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安倍晴明成长史》苏小单

13、雨中

　　春季，是个多雨的时节。
　　雨滴噼里啪啦的落在青石板和屋檐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雨雾，路上的行人打着油纸伞，来去匆匆。

　　不起眼的墙角，坐着一个少年。

　　似乎淋了很久的雨，衣服已经湿透，他却全然不在意，任由雨滴在他搭在膝上的手背激起小小的水花，然后藤蔓般滑下修长的手指，顺着指尖颤动着滴下来。

　　孤独的少年静静的坐在角落，望着地上的水洼发呆。

　　天色阴沉晦暗，雨天阳气不足，多邪祟作乱，周围黑影重重，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少年的气味太鲜美，引来了附近游荡的魍魉魑魅，它们在雨中潜伏着伺机而动，却又惧怕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另一股大妖怪气息，那妖气肆无忌惮的宣誓着主权，令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种威慑对鬼怪有用，却威慑不了人类，毕竟人的鼻子闻不到妖气。

　　中村暗中观察雨中少年很久了，少年一身白衣，四肢修长坐在墙角，长长的黑发被雨水打湿，有几缕贴在脸上，微微垂下头露出白皙的脖子，浑身散发出一种清冷脆弱，似纤尘不染的纯净。

　　应该是个离家出走的孩子，或许和家人吵架了吧，他心中猜想。

　　宛如一张白纸不知世间险恶的青涩少年啊，中村的双眼慢慢浮现出贪婪之色，朝着墙角走去。

　　走近了，他才发现这少年五官竟是过分的好看，水珠滑过他柳絮般细长的眉，沿着高挺的鼻梁顺流而下，半闭着的眼睛轻轻垂下，睫毛很长，薄唇微抿。

　　赚了，这种尤物送去那些大人府邸绝对可以狠狠的赚上一笔！

　　中村心中狂喜，一双眼睛不断上下打量眼前的少年，他手中的伞向前倾斜着，替少年遮住雨，尽量用一种温和语气询问：“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少年坐在原地，眼帘都不曾抬一下。

　　被无视的中村有些尴尬，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继而又道：“我家就在前面，这样吧，你先去我家换身干净的衣服，不然会生病呢。”

　　少年仍是没回应。

　　中村舔了舔唇，忍不住想去拉少年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的皮肤被雨水淋湿后带着一种诱人的湿润感，不知摸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手刚伸出，少年就突然抬起头来，中村摸了个空，撞进一双漆黑的冰冷的眼中。

　　有那么一瞬间，中村被那双眼睛看得背脊发凉，但他很快回过神，对方不过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有什么好怕的。中村这般想着，再次伸手要去捉住面前的少年，眼看就要摸到，手背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一条细长的犹如剑伤的口子赫然出现在他手上。

　　而凶器，是旁边打着旋落下的一片沾血的花瓣。

　　血流了出来，中村一阵心惊肉跳，是谁？谁在攻击他？

　　眼前的少年不曾动过，他急忙捂住伤口转身，看见一个高挑的女子撑着伞站在他背后。几乎是一瞬间，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登时头皮发麻，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后面多久了？怎么没有一点声音！

　　纸伞遮住了那女子的容貌，只露出见她尖尖的下颌和胭脂般漂亮的唇线。

　　不知为何，中村突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阴沉的压抑的属于死亡的味道。他想要逃，四肢却僵硬到无法挪动半步，眼睁睁看着五根细得可怕的手指伸到自己面前，他……要死了吗？死在这个大雨滂沱的不起眼的角落？

　　好像只有一眨眼，又好像过去了一生那样漫长，面前的女子犹豫了一下，突然停下了动作，不知为何改变了注意，只见她收回手，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滚。”

　　中村如获大赦，连滚带爬的跑了，连落在一旁的雨伞都来不及捡起。

　　苏晚指尖抽搐般动了动，收起锋利的指甲。她劝自己不要杀人，至少眼下不要在晴明面前杀人。

　　墙角只剩两人，一个站，一个坐。

　　没人说话，急促的雨点敲打在伞面上，啪啪作响。

　　时间在这场大雨中缓缓流逝，周围徘徊的鬼怪们早已逃之夭夭。

　　对于少年一声不吭独自跑出来淋雨的行为，苏晚不理解，同时也很生气。谁给他的胆子一个人在外面乱晃的，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妖怪眼中是怎样一种存在，明明一早就告诫过他不能单独外出，竟然还敢私自破除她的结界逃走……

