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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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妖灵们纷纷屏息着潜缩回阴影暗处，院中一片寂静，仿佛方才的群魔乱舞只是幻觉。甚至连月亮都隐藏在云层中，只余下混沌朦胧的微光，四周近乎一片漆黑。
苏晚支着下巴看向门口，隔着满院空枝与晴明对视。
以普通人的目力，这种昏暗的环境下大约只能看清一个模糊人影，但对苏晚而言黑夜丝毫不会影响她的视线，对面的人披着月色踏夜而归，无论是他白衣上的暗纹、被风吹动的发丝亦或是脸上细微的表情，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苏晚从晴明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像是掩藏在冷静自持下的某种尖锐的情绪，突然显露出冰山一角，待她想看清楚更多的时候，却又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眯起眼打量晴明的神色，见他面如冠玉眉似流云，唇边一抹风轻云淡的笑，不似有异。
但苏晚总觉着他好像在生气。
她招了招手，唤他进来。
晴明抬步踏入院内，夜风随着他一道从门外吹入，沿着走廊穿堂而过。
细风柔和，徐徐而来，却在一众妖灵的心头掀起惊涛骇浪，个个提心吊胆的在风中颤抖。院子中草木繁茂，不一会儿就发出一片簌簌声响，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株兰花尤为夸张，碧绿茎叶在风中狂颤不止，时而被压弯，时而又被吹起，抖如筛糠。好似这风里带着刃，一刀接着一刀割在它的身上，起伏都是无尽折磨。
下一刻，似承受不住风力，兰花从枝头折断跌落泥土……
花落风止，也不过眨眼之间的事。
妖灵们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啪”的一声，一只琵琶突然从屏风中掉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突兀一声过后，四下越发安静，静得令人窒息。
与外面的死寂截然不同，屏风内的琵琶女正在疯狂求救：卧槽！我琵琶没抱稳掉下去了！怎么办怎么办，姐妹们救我！
竹笛女：……
古琴女：……
箜篌女：……
琵琶女：你们别不说话！我害怕！
她是真的怕极了，浑身发抖抓着屏风的边框，想捡琵琶又不敢伸手出去。
不知其他姐妹有没有看到刚刚那骇人的一幕，反正她倒霉，恰巧撞见了，她亲眼看见兰花精的头活生生被风削断了！那可是他的本体啊，一眨眼没了，身首异处，怎能叫她不害怕！血淋淋的画面让她狠狠打了个冷颤，一不留神怀中的琵琶就掉了下去……掉了下去……
琵琶女惨白着一张脸，万念俱灰，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脑袋落地的下场。
这时，一双白皙的手拾起地上的琵琶。
琵琶女愣了一下，她顺着这双手微微抬头，看见了一个肤色白净的少年。
……等等，少年？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这位阴阳师……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虽说大家共处同一屋檐之下，但平时彼此都是交错出现，苏晚只在晴明外出的时候才唤她们出来。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位阴阳师，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还长得还俊，特别是那双点漆般的黑眸，仿佛揉碎了浩瀚星河，只一眼，便令她坠入深邃无垠的宇宙。
琵琶女看呆了，直到旁边的姐妹使劲儿掐了她一把才猛然回神，见他把琵琶递向自己，慌忙接了过来，战战兢兢的说：“多、多谢大人。”
“举手之劳。”他微微颔首，声音如清泉悦耳，将琵琶递给她后便转身，没有停留。
琵琶女如释重负，恍惚间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实感觉。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忍不住在心底感叹阴阳师都像他这般吗，既残忍又温柔……一会儿让她感到如沐春风，一会儿又令她恐惧至极，充满矛盾，就像夜空中变幻莫测的云，晦暗难明、不可捉摸。
