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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羽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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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大事儿了!左卫门大人被鬼怪吃掉了!!
次日清早,一个可怕的消息插翅般迅速传遍整个茨城,上至垂暮老人下到黄口小儿,无人不知晓,一时之间各种猜测议论满天飞,闹得整座城池人心惶惶。
“好端端的怎么就、就被吃了!”
“听说还是个女鬼,牙齿锋利的很,连刀子都吃,咔嚓一口就咬成两截。”
“你听谁说的?”
“守在外面的武士亲口说了,左卫门大人进屋后突然性情大变,被女鬼下了降头,将他们都赶了出来,接着里面就传来奇怪的声音,等他们再进去时就没了人影,这肯定是被吃掉了!骨头都没剩下!”
“天呐,太可怕了!”
“那个茶博士呢,还没醒吗?他一直躲在屋内,或许知道些内幕。”
“没呢,还昏迷着哩,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唉,可怜见的……”
“近日大家都小心一些罢,没事不要乱跑。”
苏晚在惶惶不安的议论声中慢悠悠的出了城门,而他们口中的“左卫门大人”,此刻正焉巴巴的缩在一个唐彩青釉瓷碗中,生无可恋的吐着泡泡。
川之鱼觉得自己多半是失宠了。
就在方才,苏晚随意的将它的递给晴明,还摸了摸少年的头说“拿去玩儿吧。”
晴明捧着碗跟在苏晚身后,他的手很平稳,即便是快速行走时也不曾淌出半滴水,但川之鱼不怎么喜欢他,大家都是跟宠,凭什么区别对待啊。
它恨恨的看着晴明,不明白这个人类有什么特别的,竟让苏晚大人如此上心。它仔细观察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除了模样好看外一无是处。越看越恨,川之鱼气鼓鼓的在碗里游了两圈,趁着苏晚不注意时奋力甩了甩尾,故意拍打出水花全部甩在少年身上。
晴明被溅了一脸水,川之鱼心里舒服了,浮出水面等着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但少年让它很失望,他平静的抬手抹去脸上的水迹,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捧着碗前行,眉宇间神色淡然,竟似一点儿都不生气,也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这都能忍?
川之鱼不服,抬起尾巴准备再来一次。这时,少年突然看了它一眼,轻轻垂下眸子睥着它,明明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川之鱼却莫名觉得背脊一凉。
然后它就怂了,收起尾巴贴在碗壁上,暂且鸣金收兵偃旗息鼓。
后面两个暗潮涌动,前头的苏晚却一脸严肃的看着手中的地图,似乎有些头痛。这乱七八糟画的什么呢,她研究了半晌都没看明白,为什么人界的道路跟蛇一样扭来扭曲纵横交错的。
“垃圾玩意儿。”
终于,耐心告罄的苏晚一把将图纸扔在地上,浑身冒着一股煞气。
川之鱼:……
其实它刚刚就想提醒苏晚大人,她图纸拿反了,但是它没胆子说。
晴明捡起地图,不着痕迹的调转过来,重新递给苏晚指着上面的标注解释:“我们目前在茨城,京都是这个方向,一路向东北走,过了出羽城便是京都了。”
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危机,苏晚甚至还夸了他几句。
敏锐的川之鱼突然嗅到一股潜在的威胁,它有种预感,这个人类会抢走苏晚大人对它的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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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确方向后苏晚继续前行,她没有沿着地图上弯弯绕绕的官道走,而是朝着东北方向直线前进。没错,穿山越岭踏浪前行绝对不走一丁点弯路。在如此彪悍的路线下,她们很快就抵达了别人要花好几月才到的出羽城境外的小县城。
天边滚过几声闷雷,即将迎来春季的第一场雷雨。
刚过启蛰,正处乍寒乍暖之际。所谓“春雷响,万物长”,一场雷雨之后气温回升春风送暖,雨水增多,正是融融翠野启春耕的好时节。
此刻,县城里的人都忙着收拾簸箕小摊,院内的女眷忙着收衣撤杆、关窗下闩,免得雨湿了屋子。大家一边忙碌着,一边相互诉说着对大雨的期盼,谈论今年庄稼的收成。
大雨倾盆之前,苏晚和晴明走进了这个小县城。
“女郎君,快下雨了,进来避一避吧。”路边屋檐下,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一叠刚收起的衣物朝苏晚喊道。
闻言,苏晚抬头看了看天色。
“别愣着啊,快进来吧。”妇人放下手里的衣物,热心的朝苏晚招手。
轰隆——!
