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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樱下读诗骨,泣血砚尘 张丞相与儿 ...

  •   冬 樱下读诗骨,诗骨即砚尘

      那场中秋的争执过去三个月,砚尘哥哥的病彻底沉了下去。
      苏婉守着檐下的冬樱熬药时还不知道,他那几页随手抄出去的诗,早顺着文人诗抄,飘进了京城丞相府,落在张丞相手里,牵出了这场雪后对谈。

      雪刚停,丞相府西府的樱树落了半院残雪,压着枯褐色的樱萼,书房窗半开着,张丞相坐在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页从诗抄上裁下的诗笺,像摸着自己年轻时候没写完的半卷旧稿。宣纸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边角还沾了半片苏婉捡来压纸、不小心飘进来的干樱瓣——那是去年春天落的,她夹在诗抄里送出来的。

      “朱门不知寒,诗骨傲霜天。”他低声吟诵,苍老的眼中泛起泪光,指尖蹭过那瘦劲却带着薄颤的字迹,“这孩子,病得连抬手落笔都发颤,还能写出这样压得住的字句。他把风骨落在笔底,不怨不怒,这份心性啊……”

      堂下的张公子斜倚着廊下的朱红廊柱,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那枚羊脂玉坠,指腹反复蹭过玉面被体温焐热的凉润,心思早飘回了半月前在苏府院外撞见的那幕——苏婉拎着竹篮在樱树下扫雪,发梢沾了点碎雪,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浸了刚化的融雪,袖口扫过樱枝时,漫出来的淡香裹着雪气,他回去好几日,梦里全是那股清透的樱香。这些天他总借着寻樱干做香牌的名头往苏府递拜帖,明面上是附庸风雅,实则满脑子都是想再见一见那个扫雪的姑娘。听见父亲对着一页诗笺叹气,他漫不经心地嗤笑出声,语气里全是没藏住的轻慢:“父亲也太抬举他了,不就是一个从小寄人篱下的病秧子,写得再硬气,也改不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实。依我看,就是闲出来的病,要是像我一样多打理府里的实务,天天跟着同僚应酬走动,哪里会把身子熬成这样半分力气都没有的模样。”

      “住口!”张丞相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端着的端砚晃了三晃,浓黑的墨汁顺着砚台边缘溅出来,落在诗抄的留白处,晕开一片浅黑的圆痕,像去年春天落在苏婉那本诗抄上的墨印,刚好盖在那片干樱瓣的边角,“你懂什么!他写的哪里只是诗,是刻在骨头里的仁心!这份干净得像雪水的灵魂,你整日钻营名利,眼睛里只有官阶权势,满脑子都是怎么靠联姻攀附人脉,哪里能看得见!你看这樱瓣,从去年春末落到现在,在诗卷里压了快一整年,还留着这股清香气,半分俗尘味都没沾。沈砚尘就是这棵冬樱树的骨头,雪压不折,霜打不弯!”

      张公子被父亲骂得脸涨红,指节攥得那枚羊脂玉都泛出了白印:“干净能当饭吃吗?他救那落难的风尘女子我不否认,可是自己本就寄人篱下,靠着苏家接济过活,还把仅有的家底全散出去帮人脱籍,这不是愚蠢是什么?父亲天天夸他是难得的才子,我看就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半分人情世故都不懂。”说到这里他心跳不由得快了半分,指尖蹭过玉佩上的云纹,没好意思说出口——父亲这些天,不也正盘算着和苏家提亲的事么。

      张丞相气得手指都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真是冥顽不灵!沈砚尘这份掏心掏肺的仁心,是你这辈子钻营到死都学不来的!他的诗,千百年后还会有人读,可你呢?整日靠着家世混官职,只会在史书里留个碌碌无为的名字,连半道痕迹都留不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躲闪的眼神,忽然就懂了他那点藏在轻慢背后的心思,压下火气缓缓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看上了苏婉那孩子,苏家前些天也托人探过我的口风,可你告诉我,你若是落到他那步境地,从小无父无母寄人篱下,还生着随时要人命的重病,你能做到散尽仅有的家底救人,自己熬着苦日子还不怨天尤人吗?你对苏婉要是只有靠家世权势堆出来的喜欢,没有半分他这样把掏心掏肺的干净心意,我怎么敢放心把苏家这门亲答应下来?”

