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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樱下争锋,月满苏宅 砚尘争锋, ...

  •   夏 樱下争锋,墨骨胜金

      苏府的夏天总是来得很快。墨香缠绕,砚尘哥哥十六岁那年夏天的风骨,一直刻在苏婉心上。

      初夏的风裹着芍药香落在画架,砚尘牵着苏婉的衣袖晃进花林,走急了胸口微微起伏,却只顾指给她看:“婉婉你看,这一片芍药睡得正好。”他提笔蘸墨,手腕轻扬就晕开舒展的花叶,把芍药的慵懒娇憨全揉进了墨里,“婉婉,你来题诗。”他侧头看她,睫毛沾着叶隙的碎光。

      苏婉凝思提笔:“林下幽静处,香梦自沉酣。不闻百花争,睡里笑嫣然。”“此时这花,倒像你。”砚尘哥哥笑,指尖点过“睡里笑嫣然”,“那年你第一次偷饮桂花酒,醉了睡在这芍药下,岂不就是这个样子?”

      苏婉羞得偏过脸,他又捻笔要改她不拘的平仄,停在半空最终放下:“妙语出天然,才是好的,不必改。”苏婉递过手帕,指尖不经意碰着他的手,明明燥热初夏,他指尖却浸着凉意。可望着宣纸上的芍药,听着他温温柔柔的话,她心头暖得发烫,仿佛一整个初夏的阳光,都齐齐落在了这一刻。

      正想着,家人来报:“张公子来了,在花厅。”苏婉的心,又猛地一紧……

      初夏的苏府花厅,雕窗半开,檐下的紫藤飘落如瀑。张公子身着锦袍手持折扇,一双眼却始终黏着苏婉,指尖转着扇骨转了半天,才抬步走到厅中,高声吟诵新作:沈郎病骨瘦如柴,诗画空劳手自裁。若得千金换灵药,何劳笔底费疑猜?

      话音刚落,座中宾客纷纷附和,唯有苏婉眉头微蹙。她早看出张公子的心思——前几日他刚托媒上门提亲,话里话外都带着“娶了苏家婉,我护她一世荣华”的得意,这首诗明着嘲南朝病弱文人沈约,实则句句戳着廊下的砚尘哥哥。

      张公子吟完,特意转头冲苏婉一笑,语气带着讨好似的温和:“婉妹你看,我这几句,可算切题?”说完得意地瞥向廊下,“沈大才子,你说我这诗,可算写实?”

      廊下的砚尘哥哥扶着廊柱站起,脸色苍白,眼神却清亮如星。他先扫过苏婉攥紧团扇的指尖,递过一抹安抚,才提笔落下四句诗:“病里裁诗骨愈清,墨痕犹带药香凝。千金难买心头意,不向朱门乞一声。”

      那“心头意”,笔锋顿得比别处都重,墨色浓得化不开。

      他没说这心头意是诗,还是藏了多年的人,可苏婉望着那三个字,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想起砚尘哥哥入夏来咳喘加剧,夜夜难眠,可每日午饭后,还是雷打不动陪她坐在院中石凳讲诗,一讲就是半个下午;
      想起他总把凉席让给她,自己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想起那常常凝注在她肩头,又慌慌移开的目光……

      此刻,她望着眼前这三个字,又望向廊下微微喘息的砚尘哥哥,忽然觉得这晚春刚过的夏天,连风都带着软,又沉得像要攥不住。

      满厅宾客鸦雀无声,只听得窗外紫藤花瓣簌簌飘落。苏婉拿起诗笺,指尖轻轻蹭过那三个字,轻声念完,抬眼看向砚尘,眼里的疼惜与回应,明明白白。

      张公子脸青一阵白一阵,咬着牙又说了刻毒话,明着赶人:“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人。沈郎空抱病,不如早归尘。”

      砚尘哥哥看着他咄咄逼人的脸,只淡淡一笑,目光又落回苏婉脸上,再挥毫,墨迹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朱门不知寒,诗骨傲霜天。待到春风起,花开满砚田。”

      座中忍不住有人叫好。他没说破张公子的心思,只把底气落在笔底——他纵病纵穷,能给她的从来不是千金,是一身不折的骨,一生不变的温存。

      苏婉看着这字,忽然想起,每到夏天,砚尘哥哥都把给她画的画拿出来晾晒,一边轻抖着画幅,一边笑着对苏婉说,“我留下的画,够你看以后十几个夏天……”她忽然懂了,这情意,正像这忘不了的时光,忘不了的,如芍药般开过的夏天。

      张公子涨红了脸,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赢了家世,却输得一败涂地。

      砚尘放下笔,捂嘴轻咳,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转头望向苏婉时,眼里全是温柔和笃定。窗外紫藤又簌簌满地,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一起漫进风里。

