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潭》怪岩杂错

3、第三章 九只公羊灰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谭冥。”

　　“谭冥。”

　　谁喊我？

　　谭冥睁眼便发现自己身处九羊街尽头的霓虹灯下。金黄色的光芒洒落整个世界。

　　原本的图书馆变成眼前废弃的楼房被青绿的爬山虎覆盖。锈蚀的大门向他的位置洞开。

　　大门前的雕塑却和原先一样。

　　来自九只公羊的灰白色骨骼彼此缠绕，虚无的眼眶一齐朝向谭冥的位置。如同无相的注视。

　　九，原是阳数之极。九九归一 ，九只神羊便代表天地祥和、万物归宁。然而现在九只羊头骷髅，莫名的，谭冥只感到空气一阵阴冷发潮，裹着腐朽和尘泥味。

　　妈蛋，好吓人。

　　他总感觉有什么妖魔鬼怪在看他。

　　谭冥心里碎碎念。这是夜间焦虑，这是恐怖管理理论，这是想象膨胀，全是心理效应！

　　谭冥无助地环顾四周。他手指藏在背后指甲给肉都要掐出血了，深邃的眼窝里琥珀色的瞳孔游移而后忽然眼球震颤，瞳孔骤缩！

　　那是一团灰色的迷雾般的虚影，而此刻，正在谭冥的目光中渐渐化成人形。

　　谭冥眸光一凛，戒备地锁定那里。如果谭鸶行看到那锐利又毕露锋芒的眼神，心里一定会升起仿佛孩子羽翼已成的欣慰。

　　“谭冥。”来人的声音与黑暗中一致，青涩中裹挟微弱的沙哑。

　　“……你是谁？”谭冥皱起眉。警惕地看向那个黑影。

　　“如果你想知道九羊街2301地下的秘密，应该来选择找我而不是你哥。”阴影中的男人轻笑一声。

　　“我从小住在九羊街，有什么秘密我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我哥的？”谭冥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没憋住骂道。

　　“空气中遍布无形的眼睛。”

　　“我是4104号监视员，而你是我唯一的监视对象。”男人语气里含着盈盈笑意，他轻佻地说道，食指中指并拢遥遥地对谭冥比出一个飞吻。

　　“什么监视，你在说什么？”谭冥抓了把头发，已经烦躁至极。这黑影干嘛呢，手糊成一团跟个机器猫似得，现在仗着我看不清楚朝我比中指呢？他没好气地问道。

　　这梦啥时候结束啊。

　　监视……我特么还能也被有组织脑控了吗，笑死。他突然不着调地想起短视频里看到内容。

　　“肉眼只能分辨表象，唯有第三眼能剥离幻想，那是能直视究极的存在。走路的方向从来都错了，梦不在指引你而是要规训你。”

　　什么意思？谭冥愣住了。
　　他有意想问。
　　却只听男人轻笑一声，促狭地说：“谭冥，你最大的缺点就是把梦的话听进心里。”

　　什么意思？刚刚又是骗我的？真的好莫名其妙。深深的疑惑陷进谭冥心里，让他的眉峰下压，挤出道狭长的纹路。

　　“别皱眉啊。”男人叹了口气，仿佛心下无奈。

　　让我别皱眉那你就别总放屁啊。

　　有着直白的嫌弃和抵触。这一点谭冥似乎和谭鸶行有着如出一辙的心性，但两人最大的不同是谭鸶行直接就把枪子射出来了，而谭冥则是更在心中不齿。

　　“知道了。”闻言谭冥把眉毛松开，然后把疑问又倒水似得吐出来：“你说梦在归训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在高二的时候上地理课的时候不学习。”男人却避而不谈，话锋一转，轻飘飘地说道。

　　“什么……”

　　“上课不听，当时你看费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里面讲过心理审查机制会压制梦境意识，潜意识屏蔽梦境内容。”

　　这特么谁记得住啊？他就只记得那书里面一堆生殖器了。所有场景都还原到性。

　　“但是你每天都会对谭鸶行说，隔着半个月还能再复盘。”男人悠悠然补充。

　　那这意思现在不是梦？那这是什么，楚门的世界啊，关键我也没那么幸福！

　　“我是天命之子。”能记住旁人记不清的是很正常的事情。谭冥回答。

　　“你当然是，否则你也不会遇到我。”男人从容笃定地说。似乎还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谭冥能感受到男人那股视线。但更古怪的是，谭冥心想，这机器猫竟然脑电波跟他接上了！

　　“但这可能也是梦吧。”男人似乎思考了一下又施施然补充。

　　竟然还会思考吗。

　　“那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谭冥无语了。他眼皮子开始往下耷拉，嘴角微垮。

　　九羊街2301地下，我想知道的地下只有图书馆。所以2301可能是它的邮政编码或者代号，但是中国的邮政编码都是六位……

　　我为什么想去图书馆地下？空气中遍布无形的眼睛，他说他是监视者他知道，

　　那我问问他，
　　……关于地下室的事，他说吗？

　　“还有……”

　　谭冥刚出声，却只见男人人形忽然间已经有消散之态。
　　他收了声把后半截咽下去，只见眼前黑影幻化成无数黑色的光点融进深深的阴影中再也不见。残留的只剩下覆着一层薄薄青苔的斑驳的墙壁。