　　苏晚劝自己不要生气，她怕自己一气之下将他给拍死，得不偿失。

　　撑着伞站了一会，等她觉得自己足够冷静了，才走到晴明跟前，露出一个自认为比较和善的表情：“回去吧。”

　　水中倒影随着她优雅的步伐微微晃动，散成一圈一圈的涟漪。

　　晴明盯着眼前缀着花瓣的裙摆，他问了苏晚一个问题，一个令苏晚匪夷所思的问题，他问：“以后，我不吃鸡鸭鱼类不吃家禽走兽，你也不要再吃人了，好不好？”

　　好不好？

　　当然不好，凭什么你不吃肉，就要别人也和你一样不吃肉。

　　苏晚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个奇怪的问题，她不耐烦的蹙起眉，催促道：“起来，回去了。”

　　少年抬头看她，雨水肆意的从他的脸上淌过，浸湿他抿紧的唇。他看着苏晚，缓缓的摇头。

　　这是……不想跟她回去？

　　苏晚觉得有些意外，一向听话又乖巧的少年变得莫名的执拗，居然就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的十年阳寿。苏晚有些后悔，早知他如此死板，当时就不该让他看见，事到如今只能抹除掉他的记忆了。

　　苏晚慢慢倾下身来，蹲在少年面前，将他散乱的头发理好，柔声道：“可能稍微有点痛，你且忍一忍，谁叫你不听话呢。”

　　说完，便将手盖在他头顶，晴明先是觉得灵台一凉，一股尖锐的疼痛钻入脑中。

　　他蓦然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苏晚，苏晚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轻声哄道：“不痛啊，马上就好啦，忘了这些吧，继续做个听话的乖孩子。”

　　少年的脸色发白，疼痛过后渐渐有种昏然欲睡的感觉，但神志中仍有一丝清醒，让他从混沌中挣扎醒来。苏晚没有将他的反抗放在心上，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口中低喃：“睡罢，睡罢，睡醒了就好了。”

　　晴明的挣扎渐渐微弱，眼看就要昏睡过去，苏晚念到最后一句咒，却不料怀中之人突然一震，她猝不及防被一股力量弹开，往后退了三步才堪堪停住。

　　顿时整只手掌都麻了，苏晚脸上闪过几丝惊疑。

　　晴明躺在地上捂着头闷哼，看起来正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刚才的咒术已经被打断，应该不会再头痛才对，苏晚微微蹙起眉，有几分不解。少年痛呼声越来越大，似不堪承受，一股热气正从他身体腾腾往外冒，苏晚顿时脸色一变。

　　这是……灵力外泄？！

　　苏晚连忙将少年从地上抱起：“晴明，晴明！”

　　少年紧闭着眼，在撕裂般疼痛的折磨下变得有些神志模糊。

　　苏晚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醒一醒！”

　　晴明睁开眼，眼中蒙着一层茫茫雾气，好似在看你，又像什么也没看见。

　　苏晚又唤了他一声，少年缓缓眨了眨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定定的瞧了一会，往她怀里靠了靠，然后闷声道：“疼。”

　　“能不疼吗，你灵力外泄，赶紧吐息抑制，否则就要灵耗尽力而死。”苏晚急得咬牙，偏生这种情况外力无法干预，她已经封住他的精孔，但是他若不快速引导自己的灵力回体，也会经脉逆冲而亡。

　　少年不但不着急，还对着苏晚笑了一下。

　　好像连脑子也坏了。

　　看着他灵力散乱，这下苏晚真的有点慌了，她捧着少年的脸，不断引导他：“晴明，看着我的眼睛，放松，慢慢吐息，控制你的灵力像血液一样流通全身。”

　　她说这么多，晴明就只做了第一条，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他拉了拉苏晚的袖子，轻声的说：“不要吃人了，真的会有报应的。”

　　都这般境地了，苏晚哪还有心情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她狠狠拍了拍晴明的脸：“安倍晴明！少废话，给我控制你的灵力！”

　　他仍是望着苏晚，重复着方才的话。

　　苏晚无法，只好先顺着他：“好好好，不吃人不吃人。”所以你快点控制一下灵力啊混蛋！

　　少年歪着头看了她一会，伸出手：“拉钩。”

