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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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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晚带着晴明去了玉菊屋。
玉菊屋是个什么地方,芙蓉暖帐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啊。夜越深这里越是热闹,站在西巷口老远就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脂粉香,一阵轻佻低柔的欢笑从漫漫长夜中流泻而出,半遮半掩极尽缠绵。
衣衫轻薄的游女们轻轻挑起竹帘,望着从牛车中下来的贵族公子,言笑晏晏,欲语还休。
苏晚不觉得带一个孩子来这等烟花巷柳有何不妥,她就是突然起了兴致,想给他看个有趣的东西罢了。两人坐在暗处的树枝上,苏晚打量着眼前这座香粉楼,时不时用胳膊戳身边的人,故意问他:“嗳,你看你看,他们盖着被子在里面做什么?”
“……”晴明沉默,一脸再问自杀的表情。
就在此刻,屋内传出一道短促而压抑的女子惊叫,很快就淹没在一片糜糜声中。
等了一晚上,总算来了。
苏晚打了个哈欠,从树枝上站起来:“方才的声音,你可听出是从哪间房传出的?”
晴明跟着起身,指向三楼一扇镂花梨木纸窗。
苏晚眉梢一挑,略有几分讶异。她原本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他竟能在短时间内精准的寻出声音的方位。苏晚不禁有些纳闷,她似乎还没教过晴明听声辩位吧?
不过眨眼间,苏晚就将心底的疑问抛至一边,对她而言这些都是不足为道的小事情,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带晴明去看有趣的东西。苏晚脚尖一点,悄无声息的跃上房檐,带着少年进了方才那间窗户。
屋内很安静。
桌面上点着一盏灯,烛火被窗外的冷风吹的不停跳动,晃的屋里忽明忽暗。
一个年轻的女子趴在床榻旁的梳妆台前,身披一袭绯红薄纱,头颅枕着雪白的藕臂,侧着脸背对窗户,似正伏案小憩。桌上立着一面菱花铜镜,女子的侧影映在里面,无骨般柔软伏案的姿态都赏心悦目的好似一幅画。
苏晚摸了摸下巴,嘴角浮现出一抹恶劣的笑,她让晴明去将那女子唤醒。
晴明不疑有他,尝试着唤了几声女子皆无反应,睡死过去一样。隐约间闻到一股夹着血腥味的紫藤熏香,他微微蹙起眉,隔着袖子将女子扶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女子侧着的脸慢慢转了过来,于是他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看见了堪称童年阴影的一幕——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脸!女子的整张面皮都被剥去,血肉模糊的脸上隐隐能看见颤动的眼珠和牙齿,一副死不瞑目的凄惨画面,骇人至极!
晴明的手一松,女子失去支撑又倒回案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少年懵逼的表情被苏晚尽收眼底,她笑的乐不可支,连连拍桌,笑够了偏还要问上一句:“感觉如何,挺有趣的吧。”
晴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回视她。
好吧,只有她会觉得“有趣”。
晴明缓缓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拿起一旁的绢布盖在女子身上,重新将她转了过来。他低着头凝神查看着女子的“脸”,一双漆黑的眸子不见方才的惊惶,苏晚有些无趣的撇了撇嘴,这适应能力也太强了吧。
片刻后,他好似发现了什么,晴明将屋中的灯盏移过来,梳妆台上好像残留了一些东西,漆底的案台上星星点点散落一些白色粉末。正当他想查看时,一柄玉骨白面折扇敲在他手背上,将他的手压了回去。
“这东西你可不能碰。”苏晚走上前,伸出食指在案台上轻轻一抹,将白粉捻在指尖。
晴明问道:“这是什么?”
她弹了弹指尖的粉末,轻轻的吐出了几个字:“白|粉婆。”
白|粉婆又名粉婆,平时以一副和蔼老婆婆的面目视人,喜欢欺骗容貌姣好的女子,骗她们用自己做的白粉涂脸,称此粉能让少女们更加白皙漂亮,但涂抹了这种白粉的女子整张面皮会脱落下来,而白粉婆就将少女的面皮收为己用。
总之,就是一个不足为惧的低阶鬼怪,只对柔弱的人类女子下手。
苏晚简单的同晴明解释了几句,忽然顿了顿,用扇子抬起他的下巴端详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感叹道:“哎呀!坏了,你模样生的也这般好,万一也被白粉婆相中了怎么办?”