　　独留谭冥一人迷茫地站在街角。

　　祝我早安午安晚安了吗。

　　天边逐渐飘起小雨，他百思不得其解。

　　雨水顺着他挺拔的鼻梁滚下，形成利落的直线。他仰望天空心中充斥着无边的疑惑。

　　然而这雨却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小雨淅淅变成瓢泼大雨，不要命似得往里灌。

　　谭冥无法，只能小跑进废弃的教学楼里，躲在屋檐下等雨停。他还在做梦呢。

　　“往我这站站呀。”
　　他恍惚间好像听见了爬山虎在和他说话。

　　雨水进脑子里了吗。

　　“就是我呀。”爬山虎晃了晃她的叶柄，仿佛能听见他的心声，细声细气地回答。

　　“我都听见了，你就是在做梦呢，现在的你在睡觉觉呢。那个人骗你，但我是个善良的好老虎，可不会骗你的！现在下雨了，你的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往我这里站站呀。”她又晃她的叶柄子。
　　爬山虎也是老虎吗？

　　“我已经在这里长了二十五年，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是个善良的好爬山虎，那我就是个好老虎呀。哈哈，你可真是个笨蛋呢。”

　　啪！

　　　一个简笔画太阳突然跳了出来，在天边让万丈金光四射。地上积蓄的雨水都被照的反射出波光粼粼之态。

　　“停！哪个畜生开的水龙头！是不要水费吗？！”那太阳竟然有着谭鸶行的脸庞，此刻正满脸怨气。
　　阳光愈发耀眼了，因为太阳看起来已经怒火朝天。“你家开的自来水厂啊！下次谁再让我逮到，我给他好看！妈的，跟我玩给点阳光就灿烂这套是吧。”

　　屋檐下的谭冥半张着嘴，瞳仁定在那太阳的脸上，一副痴呆发懵，被吓到大的模样。

　　太阳正破口大骂，似乎瞥到他，也被吓了一跳。面上的谭鸶行脸皮向上一翻，没了。连带它自以为是的小声叨叨：“哎我，这小子咋在这……”

　　那太阳又跳回去。

　　“哈哈，这臭小阳！又在这装上老大哥了。不过，雨确实下太大啦。”爬山虎饶有兴致地望当观众，又自得其乐的给谭冥解释：“他就是个简笔画，我可是个写实派呢！”

　　悄无声息间爬山虎也变了脸皮。

　　谭冥转头一看。

　　皮肉贴合的骨骼。那凸起的眉骨，错落的，夹杂几根浅色的眉毛，边缘杂乱且没有整齐的弧度。眼窝有自然阴影，眼皮松弛带一点轻微褶皱，眼白浮着淡红的血色。挺拔的鼻梁。

　　赫然是一张写实派的谭鸶行大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你就梦到个这个？”谭鸶行双手环抱着胸，蹙着眉看谭冥，眼里全是谴责和不可理喻。“简笔画太阳、写实派爬山虎？”

　　“对，对啊。”谭冥结巴着点头。

　　“骗我的话……”谭鸶行还皱着眉，似乎十分想质疑，但最后还是斟酌着另选个词说出来：“你会完蛋。”

　　“竟然不是你会死吗。”谭冥说。

　　“当然”谭鸶行似乎莫名其妙：“你死了我怎么办？”

　　谭冥思索了下，然后说：“我死了……你还有朋友啊。”

　　“我哪有什么朋友？谭冥，虽说长兄如父但我也是你的朋友，你也是我朋友。所以你不会死。”谭鸶行告诫他。

　　谭冥顿了一秒，不是因为什么长兄如父亦父亦友。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

　　“不是我，是你的朋友啊！那个和你一起看什么新生教育手册，一起带我去医院打狂犬疫苗的朋友，一起给你过生日的朋友啊！”谭冥着急了。哥怎么能忘了呢？这么有分量的事，难道真熬夜熬成痴呆前兆了，那我怎么办！

　　“是吗，我还有这样的朋友。”谭鸶行见谭冥这一顿火急火燎、忧心如焚的。似拿出以死谏君王的架势要唤醒谭鸶行貌似死去的记忆。哼笑一声。

　　算了。他还是选择虚心纳谏。谭鸶行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谭冥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哥的背影。

　　怎么了。

　　绝交了？

　　他刚想追上去，路过书架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埃里希·弗洛姆《被遗忘的语言》他刚打开，沉下心扫了两行突然就豁然开朗！果然书籍是人进步的阶梯，但比起这个，得到的更是某种心灵境界的深层次的造化。

　　记不记得又如何呢，我就是天命之子啊。他把书合上又放回去。

　　而这一幕都被站在二楼角落玻璃护栏后的谭鸶行尽收眼底。

　　谭鸶行眼底阴沉着，有黑云翻滚。风雨欲来山欲焚之势，似乎对这一切都在揣测和预料之中，但仍又无可控的低气压。

　　他带着灭顶的要分崩离析的阴翳转身走进二楼电梯。他走进去，电梯感应主人般地自动合上门便直直下沉。

　　直达地下室的门口。

　　金属门自动开合，谭鸶行面无表情地走进去。脸上仿佛要结出一个隆冬的酷寒与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