　　苏晚茫然的看着他伸出的小拇指，什么玩意儿？

　　少年固执的重复：“拉钩。”

　　虽不知‘拉钩’为何物，苏晚照着样子伸出小拇指勾住晴明的，然后咬牙道：“这下行了吧！”

　　得到了承诺，晴明满意的闭上眼，开始缓缓吐息。在苏晚的引导下，没过多久溃散的灵力就稳定下来，他呼吸清浅，最终精疲力尽的靠在苏晚怀里睡着了。

　　苏晚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确保他体内的逆转之时无恙，这才呼出一口气。

　　真是他妈是个讨债鬼。

　　回到宿屋，苏晚觉得身心俱疲，将人往床上一扔就完事儿了，也没有意识帮他换件干爽的衣服。晴明睡了整整一天不见醒，她这才察觉异样，凑近一看发现少年面色潮红，额头滚烫。她用灵力探查一番，发现晴明身上并无任何伤口，脉息稳定，但就是一直昏迷不醒。

　　奇了怪了。

　　还是川之鱼比较有经验，他看了一眼便得出结论：“啊，好像是感染风寒了。”

　　妖怪的法术能治愈伤口肉白骨，却医不好小小的伤寒。

　　于是看大夫，抓药，煎药，又是一番折腾。当然了，苏晚自始至终都是坐着用一副略带好奇的表情看着，忙前跑后被折腾的只有川之鱼一个。

　　喂了药，苏晚坐在床边观察，她觉得人类真的太脆弱了，淋个雨都能昏迷不醒。此时少年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似乎很热，苏晚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体温永远冰凉，少年无意识的蹭了蹭她的手，发出一声似难耐似舒服的模糊声音。

　　热气腾腾的，红扑扑的，像一块香喷喷的糕点。

　　川之鱼蹲在一旁，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看起来好好吃哦。”

　　苏晚轻轻抚着晴明的脸，没有说话。

　　川之鱼问：“我可以吃一口吗，就一小口？”

　　在川之鱼的记忆中，苏晚虽然又凶又不好相处，但对于食物方面还是很好说话的，一般他想吃什么苏晚都会默许，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直到对上她的目光那一刻，川之鱼才真正清醒的意识到，这个人类不是他能吃的，一口都不行。

　　……

　　晴明醒来时，正被苏晚抱在怀里。

　　屋内弥漫着一股药香，炉子上正咕噜咕噜的煎着药，川之鱼在药炉旁摇着小扇子打盹儿，脑袋如小鸡嘬米般一点一点的。苏晚一手支着头，一手揽着晴明，悠闲的靠在窗边小憩。雨过天晴，窗外的樱花开的正盛，风一吹，粉白的花瓣落了两人一肩。

　　晴明睁开眼，便看见她线条优美的下巴，呼吸间全是她身上冰凉的味道。

　　他恍惚的想起以前生病时，母亲也会抱起他坐在门前的樱树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哼唱好听的山谣。然后他会在柔软的怀抱里，清甜的樱花香中睡着，睡醒了病就好了。

　　少年呼吸的频率一变，苏晚就醒了，她摸了摸晴明的额头，已经没那么烫了：“饿不饿？”

　　晴明摇头。

　　“渴不渴？”

　　继续摇头。

　　于是苏晚也懒得动了，晴明身体暖呼呼的抱起来很舒服，她继续懒洋洋的歪在窗边。两人都没再提之前的争执，仿佛真的如雨中那般约定好了。

　　三日后，晴明痊愈，苏晚继续上路，前往京都。

　　离开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日子，出羽城中也迎来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玉菊屋新出了一位花魁娘子！名字叫清荷，是个没听说过的女子呢。当选后，花魁娘子会按例沿着城中大道走一圈，以展示自己的容貌和气质。

　　天蓝得如一汪碧玉，没有一丝云霞。

　　那时，苏晚正带着晴明往城外走去。众人拥簇之下，花魁道中缓缓走来一个女人，她脚踩高齿屐，身着五彩衣，面若桃花灼灼，发髻上的银步摇撞出一阵叮铃动听的脆响。

　　两人擦肩而过，朝着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走去。

　　从此，出羽城中少了一个叫阿芙的女子，多了一位令人趋之若骛的花魁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