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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川之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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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衣男子名为“川之鱼”,原是灵犀潭中一条鲤鱼精。
说起来,他和苏晚还颇有一段渊源。大约是在两百年前,那时候,苏晚已经记不清自己在灵犀山上呆了多久,只觉得山中岁月日复一日的乏味无趣,于是便在灵犀潭中养了一潭鱼解闷。其中每一条鱼,都是山下小妖们从五湖四海精心搜罗来的,一尾一尾灵动鲜活,鳞片五彩斑斓,成群游曳在碧潭中,漂亮极了。
没事的时候,苏晚喜欢坐在岸边看着鱼群发呆,可好景不长,也不知什么缘故,潭中的鱼儿一条接着一条竞相死去。莫名其妙的,仿佛在比谁死的更快更迅猛一般,不到三天,一池子鱼全部死了个精光。
对此,苏晚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后来葛叶一语道破:“祖宗哎!你在淡水里养了一池子的海鱼,能活下来才怪!”
“这儿不是还有条活的么。”苏晚指了指泉石下方,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窝着一条通体青绿的鱼,因为颜色和潭水相似,很容易被忽略。
“原来是条青鲤,难怪能活下来,咦,这么普通的鱼怎么混进来的?”
总之,川之鱼就是那灵犀潭中唯一的幸存者,一条被上天眷顾幸运值点满的小鲤鱼,在一众同伴当场暴毙之后,它独享了聚天地灵气的灵犀潭,并且在短短五年之内就开了灵智。
这是多少妖怪梦寐以求的生活啊,然而川之鱼并不开心。
子非鱼,安知鱼之痛。
自从有了灵智,川之鱼迎来的不是宛若新生的新世界,而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因为它发现,那个叫苏晚的可怕大妖怪,每天都坐在岸边盯着它看!时不时用她又尖又锋利的手指戳它的肚皮,甚至还捏着它的尾巴拎出水面肆意玩耍,玩腻了又扔回水中。
它真的好惶恐啊!
可怜无助又弱小的川之鱼,承受着这个年纪不该有压力和危机感,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小小年纪的它便无师自通的领悟了奴颜婢膝的真谛。为了活下去,它忍辱负重,开始谄媚讨好苏晚,例如每天都给苏晚表演吐泡泡啦,用尾巴拍水花啦,隔三差五还要来个高难度系数的鲤鱼跃龙门。苏晚看的有趣,便不再折磨它了。
实话说,如果可以选择,川之鱼宁愿做回那条没有灵智的咸鱼。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生活还得继续。日子久了,川之鱼也就没有起初那么的惊恐了,它发现苏晚虽然很恶劣且喜欢玩.弄它的□□(?),但对它并无杀意,偶尔还会指点它修炼。再说了,这灵犀山上一片冰苍寂寥,无花无草,只有它和苏晚两个活的,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久而久之竟有种与空巢老人相依为命的错觉?
虽然山上荒凉,但灵气却是无比充盈,川之鱼整天在灵泉里泡着,不足百年就修成了人形。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被狠狠的吓了一跳,惊吓之后又是狂喜,接着就抑制不住的开始膨胀了,他认定了自己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因为他就没见过比自己还早修出人形的鱼类!
还没得意几天,就被苏晚一巴掌拍回了水里,一下被拍回原型。说来也惨,苏晚竟然觉得他的人形太丑,看着辣眼睛,所以川之鱼只能继续每天泡在谭水里怨念的吐泡泡。
就这么又吐了五十年的泡泡,他终于等到了脱了魔爪的机会。
那段时日,川之鱼发现苏晚经常无端端陷入沉睡,且一睡便是三五年,他耐心观察了一段时间,趁苏晚又一次沉睡时他偷偷跑下了灵犀山。
原本他打算玩一阵子就回去的,在苏晚醒来前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潭水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等他体验过人间的快活滋味后,顿觉以前山上的日子无聊到令人发指,便再也不想回那冷冰冰的潭水中了。
起初他也会胆战心惊,害怕苏晚醒来找自己算账,总是频繁的更换目的地,不留下任何行踪。后来时间长了,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日子无拘无束顺风顺水的便也渐渐放下心来,结果谁知今日……
回想自己刚刚踢门而入的狂妄劲儿,川之鱼一瞬间心如死灰,哇凉哇凉的。
他的身后密密麻麻站了一群的武士,此时个个面面相觑,他们看着前方突然下跪的左卫门大人,有些摸不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川子鱼在背后打了个手势,一群武士静悄悄的退了出去,甚至还贴心的把刚刚踢坏的门给带上了。
川之鱼吸了口气,磕磕绊绊的说:“好、好好久不见,大人您还是这般英明神武令人神仰!”
苏晚挑眉:“我们认识?”
川之鱼一噎,然后解除了自己的伪装术,露出原本的模样:“大人是我呀,当年灵犀潭里的小青鲤啊,每天吐泡泡给您看的小青鲤啊,您不记得我了吗,您以前最喜爱我了。”
晴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侧眸看向他。
川之鱼如今两百岁,本体只有五岁大,白白胖胖的跟年画娃娃一样,眉间一抹青色鳞片印记。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壮着胆子拉了拉苏晚的衣摆,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期盼能唤醒她那几乎不存在的同情心,念在昔日情谊对自己手下留情。
苏晚原本已经不记得他了,不过在川之鱼卖力的提示下,倒也记起些许往事。她慢悠悠的上下打量了一番川之鱼,然后笑着问:“山下好玩吗?”
