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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樱如雪,春如旧;樱过砚台,诗心未歇 少年以诗对 ...

  •   十六岁的四季

      春:樱如雪,春如旧

      苏婉还记得砚尘哥哥十六岁那年的春。

      苏府的春总比别处早醒半个月,窗下那片背风的土坡早已经冒了新绿——那是砚尘哥哥去年秋里埋下的花种,大半是她前一年春日游春时,随口念叨着喜欢的各色花。谁都知道他是故去沈探花的独子,家道败落寄住在苏府,可他半点落魄公子的颓气都没有,总肯把细碎的温柔都攒给她。

      那年的樱花开得格外软,砚尘哥哥握着她的手教她画折枝樱,笔尖沾了淡墨,带着他手上清苦的药香,一点点带着她的手转:“樱花七日,开时绚烂,去时从容,花瓣要留三分白,像你笑时的梨涡,”落笔清透,纸面上的花瓣都带着点晨露的软,像是风一吹就要飘下来。

      画完他低头题字,只写了半句诗:“岂是东风恶,飞樱已自衰。”苏婉趴在桌边看着,轻轻叹了口气:“好好的花,开得这么好看,怎么就要落了呢?”砚尘哥哥抬眼看她,指尖拨了枝樱花,比在她鬓边,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脸颊,像一片落樱落在皮肤上,惊得她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婉婉配这樱花,最好看。”他声音轻得像风,他看着她,又拿起笔,在后面补了两句:“芳姿留不住,总待春重来。”他笑着说:“春去了还会来,你再见春风,就会再见樱花。”她那时候只顾着脸红,眼睛盯着他微弯的嘴角,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没看见他别完花,攥着衣角攥到指节泛白——碰了她的脸,他慌得像得了稀世宝贝,又怕碰碎了这从天而降的甜,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咦,你们这花花草草卿卿我我的,在干什么呢?”

      一阵风卷着白樱簌簌落下来,把张公子轻佻的声音吹了过来。原来他是跟着父亲来苏府拜访,闲得无聊在园子里乱逛,闻着樱花香就寻了过来。“哟,这不是沈大才子吗?前探花郎的贵公子,怎么躲在这儿画闲情画呀?”他摇着一把白玉骨折扇晃过来,扇骨敲得掌心啪啪响,锦缎袍角扫过石桌,带起半片落樱滚到了地上。他先斜着眼睛往柱后扫了一眼,看见躲在那里的苏婉,立刻扯出一个刻意堆出来的笑,才转回头对着砚尘哥哥嗤出一声,那口气吹得砚池里的墨汁都晃了晃:“又在这儿画你的病中闲笔呢?”

      砚尘哥哥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得像春深里没有风的湖面,半分波澜都没起。他轻轻放下手里的画笔,指尖慢慢拂过砚台边缘裂了多年的冰纹——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旧端砚,跟着沈家几十年,裂了纹也被他擦得发亮,摸上去温润得像一块暖玉。砚池里匀好的墨汁,随着他的动作,晕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慢慢漾到池边才停下来。“张公子说笑了,”他声音清浅,像檐下挂着的铜铃滴下春雨,落进水里脆生生的,“不过是些闲情笔墨,入不得公子的眼。”

      “闲情笔墨?”张公子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挡住了整扇廊口,半个身子结结实实挡在苏婉面前,故意把声音抬得整座园子都能听见:“我看是穷酸笔墨才对!你爹当年倒是探花,撑得起沈家的门楣,如今轮到你,上不得战场马鞍,空有一副清俊模样,我看着一阵风就能吹折了!纵有几幅歪诗破画,能换来医你这痨病的药钱吗?”

      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们哄笑起来,笑声像粗粝的石子一块块砸进平静的春湖里,搅碎了一廊的墨香,连飘着的樱花都跟着抖。苏婉攥着袖角的指尖都捏得发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看见砚尘哥哥的脸色一点点泛成宣纸般的白,连唇色都淡了下去,可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西府崖边生着的青竹,任风摧雨打,半分腰都不肯弯。