      这话落下,廊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狠狠打在窗纸上,啪得一声轻响,惊飞了枝桠上站着的两只山雀。

      正好管家踩着咯吱作响的残雪进来禀报:“老爷,翰林院李大人在门口等着,说有要事相商。”

      张丞相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火气彻底压下去,小心翼翼伸出指尖,把那半片沾了点墨痕的干樱瓣从诗纸上轻轻揭下来,他又把诗笺边角仔细抚平,指尖蹭过那行瘦劲的字迹,轻轻夹进案头那本的《全唐诗》里,他抬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红着脸躲闪的儿子,重叹了一声,转身迈出书房,藏青色的官袍扫过门槛边的残雪,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窗外的冬阳穿过纵横交错的樱树枝桠,落在青石板的残雪上,筛下一地碎金,像极了砚尘诗里那股压不弯的风骨——雪压过,霜打过,深褐的枯萼里还攒着来年的花芽,像苏宅院里年年开的早樱,根骨干净,就算花瓣落进尘土里,香也永远留在纸上。

      张公子一个人站在案前,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转角,又转头看向案上摊开的那本《全唐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凉润的玉佩,忽然觉得那两句“朱门不知寒,诗骨傲霜天”,好像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字句里带着说不出的东西。

      风卷着细碎的雪沫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落在诗纸的页边上,刚好盖住那点溅上去的浅黑墨晕。张公子攥着拳站在原地顿了半晌,喉头发紧,半天才轻轻呼出一口带着白汽的寒气。

      17岁的暮春

      樱下黄昏,泣血砚尘
      苏婉永远也忘不了,砚尘哥哥十七岁那年的暮春之夜,新落的粉樱花瓣顺着半开的窗棂飘进来,轻轻落在砚尘哥哥月白长衫的袖口上。

      那时他刚熬过一整个冬天的咳,身体稍稍安稳,他刚应了满座宾客的盛情,提笔在洒金宣纸上落下“春深花未老,风暖意难休”十个字,墨香混着樱香漫开的瞬间,满座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叹声,有相熟的世伯端着酒杯笑出声:“沈公子才高八斗,性子又这般温厚,和苏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苏婉的脸瞬间烫得像沾了春日的暖阳,攥着团扇的指尖都泛了红,偷偷抬眼去看砚尘哥哥。他正握着狼毫笔,指尖因为刚写完字泛着极淡的薄颤,耳尖悄悄红了,嘴角却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越过满座的宾客,轻轻落在她身上,像春风蹭过樱枝的软。可没等宾客们再出声,父亲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沉,落在满室的赞叹声里,像一块冰砸进了温水里。

      “小儿辈玩笑罢了,只不过是兄妹间切磋诗艺。”说着眼望了望座中的张公子,端了端酒杯。

      砚尘哥哥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白得像窗外的月光。他垂下眼,将笔轻轻放在案上,坐了回去。一会儿他起身,对着宾客们作揖:“晚辈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有苏婉看见他转身时,手悄悄按在了胸口。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冲着苏婉灿然一笑,那笑容像春日里最后一朵樱花,美丽得让人心疼。苏婉的心猛地一沉,想追上去,却被母亲拉住了手。

      宴席散后,苏婉借口去西厢房看砚尘哥哥,刚走到拐角处,就看见丫鬟们正用帕子擦拭台阶上的血迹。那血是一大片,像那年他领她在雪地里看见的落梅,又像是一颗跳动着叹息着的心。风卷着几片樱花瓣落在血上,红的更红,白的更白,残忍得让苏婉掉了眼泪。她望着那一片血,脑海里翻出方才出门时的余痕:

      晚风卷着檐下铜铃的余响,掠过他单薄的肩头,将月白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扶着朱红廊柱,指尖早凉得冰人。起初只是轻咳,转瞬便成了撕心裂肺的痛。

      喉间涌上腥甜,他慌忙用帕子捂住,素白绢布上,瞬间晕开一片嫣红,恰如暮春被风雨打落的樱瓣,静静摊在青石阶上。

      他弯着腰剧烈地咳,肺腑里像烧着烈火,每一口呼吸都裹着铁锈气。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血色漫开,在青石板上铺成娇艳的花。他望着院里头落尽繁花的樱树,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婉婉”,散在风里,没了声响。

      春夜的风还在吹,樱花瓣一片一片,落在那摊红上,静得没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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