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紧接着雨滴就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打在瓦檐上滴答作响。
川之鱼被方才那道震耳欲聋的雷声吓得浑身僵硬,死鱼一般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一动不动。苏晚看了眼这条不中用的鱼,然后走进了屋内。
众所周知,妖怪是害怕打雷的。
无数前辈被劈散架的惨烈事迹摆在那里,时刻警醒着后代妖怪们,珍爱生命远离雷区。故而遇到雷鸣时,一般妖怪都会暂避于洞府中。其实准确的说,是走邪路子修炼的妖怪才怕打雷,因为它们抛弃了清苦修炼的正道,选择了能轻易快速获得力量的方式,逆天而行的后果就是要承受这雷霆之怒。
即便知道最终下场,仍有千千万万的妖怪会走这歪路,这种行为可以简称为不见棺材不掉泪,但它们更愿相信“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说法,只要变得更强,就不用再惧怕雷劫。
就连苏晚,亦是倾向于后者。
妇人引着苏晚和晴明进了玄关:“你们先坐会,我去煮两碗热茶给你们去去寒。”
屋内陈设简陋,苏晚站在门口没动,她盯着那张黑乎乎的矮木几看了许久,直到晴明上前用衣袖擦了擦这才勉强皱着眉坐了下去,但脸上的嫌弃之色浓烈得快要具现化了。
窗外是一片水声,雨幕如织,落在白墙青瓦泥鳅脊上溅起一片水雾。
片刻后,妇人挑开布帘子,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香茶出来:“你们快趁热喝吧,虽说天气渐暖,但伤了风寒可不好受呢。”
苏晚盯着那豁口茶碗看了半晌,然后将它推到了晴明面前。
“女郎君,你也趁热喝呀。”
妇人一脸和蔼的望着她,把另一碗热茶放在她的手边。苏晚看了看茶碗,再看看一旁安安静静喝茶的晴明,又看了看妇人略带期待和赤诚的眼光,鬼使神差的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怎么样?”
“噗——”很不顾及他人情面的,苏晚转头就将口中茶水全部吐了出来,不偏不倚,恰好全吐到了装着川之鱼的瓷碗中。
挺尸状态的鱼一下就活了过来,跟触电般疯狂摆着尾巴不停蹦跳:“啊啊啊!我不要漱口水,快给我换水给我换水!”
“这、这是……”妇人晃了晃,被一条突然说人话的鱼给吓晕过去。
一时之间,场面犹如脱缰野马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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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停,苏晚立刻起身离开那个破旧简陋的屋子。
晴明手里提着一袋菱饼,那是刚刚的妇人送的,说从这里到出羽城有十多里路,中途饿了可以填肚子。妇人醒来后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害怕,还拜托苏晚给她在出羽城办差事的女儿阿芙捎句话。
当时苏晚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妇人便以为苏晚默许了非常感激,菱饼送得很爽快。
也不知道苏晚到底有没有把人家的话听进去,说不定当时她只是看着菱饼发呆而已。就算是听到了,依她的性子过阵子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就算运气好没忘记,那也不见得她就会好心去给人家捎话。
这袋菱饼多半是送亏了。
苏晚今晚的目的地是出羽城,通往平安京路上最大也是最繁华的一座城池。
若要问出羽城有什么好,那自然是数不胜数,随便问个路人都能给你罗列一大堆:菊井町的点心,七潼屋的抹茶,广川酒屋的侍酒女郎,花樱家的胭脂,东街的赌场,西巷的勾栏……
但眼下大街小巷、街坊邻里讨论着的,茶余饭后唠嗑的,都是这出羽城一年一度的女儿节,又被称为“雏祭”。每逢三月桃花开,城里的人就会向天地诸神祈福,供奉时令食品,祈祷无病息灾,这是各家各户祈盼家中女孩儿健康幸福的节日。
