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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雨天(1) 爷爷,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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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爷爷!”
妙龄少女的声音清润如溪,在长廊间悠悠回荡,带着清明时节独有的湿润暖意,也裹着藏不住的欢喜雀跃。她晃着老人的衣袖,一双杏眼亮得像浸了春光的星子:“清明节祭祖要开始啦!”
白发老人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捻着她鬓边的发绳,声音温得像江南三月的风:“鸢鸢,祭祖用的神舞,你还记得怎么样了?”
“那个爷爷……你说什么呀?”少女歪着头,眼里满是懵懂,像只被春风吹得晃了晃的雏燕。
老人低低地笑了,皱纹里都盛着温柔的暖意。
“爷爷,你那个时候的祭祖,是什么样的呀?”鸢鸢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孩童独有的好奇。
老人望着廊外淅淅沥沥的雨丝,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怅惘:“那时候啊,和现在不一样。”
鸢鸢歪着头,指尖绕着垂落的流苏,小声问:“爷爷,你为什么叹气呀?”
老人望着雨雾里模糊的远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有一位故人,再也见不到了。”
鸢鸢的眼睛里盛满了好奇,凑得更近了些:“爷爷,能给鸢鸢讲讲吗?”
老人看着她眼里的光,缓缓眯起眼,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像被雨水洗过的旧画,在记忆里慢慢铺展开来。
正立二百三十四年,齐州大雾山。
清明时节的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宿,将漫山的竹树浸得深绿发亮。鸢族的祭祖仪式,便在这样的烟雨天里,如期而至。
族长一身玄色祭袍,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手持刻着古老纹路的玉圭,正一步一拜,行着繁复的祭礼。祭台下,族人皆是双膝跪地,双手捧着盛着清酒的瓷杯,垂着头,低声念诵着代代相传的祝祷词,声音被雨声揉碎,散在潮湿的风里。
“清明咋布,苗兜郎松”(清明祭祖蛊族安康)
族长一声高喊,震得檐角的银铃叮当作响,却没吓到台下的族人,反倒惊得祭台边摆着的一排祭品,轻轻晃了晃,沾了满衣的雨珠。
一支祭舞跳罢,祭礼也差不多近了尾声。许是清明的雨太沉,压得人心头发闷,整个祭场竟没有半分往日祭祖后的欢声笑语,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和低低的祝祷声。
谁也没注意到,祭场边的树丛后头,不知何时探出个黑乎乎的脑袋。那孩子缩在树影里,身上的衣裳沾了泥污,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星子。族长眼尖,余光瞥见了那抹身影,走过去拨开枝叶,借着天光一看,才发现那竟是个冷着脸的孩子,明明看着年纪不大,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族长叹了口气,将他带回了族里,找了件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又打来清水,替他擦净了脸上的泥污。等那张脸露出来,族长才看清,竟是个生得极好的少年郎,只是眉眼间的寒意,像大雾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消息很快在族里传开了,族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少年的身影指指点点,语气里满是议论与不解。
“你们快看,族长带回来个黑发的小子!”有人凑在同伴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飘进了少年的耳朵里。
“今天是清明啊,怎么能捡个晦气玩意儿回来?”另一个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像少年是什么不该出现在祭祖日里的不祥之物。
雨还在下,敲打着檐角的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谁低低的叹息。少年垂着眼,指尖攥着衣角,没有说话,只把那满耳的议论,都悄悄藏进了身后的阴影里。
“是啊!族长疯了吗?”
