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兔：恶魔的雕塑》金芒果子

4、第3章 “咚咚咚。

　　“咚咚咚。”
　　沈夏屿轻轻敲了敲门，动作不重不轻，节奏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一般。
　　“进来吧。”门内传来的声音颇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感独有的清冷，像是一把被冰水浸过的丝绒，滑过耳膜时让人忍不住绷紧神经。
　　沈夏屿推开门，侧身对身后的程舟使了个眼色。程舟会意，抱紧怀里那摞文件，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却比他想象的要冷。明明室内的空调开得恰到好处，但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从装潢到气氛都透着疏离感的冷。深色的木质家具，整齐摆放的文件架，窗帘半拉着，午后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窄窄的光带，斜斜地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座精心维护的博物馆，而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的男生，就是这座博物馆里最昂贵、也最危险的展品。
　　程舟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么漂亮的男孩子。
　　之所以用“漂亮”来形容，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的美貌已经超出了“帅气”所能涵盖的范畴。罗晟韵的面貌与沈夏屿完全不同，沈夏屿是阳光下的暖玉，温润而令人安心；而罗晟韵，更像是深夜里悄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美得妖异，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稍长的刘海微微贴着精致的额头，光洁白皙的脸庞棱角分明，透着一股冷峻的英气。他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挺直的鼻梁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而那双唇，在整张清冷的脸庞上显得格外醒目，唇色艳得像是染了胭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红。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外套，衣领微微竖起，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不可抗拒的旧世纪贵族孤傲气息。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盖章，却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围着他打转。
　　程舟愣在原地，目光定在对方身上，一时忘了移开。
　　然后他猛然反应过来，在他盯着对方看的同一时刻，对方也在看他。
　　罗晟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那双眼睛，黑金色的、冰冷明澈的、像是深潭一样看不到底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落在程舟身上。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打量一件偶然落入视野的物品，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程舟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见过的场景，表哥养过一只猫，那只猫在抓到老鼠之前，会安静地伏在暗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猎物。那种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信息：
　　你跑不掉了。
　　程舟被自己的联想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他慌忙移开视线，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
　　罗晟韵的目光在程舟身上停留了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才终于缓缓移开，落到旁边的沈夏屿身上。
　　“这位同学是？”他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问。
　　“哦，他是来帮我一起盖章的。”沈夏屿自然地介绍道，伸手拍了拍程舟的肩膀，似乎在用这个动作给他传递一些安全感。
　　“你好，会长！”程舟立刻微微鞠了一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纯粹，不带任何杂质。
　　罗晟韵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眼神突然暗了几分。
　　他想起了那个下午。那个他被导师羞辱、被父亲冷落、被所有人当成弃子的下午。那个他走到一楼露台、以为自己要被整个世界压垮的下午。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站在花坛边，闭着眼睛，让阳光亲吻脸颊，笑得像一个从未被伤害过的天使。
　　就是眼前这个人。
　　罗晟韵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他在心里默念：是你啊。
　　“你好，叫我罗学长就好了。”他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个笑容温暖得体，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多么温柔的前辈啊。
　　他转过头，继续和沈夏屿说话，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把文件放这里吧。”
　　“好的。”沈夏屿将文件放到办公桌上，开始和罗晟韵一起核对盖章。
　　程舟站在一旁，手里还抱着自己那份文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冷色调的房间，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偷偷看了一眼罗晟韵，对方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翻看文件，侧脸线条冷峻而完美，没有任何异样。
　　是我想太多了吧，程舟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正准备开口跟沈夏屿说自己先回教室，罗晟韵却忽然抬起头，看向沈夏屿，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诶，等等。我手头上现在有几份文件，教研室急着要。但是现在老师们都在开会，办公室没人。”他顿了顿，“我记得你有那儿的钥匙吧？可以帮我把这几个文件送回教研室吗？”
　　沈夏屿愣了一下，目光在罗晟韵和程舟之间快速扫了一圈，似乎在权衡什么。他犹豫着开口：“嗯……可是我的这几份文件……”
　　“噢，也是。”罗晟韵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转向程舟，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这位同学，你现在有事情吗？”
　　突然被点名，程舟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那可以在这里等我盖完章，然后帮我把文件送回教研室吗？”罗晟韵的语气温和而礼貌，甚至还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让人很难拒绝。
　　“好的。”程舟点了点头。但他的心里其实并不愿意。他不知道为什么，从进门的那一刻起，这个房间就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任何具体的言行，而是像空气本身变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些力气。
　　他不想和罗晟韵单独待在一起。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理由，却异常强烈。
　　可是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沈夏屿和罗晟韵简单交代了几句，确认了需要送去的文件位置，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程舟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程舟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拜托你啦。”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程舟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他抬起头，对上沈夏屿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没关系的。”程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沈夏屿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声响动像是某种信号，将房间里的空气彻底改变了。