      他缓缓站起身,身形是弱的,往那里一站,却自有一股压人的风骨。他的目光先轻轻扫过身后的苏婉,那眼神软得像化了的樱蜜,安安稳稳落在她身上,指尖悄悄对着她的方向,虚虚按了一下——是告诉她,别慌,我没事。那点安抚落进苏婉心里,她揪着的心稍稍松了一点,才见他转回头看向张公子,眼神清澈又坚定:“公子以金帛论万物价值,我以笔墨寄心头情怀,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公子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斜眼又往苏婉的方向剜了一眼,那点不怀好意的心思明明白白露在脸上,啐道:“情怀?能当饭吃吗?能换乌纱帽做吗?能换得美人青眼吗?我看你啊,就是个自命清高的穷酸!占着苏府的地方,还占着……”话没说完他咽了回去,只斜着嘴笑,酸溜溜的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整廊的樱花香都盖不住。

      砚尘哥哥不再同他废话,只是重新拿起案边的狼毫,指尖稳稳蘸了蘸砚池里的墨,在铺开的半张生宣上缓缓落下。笔尖划过生宣,纤维吸饱了墨汁,留下一行行瘦劲清癯的字迹,刚飘下来的一瓣白樱顺着风打旋,恰好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他写完抬袖,轻轻拂开那瓣樱,一行清字干干净净露了出来:

      樱过砚台香未歇,身如青竹骨如霜。
      金樽玉帛君所爱,留得诗心对海棠。

      张公子盯着那两行字,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眼神扫过躲在柱后的苏婉,又斜斜剜了砚尘哥哥一眼,喉间滚出几声冷笑:“好一个留得诗心对海棠——我倒要看看,你这诗心,能撑到什么时候。”他甩了甩锦缎袖摆,带着随从扬长而去,木屐踩过沾了晨露的湿滑落樱,呱嗒呱嗒响,一路搅碎了一廊散不开的墨香,连廊下的铜铃都被震得叮咚响个不停。

      廊下重归安静,风卷着新落的樱瓣飘过来,落在宣纸上,恰好停在“骨如霜”三个字边。砚尘哥哥望着那瓣白樱,忽然捂着唇低低咳起来,一开始还压着闷咳,怕惊着苏婉,后来那咳意顺着气管往上涌,渐渐止不住,整副肩背都抖得厉害,方才挺得笔直的腰杆,也慢慢弯了下去。苏婉慌忙跑过来,替他顺着后背,指尖触到他的中衣,才发现薄布早被冷汗浸得发潮,连后背都在轻轻发颤,每咳一下,身子都跟着轻轻抖一下。

      他咳了好半日才缓过神,转过头对着苏婉笑,脸色白得像落在宣纸上的樱瓣,笑意却温温软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求证:“你看,我没折腰,对不对?” 苏婉攥着他的袖口,鼻尖酸得发胀,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使劲点头,伸手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半片樱瓣:“我知道,你从来不会折。”

      后来几日,张公子果然借着家世给了不少刁难:原本说好要刻进诗社碑廊的砚尘哥哥诗作,被他打了招呼生生撤了下去;连邀请苏府子弟的城南雅集,也特意递话过来“不必请沈公子”。府里管家看着过意不去,忍不住叹气,劝砚尘哥哥稍微低个头,托苏老爷去张府说句软话,免得日后处处受挤兑,连立足都难。砚尘哥哥只是坐在石桌旁,慢悠悠磨着他父亲传下来的那方旧端砚,墨香漫出来混着他身上淡苦的药味,只清清淡淡一句:“道不同,不必凑。”

      他依旧每日清晨坐在廊下练字,给苏婉画开得正好的花,花瓣不小心落进砚池,他就用指尖轻轻捞出来,放在手边的白瓷碟里咳得厉害时,就靠着廊柱歇半刻,端着苏婉递过来的蜜水润一口,缓过来再提笔,写下的字还是一样清劲,半分颓气都没有,连笔锋都没歪过半分。

      风过檐角的铜铃,依旧叮咚作响,老樱树的甜香漫过西厢房,落在一页页摊开的诗稿上,像给那两行“樱过砚台香未歇,身如青竹骨如霜”做了个恒久的注脚,连风都带着软乎乎的香。

      那天苏婉端着厨房炖的银耳羹送过来,砚尘哥哥抬起头,望着满树开得正好的白樱,对着她笑了笑,阳光穿过花隙落在他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他声音轻得像风:“婉婉,你看,春天还长着呢,我们慢慢过。”

      是啊,芳姿留不住,总待春重来。春天才刚刚开始呢。

      月如水,樱似雪

      苏婉还记得那年春天的月,月色如水,满城清辉。

      苏府庭院里,苏婉披衣出门,见砚尘哥哥正站在庭中仰头望月,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摇动。他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婉婉,你也来看月?”

