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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分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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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山雨欲来,疾风呼啸。
屋内很黑,只在中央点了一盏灯,其余一切皆在黑暗中。
苏晚神情慵懒的斜倚在竹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细口白色瓷瓶,修长的指尖轻轻勾勒着瓶口边沿,微微摇晃,一缕白烟从瓶口缓缓飘出,满室生香,是一种好闻到令妖怪们沉醉的味道。
这便是属于人类珍贵的寿命。
人啊,有很多种吃法。它就像一道食材,不同的烹饪方法下会呈现出不同的味道,粗暴的啃肉吮血囫囵吞食,是最低劣的吃法。以欲望为饵,和人类交易来的充满不甘和挣扎的味道才是最鲜美。
苏晚微微眯起眼睛,将瓷瓶凑到鼻尖,吸了一口,继而舒眉展颜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雪白轻软的帷帐安静垂地,幽幽烛火为她渡上一层神秘而危险的光泽,虚幻摇曳的影子落在帷帐上,竟让人移不开眼。
川之鱼坐在苏晚脚边,嗷嗷待哺的将她望着,苏晚斜了他一眼,如同往常将余下几缕赏了他。川之鱼跳起来“嗷呜”一口吞下,香甜的味道令他满足的捧着脸,醺然欲醉。
又在竹榻上歪了半晌,苏晚才想起某个被她禁言定身的人来。她理了理衣袖,走到晴明面前好整以暇的坐下,解了他的禁言咒,却仍是让他跪着:“说吧,方才你想说什么?”
少年不语,眼帘半敛,在眼下拉着长长的阴影。
现在让他说话反倒不吭声了。
苏晚“啧”了一声,居高临下的伸出脚踩在他身上,未着履袜的脚尖冰凉,白皙的脚趾顺着胸口往上勾住他的下巴,强硬的抬起他的头。少年面无表情,唇紧抿着,眼角似乎染着屈辱与怒气。
她偏还要明知故问:“脸色这么差,生气了?”
沉默良久,少年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他嗓音冰凉:“你听的见外面的雷声吗?”
苏晚歪了歪头,不明就里的看着他。
“食人阳寿、篡改天命、扰乱|伦常,你就不怕五雷轰顶天诛地灭吗?”
晴明抬起眼,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一字一句的列出她的罪行。仿佛是要应证他话一般,话音刚落,一道响彻云霄的雷鸣轰然炸开,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威震九州。
苏晚脚尖微微一颤,收了回来,安静一会,转而又兀自笑了起来:“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少年不说话。
“书里看来的?”苏晚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书册上,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这些书都是人写的,统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你怎么也信呢。食人阳寿怎么了,你们人类也吃家禽走兽啊,你们会因为餐桌上死去的动物忏悔吗?会心怀愧疚吗?会于心不忍吗?”
少年皱起眉。
“就像人类不会停止食肉,妖怪也不会停止食人,自古以来便是这样,都是食物罢了。凭什么人类吃动物没事,妖怪吃人就要遭天打雷劈?这只不过是人类站在至高点写出的荒谬可笑言论。”
面对苏晚的质问,少年沉默许久,然后慢慢道:“妖兽穷奇,生性凶残、善食人,被封无墟极地永世受苦;牛鬼濡女,兴水灾、为祸人间,被打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八岐大蛇,性邪恶、食幼女,为须佐之男斩杀,八头尽断。”
他用前车之鉴,向苏晚证明作恶的妖怪没有好下场。
列举的都是赫赫有名的教科书版反面教材,听得苏晚眼皮一跳。没想到他看的东西还挺多,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可我没作恶啊,我是受人之托助其完成心愿,分明是这个人类有求于我,我大发慈悲的帮了她,你不去怪罪她,反来怨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三言两语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可能这就是活十岁和活上近千岁的区别吧。
晴明眉头皱得越发深:“是你诱她在先。”
苏晚一脸无辜:“那也只能怪她意志不坚定,我又没强迫她。”
此话不假,苏晚从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她只接你情我愿的交易。这有这样,方可躲过天道的责罚。
该说的都说了,苏晚觉得她已够仁至义尽,然而……似乎洗脑失败了呢。
晴明身姿笔挺的跪在地上,倔强的看着她,仿佛一柄插在雪峰之巅泛着寒气的古剑,受天地洗礼,不轻易被外界磋磨。
苏晚心中烦闷,这问题曾经葛叶就与她争论过,当时两人落得不欢而散,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葛叶死了,没想到他儿子竟还来跟她争论这个问题,他是讨债鬼吗?苏晚一个头两个大,冷笑一声:
“就为了区区十年阳寿,你非要同我置气?”
不是十年阳寿的问题,而是横亘于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认知观念,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这大概,是少年第一次亲眼看见苏晚的真面目,那样轻而易举的就拿走一个人生命,毫不犹豫、丝毫没有怜悯,稀松平常驾轻就熟。她说,妖怪吃人,就如同人吃饭一样,无甚区别。但是怎么会没有区别,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拥有思想有意识有情感的,开心时会笑伤心时会流泪的人啊。
或许是这段日子太过平静,晴明几乎忘记了苏晚其实是个妖怪。
而且,还是一个披着美丽皮相的凶恶妖怪。
现在粉饰的平静被打破,尖锐的矛盾暴露出来,两人之间像是立起一层无形的高墙。
苏晚不认为自己会有错,她让晴明跪在地上自个儿好好想一想,若是一夜过去他仍没想明白,便只能抹去他的记忆了。在四周布下结界,苏晚命川之鱼看守,她开始打坐静修,今日吸食的阳寿还需要克化。
第二日,果然下起了大雨。
起先只是淅淅沥沥的如丝细雨,后来愈下愈大,渐渐成倾盆之势水流如柱,急促的雨水顺着屋檐飞溅下来,拍在木窗上哗哗作响。
苏晚缓缓睁开眼,下意识的扫了一晴明的方向,却发现屋子空空荡荡,没有人影。
她踢醒脚边缩成一团睡得正香的川之鱼:“人呢?”
川之鱼揉揉眼睛,指着对面道:“就在这——呃?!他、他他人呢?”
不见了。
川之鱼瞬间惊醒,根本不敢去看苏晚的表情,立马从窗户跳入雨中:“苏晚大人您别急!我这就去把他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