刚对上她的视线,川之鱼就知大事不妙!还没来得及跑路,下一瞬就被股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整个人被悬吊在空中,脚不着地。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大人饶命啊,我再也跑了,我不跑了!”
川之鱼吓得哇哇大叫,两只胖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拼命在喉咙处掰扯,可他越挣扎禁锢的力量反而越强,没多久整张脸就憋的通红。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生生掐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川之鱼“啪叽”一声摔到了地上,捡回一条鱼命。
他趴在地上不停的咳嗽,身上青色的鳞片都被吓出来了,背上渗出一层冷汗,再不敢乱说话了。呜呜呜,方才苏晚是真的想杀了他,这个翻脸无情心狠手辣的老妖怪……
“是你在城中抓人类男童?”
听见苏晚问他话,川之鱼察言观色后,谨慎的点了点头。
“吃的完吗?”
“不不不,不是抓来吃的!其实也不是我要抓的,近来接到上界的消息,让我留意一个十岁左右的人类男童,据闻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道,极有可能会出没在茨城附近……”川之鱼说着说着没声音了,然后默默捂住嘴,他看了看苏晚,再看看旁边安静吃饭的晴明,脑中灵光一闪,仿佛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苏晚“噢”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仿似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脏上。
“我只是个孩子,我什么不知道。”没等她说话,川之鱼的小脑袋就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疯狂自救:“大人,我对您一片赤胆忠心日月可鉴!我以皎洁的月亮起誓,川之鱼觉得不会做对不起——”
苏晚打断他:“是谁指使你抓人?”
“……我、我不知道。”
苏晚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弱智。
“我真的不知道。”川之鱼嘴一瘪,快哭了“他们每次都用黑鸦传讯,我从未见过本尊。”
苏晚沉默片刻,突然笑着朝他招手:“过来。”
川之鱼疯狂摇头,他一点都不想过去,他才两百岁他还不想死。苏晚伸出手,锋利细长的手指朝他展开,就在川之鱼被吓得快要晕过去时,紧绷的局势却忽然扭转。拯救他的是旁边少年放下碗筷的轻微声响,苏晚被少年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她收回手,低头看向晴明:“吃饱了?”
“嗯。”晴明点头。
经过这段日子的精心饲养,少年清瘦的脸上逐渐呈现出好看的弧度,有着这个年纪特有而恰到好处的圆润,苏晚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心情颇好的问:“待会还想去哪儿玩?”
这可吓坏了旁边的川之鱼,要知道,苏晚那双手指可是能轻而易举撕碎石头的,稍微用点力那人类的脸就能被掐的血肉分离。
手中的触感温热柔软,苏晚爱不释手的又捏了捏,看的川之鱼心肝直颤,没想到这个人类幼崽却是半点都不曾惊惶,晴明就着被掐的姿势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思索了一会儿:“我想去海边看看。”
苏晚皱着眉嘀咕:“海边有什么看头。”
话虽这么说,但苏晚还是带晴明去了海边。两人坐在高高的船帆桅杆上,脚下是停泊在港湾的巨大船支,眼前一片浩瀚无边的蓝色海洋。迎面吹来的风夹着丝丝咸味儿,苏晚一手揽住少年的腰以防他被风吹下去,一手掩住口鼻,她是真不明白这满是咸鱼味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码头上依旧人潮攒动,谁都没有发现高高的桅杆上竟然坐着人,正以一种他们从未有过的视角俯瞰这片汪洋。
空中传来海鸥嘹亮的叫声,晴明安静的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底下浪花翻涌,时而温和时而壮阔,时而惊险时而诡谲,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着海上所有生灵的命运。少年伸出手,喧嚣的风从指缝中溜走,他慢慢收紧手掌,一直萦绕心中的模糊念头在此刻逐渐清晰,他想,耳边的风、脚下的浪,若是这世间的力量能为人所用,那么即便是脆弱的人类也可以变得强大。
“想什么呢?”苏晚低头,见他默不作声的看着海面。
晴明抿了抿唇,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苏晚先是微微一怔,接着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极荒谬的笑话,她肆无忌惮的笑声中毫无掩饰对少年无知的嘲讽。操纵五行?就凭这群弱小的人类?这真是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就连妖怪也是借助五行间的灵力修炼,浩瀚宇宙,能机缘巧合借力两分已是天道眷顾,他居然妄想驱使这股力量!
就像一只蚂蚁口出狂言要抬起一只大象。
苏晚险些笑岔气,海风扬起她的发丝蹭到少年脸上,冰凉的触感像水一样。晴明静静的看着她,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也不知在思想些什么。
她摸出骨扇敲在他的头上,话语带着的几分调笑:“那你可要加油啊,我等着你翻云覆雨那一天。”
晴明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显然,少年说的话苏晚一个字没有当真,甚至觉得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