      晚樱早已飘逝,砚尘哥哥画里的风骨,心底的心头意,从来都停在这个夏天,从未走远。

      秋 月满苏宅,砚尘歌

      苏婉记忆里那年的秋天,总离不了砚尘哥哥清越的歌声。

      中秋的风裹着桂香,吹得苏府樱树叶子簌簌飘落,今春土坡的落樱早成了泥,染了秋霜的金红叶铺了满林,连廊下石桌都遮了半片清明。

      苏婉刚把新摘的桂叶茶倒进茶罐里。前几日,砚尘哥哥说秋燥喉咙干,她特意摘了金桂顶的嫩芽晒了,煮水最润。砚尘哥哥已让人把软榻搬到院中,说要和苏婉一起赏月。他们谈李白的月,谈东坡的月,谈了好久好久,月色无边,铺得满院都是,照得他的脸越发苍白,也越发干净。

      他忽然开口,轻轻唱起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声音清越,顺着风飘得很远,直上中宵。唱到“只是朱颜改”时,他忽然定定望向苏婉,眼里像盛了满满的月光,刚要接着唱,一阵咳意猛地涌上来,他,弯着腰猛咳起来,咳了好久,才靠着软榻喘过气。

      苏婉刚要给他顺背,就听见张公子的声音飘出来:“我就说这病秧子撑不过这个秋,今日中秋雅集,他果然连个声都出不了!”

      她攥紧茶罐望去,就见砚尘哥哥靠在软榻上,听见这话,头都没抬。张公子一群人围在案边,折扇“唰”得打开,直指屋内墙上那幅《月樱图》——那是去年中秋砚尘哥哥画给她的,樱影托着银月,题了句“樱底清辉,为婉留之。”
      “这破画也敢挂出来?”张公子伸手就扯,“一个没根没底的病秧子,也配在苏府雅集露脸?中秋月本该衬桂,他偏画个樱配月,懂不懂规矩!”

      苏婉刚要开口,砚尘哥哥已经慢慢直起身。他坐久了晃了一下,扶住榻沿才站稳,声音轻得像落在月光里,却压得满轩都静了:“这是画给婉婉的,你碰不得。”
      “碰不得?我今天偏碰!”张公子一把将画扯下来,狠狠掼在青石板上,画轴“咔”得裂了缝,“沈砚尘,你占着苏府小姐,占着西厢房的好位置,马上就要埋进这樱树根底下了,还装什么风雅!”

      苏婉气得浑身发抖,端着茶罐就要冲上去,砚尘哥哥却递了个极淡的眼神,让她站住。他弯腰去捡画,指尖刚碰到卷轴,一阵咳意猛地撞上来。他撑在地上咳了好半天,后颈的汗顺着领口滴进去,湿了一大片衣料。扶着花站起来,他指着那张摔皱的画,慢慢开口,声音还有点咳后的发颤却字字清楚:“你说我不懂樱?张公子,樱树不是只有春天开花才叫樱,初夏长叶,深秋落枝,冬天埋花,哪一季都是樱。”

      他说着抬眼,窗外的风把樱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他眼神清亮:“婉婉去年春天捡了半瓣早樱,说落了也香,你看这满廊的阴凉,哪不是樱给的?我偏说,这中秋摇影衬月,本就是这一夜最好的风景。”

      “你还敢嘴硬!”张公子被驳得脸通红,上前狠狠一把推在他胸口。砚尘哥哥本就站不稳,后背撞在墙上,扶着墙弯着腰咳,苏婉远远看见,他捂嘴的帕子透出来淡红的血。

      这一回苏婉没忍,直接冲过去挡在他身前,茶罐“咚”得砸在案上,声音发颤却清亮:“张公子,请你出去!这是我苏府的西厢房,这画是砚尘哥哥给我的,轮不到你来撒野!”她挡在前面的时候,指尖其实在抖,只是硬挺着。

      满座客人早就看不下去,座上致仕的李翰林捻着胡子冷哼一声:“相府教子,就是这样横行市井?”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挤得他脸涨成猪肝色,狠狠甩了袖子摔门而去。

      人走后,苏婉蹲下来捡画,摸着裂掉的轴,眼泪忍不住往下掉。砚尘哥哥蹲下来给她擦泪,还笑着哄她:“无妨,画轴掉了我可以再裱,还好,画没脏。”她扶着砚尘哥哥的胳膊,他的手冰得像浸了冷水,还轻轻捏了捏她手背安抚。抬头时,他居然还在笑,梨涡浅浅陷着,挡不住软意:“婉婉,刚才没唱完那首,现在补完它。”

      他转头看向窗外,满树金红叶被风一吹,筛得月光碎了一地。他清了清嗓子,清越的歌声慢慢飘出来,混着满院桂香,刚好落在廊下的樱影里:“雕栏玉砌今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唱完最后一句,余音顺着桂香飘远,落在樱影里打了个转才散。他定定看着苏婉,眼里盛得全是晃荡的月光,“画没坏,断了的歌也接上了,都齐了。”

      苏婉摸他的脉,轻得像风扫树叶,他反倒接过她手里的茶罐打开,闻了闻,眼睛一下亮了:“闻着就清香,我们还去庭中赏月煮茶,好不好?”

      她扶他走到廊下,坐在樱树的清阴里。满树金红叶晃啊晃,月光筛成碎银落在他重披好的素披风上。他把裂轴的画慢慢摊在膝头,指尖摸着那片银月,笑着跟她说:“你看,今秋的月亮,挂在樱枝上,谁也抢不走。”

      风过,一片金红叶轻轻落在他披风上,金红衬素白,稳稳落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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