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荧惑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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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内，太政大臣手持玉笏垂目静坐。在他下方，左大臣藤原实赖和右大臣藤原师辅分坐左右，殿内无人说话，气氛凝重，跪坐在末端的朝臣们神情紧张，低头屏息而侯。
里间的竹帘后面，坐着天皇。
透过帘栊，依稀看见一个年轻修长的身影，约二十岁上下，头戴立乌帽，身着麴尘直衣姿，手中的桧扇轻轻敲在地面，透出几分焦虑。
贺茂忠行携两名弟子入内，恭敬行礼：“圣上。”
“结果如何？”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和外界传言一样，年轻的帝王宽厚有余，威严不足。
贺茂忠行将占卜结果如实禀告：“回圣上，臣观天象，发现东北方显露荧惑守心之星象，恐有千年妖物降临京中。”
廊下顿时传来一阵抽气声。
荧惑守心，历来都被认为是战争和死亡的代表。萤火在心宿徘徊不去，预兆帝王恐有亡故之灾，是一种最危险的信号，代表着天道强烈示警。
“这、这该如何是好？”天皇的声音微颤，露出几分慌乱。
“圣上勿惊。”一直沉静不语的太政大臣开口：“既是占卜推演，便说明事情尚未到绝境，尚有防范的余地，不妨听听忠行大人有何见解。”
太政大臣的话头指向贺茂忠行，但他的视线却不在贺茂忠行身上，而是看向贺茂忠行旁边的面生少年，苍老深邃的眼中划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暗光。
“忠行大人，你有何办法？”天皇问道。
“圣上勿需忧心，目前京中并未发现霍乱妖异之事，只需加强警戒，增派武士护卫大内与京中秩序，同时重视物忌与方违，以规避祸神之灾。”
天皇点头：“就按忠行大人说的去做。”
“请圣上放心，一旦发现有妖邪作乱，臣必当豁命诛杀！”
“有忠行大人在，朕就放心了。”
随后，两人又详谈了一番有关物忌的事情。天皇感念贺茂忠行连续两日不眠不休的占卜，劳心劳力，便令其回去休息。贺茂忠行拜别天皇，带领一众随行弟子回贺茂宅邸。
从大内出来，穿过朱雀门，贺茂忠行登上牛车，其余人员徒步。
牛车平稳的行走在路上，看似速度缓慢，一眨眼却离朱雀门数丈远。保宪与晴明走在车旁，一紫一白两道人影，步态悠然似云中漫步。
行至途中，贺茂忠行打开车窗，朝一旁的长子问道：“保宪，你于占卜之术向来有天赋，对荧惑守心之象你如何看？”
保宪眨眨眼：“还能如何看，自然是用眼睛看咯。”
“你——！”贺茂忠行险些被气得仰倒。
“哎呀，父亲大人请息怒，我这不是看您最近太过劳累，想讲个笑话让您轻松一下么。”
“你给我正经点！”
保宪收敛了脸上笑容，难得正经道：“荧惑守心，乃大凶之兆。”
贺茂忠行：“你认为有妖邪乱世？”
“非也。”保宪摇了摇头：“心怀憎恶者，人也会执念入魔，心持善念者，妖也能修得正果。所以何为妖邪？霍乱天下者未必就一定是妖，也有可能是人。”他打开桧扇，轻轻摇动，唇边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毕竟啊，世上最可怕的，是人心呐。”
贺茂忠行陷入深思。
保宪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晴明，手中桧扇转了一圈，敲了敲那人肩膀：“晴明师弟，你怎么看？听闻你就住在京中东北方，那日的异雷景象，或许看得比我等要清晰呢。”
突然被点名的人抬起头，不急不缓道：“师兄见解独到，我亦与师兄不谋而合，所思巧同。”
“哎呀，往往不愿透露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人，才会说诸如此类我和你想得一样’的话。”保宪以桧扇掩住下巴，呵呵的笑起来：“晴明啊，你我师兄弟一场，何必有所隐瞒。”
晴明直视保宪，神色波澜不惊：“我并未隐瞒，师兄多虑。”
贺茂忠行正在思考，旁边两人又开始日常互怼，扰得他一阵头痛：“行了行了，都给我闭嘴！”
……
回到府邸，贺茂忠行吩咐一众弟子下去休息，留下保宪和晴明两人有几句话要交代。三人刚落座，泡好的热茶还未入口，便被侍女的惊呼声打断：
“忠行大人，不好了！梨花小姐不见了！”
侍女快速移动着小步急行至廊下，将今日发生的怪事详实道来。
贺茂忠行听后，微微沉吟道：“你是说醒来之后，梨花便已经消失了？”
“回大人，确实如此，奴婢醒来后屋中空无一人，原本躺在榻上的梨花小姐不见踪影。”侍女回想起今日怪事，仍是心有余悸：“恐怕，与那阵吹开门窗的妖异之风有关。”