      二人并肩立着,庭下如积水空明,竹柏影在地上摇曳,是一幅流动的画。砚尘哥哥忽然开口,讲起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说的闲人,其实是知音。俞伯牙摔琴酬知音,不是因为钟子期死了,是因为没人再懂他的琴。”

      他声音很轻,像月光一样软。那晚咳意轻了些,他在窗下展开画卷,想画下这月色,却只在宣纸上点了几滴墨,便轻轻叹:“罢了,把这一夜月色,留给春天吧。”苏婉忽然懂了——他要把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月色,单独存起来,不画在纸上,只留在她心上。

      晚风忽然急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跌跌撞撞撞进院来。原是门房换了小厮,没留神放她闯进来,身后跟着凶神恶煞的老鸨,骂声隔着半座园子都能听见:“我看你往哪儿跑!卖进窑子你还敢想着写诗?”女子牢牢攥着半卷《漱玉词》抱在胸口,头发乱了,发梢沾着晚樱落的花瓣,眼睛里却全是不服输的劲儿,掩不住翻涌的恐惧。那时候砚尘哥哥正扶着廊柱咳,听见动静抬眼,看见老鸨伸手要拽女子的头发,想都没想就上前一步,挡在了女子身前。

      他身形弱得像一片纸,肩膀都站不稳,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散,可那语气里的硬气,愣是让老鸨顿住了脚:“住手。”
      他回头让苏婉取了他攒的碎银子过来,又看了看女子手里皱巴巴的诗卷,把银子顺着女子攥着诗卷的手塞进去:“拿去脱籍,往后没人拦你写诗。”

      女子攥着素袍的衣角,眼泪砸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含着泪深深一揖,才转身走,衣角扫过园中的石桌,沾了星星点点的樱花落在地上。
      后来女子在城南开了女子书馆,托人送来一首《山茶诗》,字迹娟秀工稳:“两度花开只为侬,晨昏灌溉记心中。曾经风雨尘遮面,为报君恩别样红。”砚尘哥哥接过诗笺,捧在手里看了半晌,只提笔在诗后添了两句:“山茶既有志,何必谢春风?”

      写完,他转身靠回廊柱,望着阶前簌簌飘落的樱花笑,目光落在苏婉脸上,那笑意软得像落了的樱——什么都不用说,彼此就都懂。

      月下诗,砚中樱

      苏婉不知道,就在同一片月光下,张丞相正读着砚尘哥哥的诗。
      月色铺在丞相府的青石板上,湿了一地落樱。张丞相的书房,屋里燃着一炉沉水香,案头正摊着砚尘的诗笺,月光斜斜落下来,恰好铺在那句“独怜冰雪色,素颜照月光”上。

      张丞相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页,眉头慢慢蹙起。
      “冰雪色,月光……”他低声念着,端起的茶盏悬在半空。窗外海棠被夜露打落,花瓣贴在窗纸上,像极了诗里那抹清寂的白。他想起了初见砚尘时的模样:少年立在苏府廊下,月白锦袍贴在清瘦身上,腰杆却挺得直,眼底是化不开的清寒,和诗里写的一模一样。

      读到“夜雨为知己,淅淅伴我眠”,张丞相猛地放下茶盏,青瓷撞在案几上,脆响惊了沉水香的烟。
      “知己……”他苦笑一声,指尖划过诗句,仿佛能触到砚尘咳血时颤抖的肩。他身为丞相,半生沉浮,见了太多趋炎附势的脸,从没见过有人把冷雨孤夜当做知己。

      “辗转不能寐,悠哉思故人。”张丞相念到这句,声音已经哽了。这“故人”第一层是早逝的探花郎——苏婉的姑父,第二层藏着砚尘没说出口的心意。而张丞相哽咽,是因为他也同样念着那位旧友。

      张丞相拿起朱笔,想在诗笺上批点,却迟迟落不下笔。
      是啊,那些字里行间的清骨与孤寂,岂是笔墨能评说的?
      张丞相最终将诗笺轻轻折起,放进贴身的锦袋里。
      这诗不必传世,不必张扬,只需藏在心里。像砚尘哥哥藏在“故人”二字里的深情,像春月藏在黑夜里的清辉。

      窗外风动竹影,沙沙的响,和那年苏家庭院的声响,叠在了一起。
      月色慢慢移动,移过诗笺,移过沉水香袅袅的烟,和方才苏家庭院的那片月光,明明隔着半座城,却像一模一样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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