少年拧起眉:“你方才说她只对女子下手。”
见他如此一本正经的反驳,苏晚就忍不住想戏弄他:“你长的好看嘛,把你认错成女孩子也不稀奇呀。”
少年有些恼了,他推开苏晚的扇子不再说话。
每当晴明不说话时,苏晚不但不会停下,反而会变本加厉的逗弄他。少年的情绪很简单,无论是不好意思、不开心亦或是生气,总之统统只有一个表现,就是不说话。通常呢,是板着一张俊脸不说话,若是苏晚戏弄他过分了,他就会慢慢皱紧眉头,抿起嘴角不去看她。
啧,那小模样苏晚喜欢极了,怎么看都不厌。
看完“有趣”的东西,苏晚领他回宿屋休息。她对三日后的女儿节颇感兴趣,便在出羽城多停留几天。
苏晚是惯会打发时间的,以前在灵犀山一坐就是几百年,更别提这短短几日时光。她就往那窗边一坐,支着下巴看着外面,眼睛都不消眨这一天便过去了。晴明在一旁的案台上看书,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一本书能看好久,除了偶尔翻书时动一动,坐势都未曾变过。
他们两个泰然自若,只有川之鱼无聊的快要窒息。
这五十年来它在人间快活惯了,没法儿忍受这种枯燥的生活。硬生生熬了一天后,川之鱼委婉的跟苏晚表达了自己孤寂无聊的心情,或许是太过委婉了,苏晚思考了一会,竟然让它去案台旁为晴明研墨。
早知这样,川之鱼宁愿呆在瓷碗里呢,它才不不想帮这个讨厌鬼研墨。可苏晚都发话了,它又不敢违背,只能闷闷不乐的坐在案台边,口中念了个诀,砚台里的墨锭便自己动了起来。
晴明依然低头看书,神情淡然,他微微低垂的眉眼很美,就是书中说那种斜飞入鬓的眉,水墨画一般的眼。川之鱼不爽的撅起嘴,一双墨绿色的大眼睛凶巴巴的盯着晴明,满脸都写着不开心,都怪他长这么好看,苏晚大人才变得这么偏心的。
呸,果然是狐狸精的儿子!
刚骂他一句狐狸精,晴明就侧头看了过来,川之鱼心下一怵,难、难不成他还会读心术?
不不不,川之鱼甩了甩头,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读心术只有用在比自己道行低的人身上才见效,它怎么算也有二百年修炼经验,才不会怕呢。
虽然心里念着不怕,但川之鱼始终不敢再看晴明,只好盯着桌面的书瞧。这一瞧,竟是让它瞧出了些不得了的事,川之鱼倒吸了一口气,它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他、他他他居然正在看《贺茂氏系除妖物语录》?!
川之鱼在人界游荡五十载,虽识字不多,但《贺茂氏系除妖物语录》还是知晓的,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阴阳师贺茂忠行所撰写除妖传记啊。他想干嘛呢,居然看这种书?川之鱼悄悄观察了一番桌上的书籍,除去几本它看不懂,其余全是与妖物怪志有关记载。
川之鱼眉头一皱,发现此事恐怕并不简单。
夜里,趁晴明睡着后,它将此事添油加醋的告诉了苏晚,并在一旁煽风点火:“苏晚大人,此人分明就是不安好心,他看这么多除妖的书肯定是想要对付我们的,您千万不能再被他的皮相所迷惑!安倍晴明他就不是个好人!”
苏晚接过川之鱼递来的书册,她不识人界文字,看不懂里面写了什么,只随意的翻了翻便扔到一边:“他喜欢看便由他看呗,你大惊小怪什么。”
说完,苏晚还莫名其妙的看了它一眼。
川之鱼挑拨离间失败,犹不死心,它同苏晚强调了养虎为患的典故,并从多个角度分析此事的严重性和潜在风险,多番论述后得出的结论是立刻处理掉安倍晴明,趁早将威胁扼杀在萌芽阶段。
虽然这些话大多都是川之鱼出于个人私心胡编乱造的说辞,不曾想竟在多年后一语成谶。
然而此时的苏晚却是一个字都不信,她对川之鱼的话嗤之以鼻,左右不过一个十岁的人类孩童,就算他体内继承着大妖怪的血脉和上古法宝,也一样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不怪苏晚狂妄,没见过棺材的人是不会落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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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出羽城迎来一年一度的女儿节。
祭典当晚,城内一片喧闹浮华。
从城中央的朱墙高楼开始,花灯与彩旗一路排到了曲江大道。家家户户在廊前挂起了灯笼,暗金色的飞檐下悬着一排又一排小巧精致的灯盏,花火光影织成了绚烂的夜色,灯月交辉,美不胜收。
城中女子纷纷结伴来到河边,她们提着自己亲手编织的花灯,寻一处合适的地方轻轻的将其放入水中。各种颜色从河中飘过,精致的花灯载着姑娘们的许愿笺飘向远方,会被谁捡起,又是否能实现,都是充满期待的少女心事。
苏晚坐在高高的屋顶上,双腿悬在半空轻晃,有些兴致缺缺。
这被吹嘘过头的女儿节并没有她预期的那般好玩,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对着河水许愿有什么用,这些人类的脑子莫不是被狗吃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旁边正吃酱烧丸子的晴明:“你有愿望吗?”
晴明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苏晚指了指河边的人:“你看她们,每个人都会有愿望的,你且说来听听,我可以帮你实现。”
少年仍是摇头,苏晚歪着头看他:“你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金钱、权利、地位、荣耀,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说,我都能帮你实现。”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于是便有了以下装逼翻车事故现场——
晴明:“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吗?”
苏晚:“咳,换一个。”
晴明:“你能让我回到一年前吗?”
苏晚:“……再换一个。”
晴明:“那我便没有其他愿望了。”
苏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