贺茂忠行：“带我们去梨花房间查看。”
“是，请随我来。”侍女起身，在前引路。
但只见忠行大人与晴明跟来，保宪大人却一直坐在原处不动。侍女有些迟疑：“保宪大人不一起吗？”
毕竟，保宪大人有多关心梨花小姐，她最清楚不过了。
贺茂忠行摆手道：“他已经去梨花房中了。”
话甫落，乍见一阵风将坐着的贺茂保宪吹了起来，轻轻扬扬如纸片一般，腾空向她飘来，侍女捂住口中惊讶，只见保宪大人轻飘飘落在她前方的木地板上，变成了一张小小的人形剪纸。
原来是方术。
“走吧。”
“是。”
侍女引着贺茂忠行和晴明到来时，贺茂保宪果然已经在梨花的房内了，此时他正神色凝重的立于窗边。
贺茂忠行问他：“有何发现？”
保宪摇头：“房内我已查看过，并未留下线索。方才用梨花的发丝占卜，也推算不出她的方位。”
贺茂忠行皱起眉，“如此，倒有些难办了。”
晴明随贺茂忠行走入房内，他眼睫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房内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无人察觉，但晴明却对这气息异常熟悉，从今天踏入贺茂宅邸大门那一刻起，他便察觉到了。
苏晚来过。
这个发现并未令他感到惊讶或慌乱，他面色平静，目光落在一旁的熏笼上。晴明往前走了几步，无意间衣袖拂过熏笼，被风熄灭的香料又死灰复燃，淡淡的熏香消无声息的弥漫开来，将那抹不该存在的气味掩盖。
贺茂忠行看向一旁的徒弟：“晴明，你有什么办法？”
“我并没有办法，但是，或许它们能帮上忙。”晴明走到床榻边，执起一件属于梨花的红色外衣，口中低声念着咒语，只见红衣变成一群翩翩飞舞的红蝶，围着他扇动翅膀。
“去吧，去寻她的下落。”
得到指令的蝴蝶纷纷从窗户飞出，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这是？”
“贴身之物与主人心有灵犀，它们能替我们找到师姐的下落。”
“嗯，此法可行。”贺茂忠行赞许的点头。
不得不承认，他的长子在占卜术上固然有过人天赋，但论方术，还是晴明更为优秀。无论是敏锐的洞察，还是冷静的判断，晴明都要更胜一筹，身为阴阳师必须要身处黑暗而冷静自持，如此方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保宪……虽资质过人，但心性急躁，仍需磨练。
心中正衡量，贺茂忠行就看见自己长子步履匆匆往外走，不由问道：“保宪，你去哪里？”
“我去找梨花！”
贺茂忠行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不知梨花方位，茫茫如大海捞针，怎么找？”
“总好过什么也不做！既然天相显示东北方有异，那我便从东北找起！”
“你！”贺茂忠行气急，怎么一碰上梨花的事，自己的长子就如此冒失，看看他那疾步狂奔的样子，一点公卿贵族的优雅仪态都没有！
晴明看着保宪匆匆离去的背影，眼中有一瞬间异样，但下一秒又恢复如常：“连日劳累，师父先去休息吧，师兄那边我去劝解。”
贺茂忠行叹了口气：“也罢，你去劝劝他。”
……
贺茂保宪快速走出府邸，登上牛车，正要出发去东北方寻梨花的下落。
晴明拦住他：“保宪师兄，你现在需要休息。”
保宪挑起车帘，脸色有些苍白：“梨花失踪了，你让我如何安心休息。”
“正是因为师姐失踪了，你才更需要休息。”
“你什么意思？”
晴明站在牛车前方，慢条斯理的说道：“你推算不出师姐的方位，这是好消息，说明师姐目前并无危险，这是其一；连续两日占卜，你的身体已至极限，此时勉强也最多再撑半日，这是其二；我已遣幻蝶寻师姐下落，三日内必有结果，你若因此时强撑倒下而错过，师兄必然也会懊悔，这是其三。孰轻孰重，言尽于此，全凭师兄自己抉择。”
一席话醍醐灌顶，保宪逐渐冷静下来：“抱歉，是我心急了。”
“无妨，关心则乱。”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这家伙，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这么冷静。”保宪叹了一气，从牛车上下来，拍了拍晴明的肩膀：“你这两日也辛苦了，不如就留在宅邸休息吧。”
“多谢师兄好意，我还有事需回去一趟，就不打扰了。”
保宪不再多做挽留，晴明从不在府邸留宿，这是大家都知道事。听府上的弟子们说晴明在家里养了一个美貌的妖精，难不成真有此事？保宪若有所思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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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之夜的银白月，悬挂中天之上。