自然，院子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苏晚的眼睛，况且晴明并未遮掩，甚至是刻意让她看见。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苏晚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自草丛收回目光，恰巧这时晴明走到她跟前。
苏晚点了点身旁的位置：“坐下说。”
晴明听话的坐下，她正要问话，突然感觉右手一空，手中的烟杆竟被抽走了。苏晚先是一愣，下意识就要将它夺回来，晴明却先一步将烟杆又递回她左手中，苏晚握着烟杆一脸问号，他却自顾自的执起她的右手，低着头查看掌心的伤口。
苏晚挣了挣，没挣脱，晴明的动作看似轻柔，却又隐约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她一挑眉，倒也没有在意，只扬了扬手中的烟杆，警告他这东西很危险小孩子不能碰。
“阿晚。”晴明突然喊她。
“嗯？”
“我不是小孩子了。”他一向听话，极少反驳苏晚的话，“再过四月我就十六岁了，可行元服加冠礼。”
“哦。”苏晚敷衍的应了声，一脸不以为然。
不要跟一个上千岁的妖怪谈论时间，她是没有概念的，十六岁和六岁在她看来都一个样。
晴明似乎也明白这个道理，不再多作解释。
这一打岔，苏晚险些差点忘了一开始想问的话，她挠了挠了晴明的手：“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在生气？”
“有吗。”他语气平淡，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晚却看出来了，晴明的确在生气。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晴明生气了，特别是近两年，随着年龄渐长他变得越发稳重，几乎很少有过激的情绪，一点不像小时候可爱，随便逗两句就会气呼呼的皱眉脸红。
苏晚一惯喜欢捉弄人，见他生气反而开心，像是发现了有趣好玩儿的东西一样，脸上笑嘻嘻的：“没有吗，那你为何跟一株刚化形的兰花精计较？”
晴明垂着眸，目光始终落在她的手心，其实那里的伤口早就痊愈了，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他却看得仔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的纹路，沉默半晌，倏然冒出一句：“你心疼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莫名其妙。
苏晚：“啊？”
晴明抬眼看她，又重复了一遍：“你心疼他了？”
苏晚一开始没明白他的意思，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在生那兰花精的气啊。不过……这兰花精是何时惹他生气的？苏晚略微有些纳闷，她看了看眼前的人，见他明明生气还要保持微笑的样子，就忍不住就想戏弄他一下。
于是故意点头道：“心疼。”
话音刚落，少年唇角的弧度就慢慢消失了。
哎哟，这表情可太有趣了，苏晚心中笑得乐不可支，面上却不显：“你瞧瞧，都板着一张脸了，还说没生气呐？”
他抿着唇不说话。
苏晚最见不得他这副委屈的小模样，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可能是觉得手感不错，捏完还揉了一下：“好啦，别生气了，我还能心疼谁，当然是心疼你啊。好端端的干嘛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置气，跟我说说那兰花精哪儿招惹你了，若是不够解气，我将他复活了让你再砍一次？”
没料到她会突然这般举动，晴明僵了一下。
苏晚只道他还生气，抬手就要施法复活那株兰花精，逆天回命的禁术被她随意用来哄人开心，简直令人咋舌，好在晴明及时阻止了她。
苏晚歪头看他：“不气了？”
晴明低低“嗯”了一声，他微微偏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见他这反应，苏晚愈发得寸进尺，这才哄好没多久，又三言两语将他逗得频频变脸，但又能每次在少年炸毛的临界点收敛，笑嘻嘻的摸摸他的头，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跟逗宠物没什么区别。
