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噩梦 剑锋贴上脖 ...

  •   剑锋贴上脖颈时,孟昭闻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铁锈气混着大漠的风沙,呛得她喉咙发紧。那双手被铁链捆缚在身后的木桩上,腕骨磨烂,指甲翻了三个,血痂里嵌满沙砾。三步之外,她那位曾磕磕绊绊说"愿以举国之力求娶"的胡人夫君,正用一口流利得近乎完美的话对杨奉说:"这女人没有用了。杀了省事,拿她的头堵言官的嘴。"
      杨奉拔了剑。日光在剑锋上折出一道白芒。
      孟昭猛地睁开了眼。
      帐顶是熟悉的缠枝莲暗纹,安神香的气味裹在鼻腔里,沉水混着甘松。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她哆嗦着举起自己的手,帐外月光照在手背上,玉白,完好,指节匀称,左手无名指内侧那颗朱砂痣还在。她把手指蜷起来又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铁链磨过的伤痕,没有沙砾,没有血痂。可梦里腕骨处那钝钝的疼还残留在皮肉底下,像一根没拔干净的刺。
      她摁住手腕慢慢坐起身。寝殿空寂,守夜的宫人在外间睡得沉,呼吸声均匀绵长。窗子关着,初夏夜风从绢纱的细孔里渗进来一丝,带着御花园茉莉花的甜。
      孟昭掀被下床,赤脚踩在凉砖上。那股实实在在的凉意让她抖了一下,也让她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没有哭。三个月来她每次从同样的噩梦里惊醒都没有哭,泪腺像是被大漠的风沙吹干了,无论如何挤不出水来。她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让夜风灌满整张脸。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整整一个月,从起初模糊的碎片到如今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像刀刻。大漠,铁链,弯刀,杨奉从慈父变刽子手的表情,她那位夫君用中原话说"杀了省事"时嘴角那丝淡笑。一开始她只当是胡思乱想,可梦一天比一天真,真到她无法视而不见。
      而比梦更可怕的是那些细节和现实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梦里她父皇病重辞世,现实中太医院的脉案写满了"恐难支撑"四个字。梦里她二姐南下剿匪失手,现实中孟瑶半个月前递了折子说"需三个月为期",之后杳无音讯。梦里送亲队伍出城时大姐站在宫门最高处目送,像一截瘦竹。
      孟昭靠着窗框慢慢滑坐下去,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她把双手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这双养在深宫里的手做过什么呢。捻过牡丹花瓣,写过小楷,捻过银箸布菜。十七年了,所有人都把她当暖房里一朵花养着,娇气天真,什么风浪都没经过。父皇把她当女儿疼,大姐把她当妹妹护,满朝文武把她当公主供,每个人都觉得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可梦里的她嫁的不是世家子弟。她嫁的是异族的王,嫁妆是边境三城的百姓和十年的岁贡。她的人头被送回京城,换的是朝中言官们的闭嘴。三个月。梦里从她被抬出宫门到绑上木桩刚好过了三个月。
      如果梦里那些事都会发生呢。如果父皇真的撑不过这个秋天,如果二姐真的在南境出了事,如果朝中权臣真的把她推出去和亲。她什么都不做的话,等着她的就是三个月后被铁链捆住双手被弯刀削下头颅。
      她活到十七岁,到死才发现在暖房里长了这么多年,连一片能挡风的叶子都没长出来。
      那就从现在开始长。
      孟昭撑着墙壁站起身。她走到书案前摸出暗格里那卷空白帛书铺开,又研了墨。窗外夜色从墨蓝变成深蓝,远天浮起一线鱼肚白。御花园的鸟醒了,先是一两声试探,接着热闹成片。寝殿外间宫人翻了个身,含糊问了句公主醒了,她没有应声。
      笔尖悬在帛面上方,一滴墨凝了许久才落下去,洇开一个小圆点。孟昭看着那粒墨点慢慢扩开,像一粒朱砂痣。然后她落笔写了第一行字。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她需要一张网,一枚饵,一个人,一个能替她走在刀尖上的人。她还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她至少清楚一件事。
      那个梦不会再做了。或者说,那个梦只做一次就够了。它已经给了她全部的警告,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出去。
      朝钟从太和殿的方向遥遥传来,沉厚的铜音一记接一记荡开在晨光里。孟昭没有抬头,一笔一划写完了帛书的最后一行字。她吹干墨迹,将帛书卷好塞回暗格,又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一枚旧宫牌。铜牌握在手心还带着妆奁木头的凉意,正面刻着一个"孟"字,背面是母后生前亲笔摹的莲花纹。母后薨逝那年把这枚牌子和她一起托付给了亲信的女官,说往后若有用处便拿去用。她藏了十年没有动过它。
      她把宫牌收进袖中,走到铜镜前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整了整中衣的领口。镜中那张脸还带着连日噩梦留下的青黑眼圈,可眼睛里那团暗火烧得很稳,不算烈,但足够亮。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梦里剑锋贴过的地方温热光滑,没有一丝伤痕。
      寝殿外的脚步声近了,是御膳房送早膳的宫人踩着晨光走过来。孟昭转身推开殿门,晨风扑面灌了满怀,茉莉花的香气缠在她袖口和发间。门口的小宫女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屈膝行礼。
      孟昭说:"备辇,本宫要去给父皇请安。"
      顿了顿,她看着小宫女惊讶的表情,又说:"再递个口信给大姐,说我午后去找她说话。"
      小宫女应声去了。孟昭站在门槛里没有动,袖中的旧宫牌贴着腕骨,冰凉的铜面被她握得渐渐生出一点温度。天光大亮,皇城苏醒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朝钟最后一声余音消散在远处琉璃瓦的金顶上。孟昭迈出了门槛。
      脚踏上殿前石阶那一瞬间,心口那缕残留的剑锋寒意竟像是被日光晒化了一般,往下沉了沉,又淡了一分。她没有回头看,径直朝前走去,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地跟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