朝的影卫没有死,他们只是散了。如果你将来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法云寺后山的茶亭里放一枚铜钱,头朝上。"
母后说这话时眼里的神色很奇怪,像是知道些什么却又不能明说。孟昭那时才七岁,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但从未当真。十年过去,她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了。直到昨夜那个梦把她推到了悬崖边上,她才从记忆深处把这句话翻了出来。
法云寺后山茶亭。铜钱。头朝上。
轿子在栖霞山脚下停稳时孟昭深吸了一口气。她扶着轿夫的手臂下了轿,仰头看了一眼山腰处露出檐角的寺庙。日光把黄琉璃瓦照得发亮,山间的风带着松柏的清苦气息扑在脸上。她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两个侍卫跟在身后五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地缀着。
进了山门之后孟昭先去了大殿。她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当真替母后烧了三炷香,闭着眼默念了一段往生咒。香火的烟气袅袅升起来,混在檀香的气味里,让她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微定了一些。她拜完佛起身,对身后的侍卫说:"我想去后山看看景,你们在这儿等我就好。"
侍卫面面相觑。法云寺后山是清静的所在,平日里只有些僧人在那边种茶,没什么危险。两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孟昭绕过正殿从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石径往后山走。路两旁种着密密的松树,将日光筛成碎金一样的光斑洒在地上。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整整齐齐种着碧绿的茶树,坡顶有一座小小的茅草亭。
茶亭。
孟昭的脚步顿了顿。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茶亭里空荡荡的,连个歇脚的香客都没有。她走到亭中,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是普通的光绪通宝,正面刻着年号,背面光滑无纹。她将这枚铜钱放在石桌的桌面上,头朝上。然后她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到亭边装作看山景。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茶树的叶子翻出一层浅绿一层深绿。孟昭站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身后没有任何动静。她几乎以为母后那句话只是临别时随口的一句呓语了。正当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轻得像是风穿过松针时带出来的响动。
"谁让你来的?"
孟昭猛地转过身。茶亭里空无一人,石桌上那枚铜钱却已经不见了。她四下环顾,松林里安安静静的,日光落在青苔上,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母后。"孟昭对着空荡荡的茶亭说。她的声音不大,她知道那人能听见。"十年前她临终前告诉我的。说如果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来这里放一枚铜钱,头朝上。"
沉默。风穿过松林,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
"她是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轻得像幻觉,但孟昭这次辨出了方向。声音来自她左后方那棵最粗的松树背后。
"先皇后孟氏。"孟昭说,"她薨逝那年我七岁。她让我记住那番话,但我到今天才来。"
又一阵沉默。然后那棵松树后面走出一个人来。
孟昭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人穿一身灰黑色的窄袖短衣,身形瘦高,面覆一张半截银面具,只露出下颌和嘴唇。面具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是什么古老的图腾。他站在松树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整个人像一道被裁下来的影子。
"你是前朝影卫。"孟昭说。她没有用问句。
那人没有否认。他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很淡,像两粒被水洗过的墨玉,里面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你要什么?"他问。
孟昭从袖袋里抽出那卷帛书,展开。帛面上写着一行字,是她今晨一笔一划写下的。墨迹端正清晰,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她将帛书正面朝向那个灰衣人,说:"我要雇你。你开价。"
那人的视线落在帛书上,沉默了很久。风把他垂在鬓边的碎发吹起来,露出面具边缘一截极浅的旧疤。他最终抬眼看她,声音依然淡得没什么起伏。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起。"
"你还没听我说完。"孟昭把帛书又朝前递了递。那上面只有一行字:我梦见前朝覆灭的真相,与当今兵部尚书有关。
灰衣人的手在那一瞬间动了。孟昭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帛书就已经到了他手里。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起一层白。
孟昭站在那里,任由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那人的脚边。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能给你想要的。你替我做一件事,我替你翻前朝的案。公平交易。"
那人抬头看着她。面具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别的情绪,太复杂了,孟昭一时辨不清楚。但她没有躲。她迎着那双眼看回去,把自己藏了十七年的那团火亮出来给他看。
风又起来了。茶亭檐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清脆得像碎玉相击。
那人把帛书折好收进了怀中。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出几个字。
"你叫什么?"
"孟昭。"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那一下头。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个人重新隐入了松树的阴影里。片刻之后那片阴影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风把松针吹得簌簌作响。
孟昭站在原地没动。她慢慢把空了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掌心全是汗。
远处传来侍卫喊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温软天真的三公主。转身下山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茶亭,石桌上干干净净的,像从没有人来过。
可她袖袋里已经空了。
那卷帛书没有了。那枚铜钱也没有了。
孟昭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沿着石径往下走。山间的风追着她的裙摆,把她湖蓝色褙子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反反复复的。她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她不知道自己做到哪一步了。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走出去了。
从那个梦醒来的第一个早晨,她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