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花月》颀月

9、第九章 渠县

　　渠县衙门。

　　余桉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归家，突然听门口一阵喧闹。
　　心想不会是来闹事的吧。

　　思忖片刻，还是让衙役把人放了进来。

　　从门口走进来一男一女，身着普通长相也普通。

　　他看了一眼，觉得堂下男人看着很是面熟，细细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心惊。
　　这丫的不是他昔日同窗好友，现刚平定宏图关叛乱的宋裴臻吗。

　　宋裴臻朝他使了个眼色，余桉心领神会，挥退了一干人等。

　　见旁人全部退下，余桉说：“是哪阵把您给吹来了。”

　　宋裴臻从善如流道：“给你挣政绩来了。”
　　来之前，陆芜昭把自行目的说给他听了。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或许能起点用处，所以直接带着陆芜昭找来了衙门。

　　要说余桉，在汴京是除了宋裴臻以外的另一位奇人。

　　这人是大理寺丞嫡子，从小饱读诗书，颇有才情。一看就是将来会在朝廷掀起腥风血雨的权臣。
　　结果刚人通过考核入仕，就拒绝了父亲安排的重要职务，只身来到渠县做了一名小小县令。

　　这大理寺丞余大人气得不轻，想了几天都觉得是祖坟埋位置不对，才生了这么个离经叛道的逆子。

　　余桉不受他人影响，乐呵呵的开始了他的贫困县令的仕途生涯。
　　虽然也是个官儿吧，但是跟他曾经的大少爷生活是没法比的。
　　以前出个门都有几个小厮为他鞍前马后，现在做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他本人还挺享受这种日子的。
　　在他看来，入朝为官是为了解决民生问题。
　　但是朝廷离民众太远了，一腔抱负无法切实落到民众中去，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现状，所以有了后来这么一出。

　　也是难得的性情中人。

　　余桉先问了一句宋裴臻旁边的女子是何人。

　　陆芜昭莞尔，礼貌答道：“我名陆芜昭。”

　　名字很是熟悉，余桉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将这三个字琢磨了几遍，把认识的人挨个筛选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对上了一个令他胆寒的人物。

　　“昭……昭和公主，您怎么也来了。”
　　余桉紧张得舌头都要打结了，不是怕的。
　　昭和公主跟宋裴臻同时出现在此，莫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想起宋裴臻方才说的话，他才迟缓地问：“渠县是出了什么事吗？”

　　宋裴臻正然道：“楚国都要打到你家大门口了，你还问我所为何事。”

　　如同一记重磅炸弹落入平静湖中，惊起惊涛骇浪，“你说什么！楚国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贸然出手打破两国一百多年的和平。”

　　“要成事者胆子必须得放大，”宋裴臻语带讥讽，“楚国皇帝真是被权利冲昏头了，虽然现在大燕有了颓败的趋势，但是根基尚在，他真以为能啃下一块肥肉。”
　　语气一转，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你说是吧娘子。”

　　陆芜昭撇了他一眼，这是演戏演上瘾了。

　　余桉知道两人有婚约在身，又这幅乔装打扮，俨然是一对寻常夫妻模样，但还是被宋裴臻花式变脸的样子惊了一瞬。

　　这位活阎王什么时候这么和颜悦色过。
　　平日好说话的样子百分之百是装出来的，漫不经心的算计所有人才是真的。

　　“宋兄你怎么不多派些人手支援。”

　　宋裴臻语气轻飘飘的，“哦，我没向上头禀报，准备打楚国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擅离职守，独自行事。

　　这才是这位将军的行事风格。

　　其实宋裴臻这波是替陆芜昭背了黑锅，真正胆大是这位看上去纯良无害的昭和公主。

　　余桉：“宋兄不是我说你，带着昭和公主来此闯这龙潭虎穴，你都不知道心疼下吗？”

　　宋裴臻:“……”
　　余桉还是太天真了，看不透陆芜昭的本质。
　　要闯龙潭虎穴的是陆芜昭，他只是顺带的。

　　不过几人心里门儿清，连余桉都不知道，不远处的邻居有这般的大动作。
　　那身在汴京的两人是怎么得知的？
　　他们不管不顾地向承光帝禀报才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这位多疑的帝王会怎么想。
　　远在楚国的事他们居然先一步知晓，这偌大的皇城中还有多少眼线是他不知道的。

　　所以暗中前来此处，才是最优解。

　　余桉：“这里不是仪事处，劳烦殿下和宋兄跟我一道回县令府吧。”

　　二人应下，跟随余桉来到一处宅邸。
　　说是县令府，不过就比普通茅草屋好上一点。
　　红墙青瓦，坐落在市井之中。

　　与之格格不入的是那牌匾上字，一笔一画流畅飘逸，很有文人风骨。不算规整，但苍劲有力，可自成一派。

　　见陆芜昭打量，余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字是我亲手提上去的，殿下见笑了。”

　　陆芜昭歪着头，“写挺好的，改日劳烦县令大人帮我在近日所得的名家画作上题上几笔，我拿回公主府裱着，放在主殿。”

　　“余某才疏学浅……”

　　宋裴臻打断他道：“余桉见好就收哈，谁不知道你从小对自己的字最是自信，又不是外人，不必故意做出这幅谦虚的虚伪模样。”