　　程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感从脊背最下端蔓延上来，像一只冰凉的手，一节一节地按过他的脊椎骨。
　　他转过头，看向罗晟韵。
　　罗晟韵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下一下地盖章，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咔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过了大约半分钟，那半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罗晟韵才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你不用帮我盖章了，去那边坐着就行。等等你直接把文件带回去。”
　　“好的，谢谢学长。”程舟如释重负，快步走到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但他只敢坐在边缘，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罗晟韵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继续盖章。一页，两页，三页……动作机械而精准，像是在做一件与他本人毫无关系的事情。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移动，从地毯的边缘爬到了沙发的扶手上，又悄悄爬上了程舟的鞋尖。
　　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布，慢慢捂住了整个房间。
　　程舟偷偷看了罗晟韵一眼。对方正专注地看着文件，侧脸被光线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是两把小扇子。如果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光看这张脸，确实称得上赏心悦目。
　　可是那种压迫感太真实了。
　　程舟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因为罗晟韵做了什么，恰恰相反，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野兽，虽然一动不动，但你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觉到他随时可以站起来，随时可以——
　　啪嗒。
　　罗晟韵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印章。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程舟的肩膀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罗晟韵没有抬头，只是朝程舟的方向摆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只宠物：“刚刚还没问你名字，你叫什么？”
　　“程舟。”
　　“程舟……”罗晟韵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字，咬字清晰得不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更像是在品尝什么。他把每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舌尖轻轻抵住上颚，仿佛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变成了一颗糖，要慢慢地含化了才舍得咽下去。
　　程舟莫名地感到一阵不自在。
　　“你是特定生吗？”罗晟韵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黑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人不敢直视。
　　“……是的。”程舟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特定生的身份在学校里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从不主动提起，更不喜欢被人当面问及。
　　“哦，是这样啊。”罗晟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将盖好章的文件整理成一摞，站起身来，走到程舟面前，将文件递给他，“盖好了。”
　　程舟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就在他低头检查文件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面那一页，那是他自己的个人资料。
　　姓名、年龄、籍贯、家庭背景、助学补助申请记录……所有的信息清清楚楚地印在A4纸上，像是一份被解剖开的履历，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程舟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明记得，自己和沈夏屿来之前，已经把所有文件按顺序装订好了。这份个人资料应该是夹在整摞文件中间的，怎么会单独出现在最上面？
　　“啊——”罗晟韵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们负责人太粗心大意了，怎么单独把你的个人资料从文件里拿了出来？”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程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沈夏屿那种清新的柑橘香，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冷冽的气息，像冬夜里被雪覆盖的松木。
　　“你回去让沈夏屿重新装一下吧。”罗晟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哦，好的。”程舟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想把那份资料抽出来收好。
　　就在这时，罗晟韵忽然又靠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近到程舟能看清对方那双黑金色眼眸里自己微微发白的脸。
　　罗晟韵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份个人资料上，然后又缓缓抬起，对上程舟的眼睛。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光，像是深水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
　　“毕竟，”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程舟一个人听，“泄露个人隐私，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语气太奇怪了。
　　听起来像是在关心，可尾音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舟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我……我知道了。谢谢学长提醒。”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手指却已经将那份资料攥出了褶皱。
　　罗晟韵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浮现出那个温和而得体的微笑：“那就麻烦你把这些文件送去教研室了。”
　　“好的。学长再见。”程舟抱着文件，几乎是逃一般地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里暖和多，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特有的花香。程舟靠在墙上，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只是提醒我不要泄露个人隐私而已，应该是在关心我吧？
　　可是……那个语气，那个眼神……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程舟摇了摇头，抱着文件快步离开了走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到——
　　在他离开后，会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办公室里，罗晟韵缓缓坐回到椅子上，修长的手指拿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贵公子模样。
　　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刚刚打印好的纸，放在桌面上。
　　那张纸上，程舟的个人信息，从家庭住址到助学补助申请记录，从高中成绩到母亲的联系方式，一字不差，清清楚楚。
　　罗晟韵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纸，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程舟。”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诅咒。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复印机的待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