祭典当日,全城的女子都会到河边放人偶,她们将自己的厄运寄付在人偶身上,让其顺流而下,被河水带走。这是最古老的祈福方式,随着岁月流转慢慢衍生出其他的方式,其中一种便是放水灯,也是现在女子们中最喜爱的活动。
女儿节那晚,流光幻彩的水面上飘满荷花灯,承载着她们的愿望和难以诉说的思绪,随着河流飘向远方。
苏晚和晴明刚进城门,就听见四处关于女儿节的话题。就连入住宿屋时,老板都不忘笑着说他们来的是时候,再过两日便是出羽城一年一度的女儿节了。
“女儿节是什么?”苏晚进房,一边点灯一边问晴明。
晴明摇了摇头:“不知道,以前村子里没有这种祭典。”
苏晚拉开栅木纸格窗,楼下的风景尽收眼底。此时天色已暗,出羽城内仍是一片灯火通明,房檐下挂满灯笼,街边树上飘的都是五色的丝带,弥漫着节庆前的兴奋与喧哗。
苏晚只看了一会,便无甚兴致的收回了目光。
她们今晚住的是一家温泉旅舍,每间屋子都单独设有一池泉水,引自地下的天然矿物温泉,老板洋洋洒洒的介绍了一长串,苏晚没怎么听,只记得好似能缓解疲劳、增益健康,应当对人类有效。
她绕到屏风后面,伸手在池水里试了试水温。这间屋子不大但极尽雅致,温软的竹榻、素静的白绫屏风,以及投射在屏风上那道的影子,无端端勾的人心中一跳。
晴明皱起眉,刚垂下眼睛,就听到里面的人说:“晴明,要不要一起泡温泉。”
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
“为什么?”苏晚自屏风后走出来,池中泉水散发出氤氲热气,就连一旁放置的皂角都带着幽香。
少年并不看她,低着头道:“男女有别,这不合礼数。”
礼数?那是什么,苏晚一点概念都无。她又问了一次,少年还是同样的回答,苏晚便懒得理他了,自顾自的开始解腰间的系带。既然他不愿意,那就自己泡吧,方才她试了试水质感觉还挺舒服。
刚脱下外衫搭在屏风上,坐在窗边的少年就站了起来,快步直奔屋外。
“你去哪?”苏晚将手中腰带往前一掷,拦住他的去路:“给我乖乖呆在屋子里。”
柔软的绸带绕在他身上,晴明的耳朵蓦然就红了。
苏晚想了想,问了句:“你觉是不是得热啊?”
少年神色紧绷,默默将身上的绸带解下来,整齐叠好放在桌上,生硬的说:“我去外间呆会儿。”
这时,川之鱼却是按捺不住了,它从瓷碗中用力一跃蹦了出来,落地的瞬间化成人形,光着脚吧嗒吧嗒的往温泉池跑,边跑边嚷嚷:“苏晚大人别管他啦,他不愿意跟你泡温泉我可以啊,川之鱼最最最喜欢泡温泉了!”
它飞快的跑过去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又变回一条小青鲤,欢快的在里面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吐几串泡泡。
已经走到门口的晴明,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看苏晚没有一点要阻止的意思,放任那条鱼进了温泉,终于忍不住咬牙喝道:“不行!”
苏晚和川之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不行”给喊楞住了。怎么啦,不就是泡个温泉么,这么大反应是怎么回事哦。
一向波澜不惊的少年此刻也不淡定了,川之鱼颇有几分得意的在水中游了两圈,然后殷勤的呼唤:“苏晚大人,苏晚大人快进来呀!”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就快如闪电冲了进来,竟然是晴明。川之鱼被惊了一跳,迅速往水下钻,没想到却一把被抓了起来,它的鳞片明明又滑又软,为什么能这么轻易被抓住啊!!!为什么啊!
还没等川之鱼回神,它就被扔回瓷碗中,然后连鱼带碗一起被晴明端了出去。少年像一阵疾风般从苏晚身旁经过,然后‘嘭’的一声移门被拉开,又‘嘭’的一声被迅速关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苏晚缓缓眨了眨眼,扫一圈空荡荡的房间,有些莫名其妙。
搞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