　　余桉：“您别拆我台啊，在这里苦了几年，没人懂我的字，好不容遇到个懂的行道，让我表面自谦，实则炫耀一下怎么了。”

　　三人嘻嘻笑笑地进了府中。

　　府里陈设简陋，仆人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几名头发花白的老仆。

　　“余桉你还真是节俭。”

　　“我这是把银两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渠县曾经穷困到有人能吃上一口热乎饭 ，就算是当地有钱人了。

　　现如今，虽然大家过得还是很清贫，但至少可以勉强解决温饱了，不用携全家背井离乡逃荒。

　　渠县百姓对余桉这位县令大人相当的敬重爱戴。

　　“你变了不少。”

　　余桉目露怀念，“是啊。”

　　余桉曾经是汴京最金贵的公子哥，衣服面料要用最柔软最好的，否则身上会起红疹，吃食更是挑剔，太肥的不吃，太瘦的不吃。食材不是当天摘取的不吃。
　　余大人为他在府中养了好几个厨子，想吃什么只要吩咐一声，不消片刻就有人将各式各样的菜色端上桌。

　　“金贵病都是养出来的，你看我现在冷馒头就着凉水不照样吃得好好的吗。”

　　宋裴臻认同地点点头。

　　来到主厅坐下。

　　仆从沏上三杯茶水放到三人面前。

　　陆芜昭喝了一口，甘苦但清香无比。

　　余桉说：“都是家中几位老仆平时无事亲自上山摘取，一点点晒干的，不值什么钱，怕殿下喝不习惯。”

　　京中的奢靡和此处的清寒形成鲜明对比，陆芜昭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尚可，跟我府中名贵茶叶不无差别，”

　　“殿下客气。”

　　陆芜昭想到此行来到目的于是说：“先说正事吧。”
　　“楚国这次有备而来，此行应是相当凶险，我带的人手也不多。”

　　“宋兄带了多少。”余桉问。

　　宋裴臻指了指自己。

　　余桉：“？”

　　宋裴臻：“我一人足矣抵千军万马。”

　　余桉：“……”
　　感情是带了一个人和一张能气死人的嘴来的。

　　陆芜昭：“我有一计。”看了看要暗下去的天色，她继续道：“楚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攻江南，必定要途径巍祈山，我们可以在此处做些文章。”

　　余桉问：“殿下何以见得。”

　　陆芜昭用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木桌上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
　　“这里地质疏松，经常塌方，不少商人因为不熟悉地形，经常被流沙飞石困在此处，这时候他们便会花大价钱向扎根在此的山匪求助。虽说后来朝廷派人治理过地质疏的松问题，但是这些匪寇怎会允许自己的发财路被堵死，所以在治理之后，山匪头子又将治理之地重新破坏了个干净。”

　　闻言，余桉心中暗想，昭和公主真如表面那般纯良无害吗？连这种细枝末节能打探得如此清楚，她暗藏在深宫之到底扮演着怎么样的一个角色。
　　运筹帷幄而又决胜于千里之外。

　　“我们要做的就是此处设伏，阻挡楚国军队进军之路，再挑拨这群山匪于之抗衡。山匪对巍祈山的熟悉程度，怕是蒙着眼睛都能走出这方深山。只要山匪对上楚军，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不用我们多费力气，他们有的是办法把楚军困死在其中。”
　　和上辈子差不多的谋划，她做的相当熟稔。

　　而唯一改变的———
　　“山匪借着地形优势，躲过朝廷无数次围剿。眼下两方大战必定大伤元气，这正是我们趁虚而入一网打尽的好时机。轻轻松松便可永绝后患，不过这就需要余大人支援和接应了。”

　　她曾觉得山匪都是不成气候的，上辈子也无力对他们进行再次打击。
　　这一世，看到渠县百姓过得如此艰难，还要忍受山匪的烧杀掠夺，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忍来。
　　况且如今有了宋裴臻和他的精兵，还有余桉在后方支援，此行一举拿下山匪不是难事。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殿下好计谋！”
　　这一刻，余桉才真真切切看到了陆芜昭的手段。

　　这是一位生而不凡女子，她身上那份魄力无人能及。
　　如果之前他还把陆芜昭当成普通的只知道拿绣花针的公主来看，现在，心里更多的是钦佩。

　　身在深宫，心怀天下，无人能企及。

　　宋裴臻看了一眼余桉，暗含警告。

　　余桉瞪回去。
　　你以为我是你啊！少儿女情长。

　　他算是看透了，昔日这位万事不放在心上的同窗好友算是栽在昭和公主身上了，看谁都像是看情敌。
　　也不怪他，谁让昭和公主是汴京无数贵公子心里无法宣之于口的白月光呢。

　　至于昭和公主嘛，看来是毫无觉察。

　　有人要吃瘪了。
　　余桉越想越开心，想来都是宋裴臻让别人不爽，他这幅样子还是头一遭，当真有趣。

　　陆芜昭对两人间莫名的气氛毫无察觉。

　　太阳落山，陆芜昭上留下的茶迹也消逝不见。
　　只有一场阴谋悄无声息的在黑暗中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