没多久晴明便坐不住了，借口沐浴起身离去，苏晚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戏谑的笑声毫不遮掩的从背后传来，虽然看不见，晴明也可以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他快步走入室内，将门拉上隔绝那恼人的笑声。
等他沐浴洗漱完毕，已过戊时，晴明习惯在睡觉前看一会儿书，外廊上特意为他设了案台，上面还放着他前日未读完的几卷书册。苏晚知道他的习性，已经提前帮他将灯点上了，此刻正漫不经心的翘着腿，一边抽烟一边等他出来。
苏晚总不爱穿鞋袜，大雪天也是赤|裸着双足，丝毫不觉冷。她斜躺在木廊上，一手支着头，翘起的腿无意识的轻晃，口中慢悠悠的吐着烟，半眯起眼销魂的很。
晴明一拉开门，就看见那双比雪还要白几分的芊芊细足，一晃一晃的，在空中划过轻盈的弧度。他移开视线，神色如常的走到书案前坐好，开始认真研墨。研好墨，晴明在桌面平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书写。他坐得端正，身形秀挺，刚洗过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还冒着水汽，越发衬得肤色白皙。
苏晚忍不住多瞧了两眼，支起的腿遮住视线，她干脆将脚踩在案台的边缘。
一抹白从眼底晃过，仿佛踩在心尖上。
晴明握笔的手指似乎滞了一下，略停顿了片刻，这才继续落笔。
安静了没多久，苏晚又开始觉得无聊，她踢了踢晴明：“你们进宫占卜结果是什么？”
妖怪都是冷血的，体温极低，踩在身上的脚更是如冰块一样，凉意透过衣衫清晰的传递，晴明笔尖一颤，一滴浓墨落在纸上……
见他半晌不说话，苏晚又踢了一下：“问你话呢。”
晴明皱了皱眉，将被墨汁晕染的纸收起来，重新拿了一张新的，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再提笔时，面上又恢复了波澜不惊：“占卜之相是荧惑守心。”
苏晚一听，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嗯。”
“皇宫里面好玩吗？”
“我只去了紫宸殿，对皇宫全貌并不了解，不好妄自评论。”
“川之鱼说皇宫里面都是宝贝，下次带去逛逛。”
“好。”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着，苏晚一杆烟很快就抽完了。其实晴明看书时并不爱说话，只是苏晚不知道罢了，随便去贺茂府问一个弟子都知道，他看书时一向不爱搭理人，也只有对着苏晚的时候，才会耐着性子有问必答。
苏晚直起身，将烟灰喂给川之鱼后收起烟杆。
晴明一直坐在书案前，笔下行云流水也不知在写什么，苏晚好奇的凑了过去。低头一看，原来他是在作画，白纸上简单几笔勾画出如棋盘交错的道路与房屋，细细看来居然是京都及周郊的地图。
晴明执笔蘸墨，随意在纸上一点，墨汁化成一只只蝴蝶，如活物一般在地图上四散移动起来。
苏晚托着腮看他：“你在做什么？”
“在找人。”
见她一脸不解，晴明解释道：“今日府上有位师姐离奇失踪了，这是去寻她的幻蝶，画出来方便观察它们的方位。”
苏晚“哦”了一声，眨了眨眼：“人找到了吗？”
“目前还没有。”
苏晚目光落在蝴蝶上，心道你能找到才怪呢。
却听晴明又补充道：“但已经追踪到一些线索，或许很快就能找到。”
苏晚眉头一蹙，这不应该啊，她将梨花关在当初放置徇子尸体的山洞里，此处位于罗城门南面的下京区，位置偏僻，她还特意设了结界，按理说不可能被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又仔细看了地图，确实有一只蝴蝶徘徊在罗城门以南一带，但这也有可能只是巧合。
晴明笔下动作不停，似不经意的问：“这位师姐名叫梨花，阿晚可认识她？”
苏晚一脸无辜：“不认识，怎么了？”
“今日在她房内闻到你的气味，还以为你曾经去过。”
苏晚十指交叠在桌上支着下巴，眼睛一瞬不顺的看着他，笑眯眯道：“怎么会呢，我今日一整天都呆在此处，哪儿都没去，定是你弄错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一个劲不住吐槽晴明这是属狗的么，鼻子这么灵，最后忍不住悄悄嗅了嗅自己的袖子，结果什么都没闻到，根本就没有味道！
“嗯，看来是我弄错了。”晴明从善如流。
苏晚思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山洞那边的情况，打算前去确认一下，于是她连声催促晴明去休息，等他睡下后便立刻起身，迅速前往京郊的山洞。
案台上，一只蝴蝶从白纸中飞出，它扇了扇翅膀，朝着苏晚的方向缓缓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