月色如水，缓缓流淌在冰凉的地板上，在漆黑的走廊上映照出一道道弧光。
一扇空白围屏前，四名妙龄少女并肩而坐，她们身着层叠的丽裳，手中各自拿着琵琶、竹笛、古琴、箜篌，此时正用心弹奏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
空灵悦耳，余音袅袅，连月亮都为这美丽的旋律沉醉。
庭中的八重樱亦为之摇曳，花瓣翩飞，化作粉衣女子踏着月色在空中曼舞。
夜间的空气融入一股甘甜惑人的香味，令万物沉醉其中。除了樱树，院中还有许多其他不起眼的植物，龙牙草、猫眼草、酸浆草、银钱花……这些花草一丛挨着一簇，即便是冬雪覆盖也阻止不了此刻在月色下疯长，竟相舒展枝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听来，却是：
“苏晚大人……”
“嘻嘻，苏晚大人。”
“好香啊，还想要更多……”
苏晚睁开眼，从口中悠悠地吐出一缕青烟。
随即，四周中又陷入一片疯狂。
“啊啊啊啊！我吸到了！”
“我的修为涨了十年！天啊，这是什么神仙速度！”
“让一让，你们让一让啊，让我也吸一口！”
“好好弹你的琵琶，挤什么挤呢！”
庭院在结界之内自成一片天地，被香味唤醒的生灵们在月下狂欢，群魔乱舞。
苏晚坐在外廊上，姿态悠闲，手持一柄长玉烟杆，一口一口抽着。她将紫萝的修为装入烟斗，以青灯点燃，再吸食入腑，啧，这滋味快活似神仙。
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朱唇轻启，又吐出一口缥缈的烟雾，以一种妙笔不能晕染的姿态缓缓流动，像天上变幻莫测的云，时而吞月，时而吐月。
月色落在她的脸上，皎洁似透明一般，半睁半瞌的眼中隐约有磷光闪烁，在黑夜中似漾漾惑人的漩涡。
有胆大的精怪，不再满足与众灵争夺那几缕稀薄的修为，幻化成人形悄悄爬上台阶，企图得到更多。
妖本贪婪，无可厚非。
是以苏晚只挑了挑眉，对那个缓缓向自己靠近的身影，她并未有所动作。或许是想抢个前排好蹭修为吧，渴望变强是每个妖怪的本能，可以理解，苏晚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了。
她翻手在木廊边缘磕了磕烟灰，青色的灰烬落入池中，平静的水面波纹顿起，从中跃出一尾青鲤，将簌簌而落的烟灰尽数吞下。
待吞食完毕，它又靠在池边昂头张口，不时用尾巴拍拍水面，等待另一轮投喂。
听闻鱼类是不知饱的，你若一直喂食，它便会一直吃，直至撑死。苏晚一边往烟斗中加入剩余的修为，一边漫无边际的想，这条蠢鱼不会蠢到把自己撑死吧？
直到一双手捏上苏晚的小腿，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晚大人……”
邪魅的声音，配上一双潋滟含春的眸，吐息间馥郁的兰花香扑鼻而来。
是个艺高胆大的兰花精呢，化成能令整个京都女子都神魂颠倒的贵公子模样，使出浑身解数充满暗示的接近苏晚，若是能顺理成章的与之翻云覆雨共赴双修，那他便一步登天，不必再卑微乞求他人施舍。
想法是极好的。
可运气不佳，遇到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苏晚用烟杆抬起他的下巴，审视片刻，然后嫌弃的移开眼睛：“院子里有水池，你下去照一照，究竟谁给你的勇气爬过来的。”
兰花精：……
更绝望的是，院门恰好在此时被推开，一个身着白衣直垂的少年阴阳师立在门口。
弹奏之声戛然而止，庭院中的画面仿佛瞬间被冻结。
短暂的僵硬过后，妖灵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尖叫着四处逃散。
方才还在摸苏晚小腿的企图勾引的妖精，瞬间就窜入草丛中消失无影无踪，跑得比狗还快。前一秒还在摇曳生姿的樱树突然变得无比端庄，空中起舞的少女不见踪影，并肩而坐的四名女子匆忙抱起乐器，钻回屏风里，只见空白的屏风上顿时浮现出四个奏乐女子，原是一幅侍女奏乐四鉴图画屏。
“晴明，你怎么回来了？”对于突然出现的人，苏晚有些诧异。
说好的三天三夜呢，怎么提前回来也不打声招呼的，甚至连脚步声都没听到。
晴明脸上始终带着淡然微笑，目光在苏晚小腿上顿了顿，幽深的黑眸几乎与夜色漫成一片，他轻声道：“我不能回来吗，还是说，打扰到你们的雅兴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荧惑守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