族人们的议论声像潮水般翻涌,带着不赞同的窃窃私语,直到族长沉声开口,才渐渐压了下去。
“都安静。这孩子眉目清明,将来必成大器,若为族规所困,未免可惜。”族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雨夜里沉落的古钟,敲碎了满场的嘈杂,“扶晴儿传承蛊族风光。”
“我族向来以白发为尊,黑发不祥,族长这么做,怕不是忤逆先祖?”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忽然从人群里冒出来,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音量,字字都像在往族规上撞。
人群中,中年男子宋云显越步而出,停在离族长几步之遥的地方,明明隔着数尺距离,却能让人闻到他身上那股固执的陈腐气。
“宋云显,规矩是用来打破的,而不是被禁锢的。”族长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你也是灰发,但却是我族长老,你说这话不冲突?”族长补充道。
“大逆不道!”宋云显越气得面色青紫,一甩衣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少年,转身便走。
“阿爹,晴儿今日学了新手法,唉……阿爹这是谁呀?”少年一步跨出,头上的银冠叮当作响,照得他的白发愈发莹亮,眼里带着几分好奇,看向那个冷着脸的黑发少年。
族长温声道:“这是阿爹给你捡的哥哥。”
宋晴似懂非懂,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少年身上飘。
后来,那个来历不明的黑发小男孩,便在这个被大雾山环抱的村子里住了下来。问他父母是谁,他不说;问他从哪里来,他也不说,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唐诚忆,比宋晴大一岁,却比宋晴高了整整一头。
但说起来,唐诚忆也是个认真的性子。他知道宋家对自己有恩,也知道自己将来要扶持宋晴,那是一个怎么也不会废的承诺,整日寝不废食不忘。
清晨的阳光穿过大雾山的陈年老雾,洒在青石板路上,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当——”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划破了祠堂的宁静。
那是族长夫人最心爱的琉璃盏,她平日里宝贝得紧,此刻却碎成了一地晶莹的碎片。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僵在原地,宋晴手足无措地看着满地狼藉,眼里满是慌乱。
怎么办?怎么办?想着想着,族长夫人便闻着声朝这边快步走来。
“你们俩,有没有伤着哪里?”江清瑶的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疼惜,却没看那碎了一地的琉璃盏,反倒先转身关心起了唐诚忆和宋晴。
这盏琉璃盏,是江清生辰那日,宋之秋亲手挑了料、烧了三日三夜,才终于送进她手里的。那是江清藏在妆奁最里层、连擦都要用鹿皮轻拭的宝贝,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合心意的生辰礼。
“是我弄碎的!”唐诚忆率先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没有半分闪躲,“宋晴说渴了,我便去拿案上的琉璃盏盛水,失手撞在石案上,碎了。”
他说得干脆,江清望着他,心头忽然一软。不知怎的,从前那个冷着脸、半句话都吝于出口的少年,此刻说起话来,竟与平时半点不像。是现在的他学会了坦诚,还是从前的他,不过是被冻住了?她看着少年眼里那点藏不住的坦荡,心底的气早已散了大半,只剩暖意漫上来。
宋晴连忙跟着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急:“阿娘,晴儿、晴儿也有份,不是哥哥的事。”
唐诚忆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呆子,你傻吗?都说了推给我就好。”说着,还朝他翻了个白眼,和他平日里不善言辞的模样一模一样。
果然唐诚忆还是没变。
他还是那个傻不拉叽的少年。
“阿娘,你不要告诉阿爹,好不好?”宋晴拉着江清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的央求。
可偏是这样,话刚落音,宋之秋的脚步声便从廊外传来,一步一步,踩得人心头发紧。
“晴儿,不要告诉我什么?”宋之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族长独有的威严。
江清正想开口打圆场,宋之秋却已经抬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跟我来。”
宋之秋带着他们去了族里的库房。说是库房,倒不如说是个小小的别院,和寻常人家住的院子没什么两样,青砖铺地,檐角垂着风铃,廊下种着兰草,倒不像是存放器物的地方,反倒像个清静的居所。也难怪都说蛊族是贸易兴旺的大族,连库房都这般雅致。
“你们两个在这里待好,不准乱跑,我去山上一趟,采些草药。”说罢,宋之秋便提着竹篮,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的雨雾里。
宋之秋一走,宋晴便像只被放了风的小雀,拉着唐诚忆去追蝴蝶。他追得跌跌撞撞,衣摆扫过阶前的青苔,沾了细碎的水珠,却笑得眉眼弯弯,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唐诚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想不通他为什么闯了祸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可看着看着,他也跟着松了眉梢,连心底的不安都淡了几分。
这一玩,便是一整天。眼看日头渐渐西斜,橙红的霞光漫过檐角,宋之秋却还没回来,宋晴却半点都不担心,依旧拉着唐诚忆蹲在阶前,看蚂蚁搬食。
“哐当——”
库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宋晴和唐诚忆以为是宋之秋回来了,连忙抬头望去,却见门口站着的,是宋之秋在族里最大的对头——长老宋云显。
宋云生得不算难看,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阴鸷,连看着人的时候,都带着几分算计的冷意。他的目光扫过宋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直看得宋晴往唐诚忆身后缩了缩。
“族长呢?”宋云的声音像淬了冰,恶狠狠地扫了两人一眼,眼神里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也不知道是冲谁来的。
宋云显一开始只当是哪个下人在库房里翻找东西,脚步放得轻,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抬眼一瞧,才发现竟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唐诚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喉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只留给了一片沉默。
宋晴和唐诚忆对视一眼,默契地将方才的惊悸压下,当作无事发生。
库房的墙边靠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被经年的风雨磨得光滑,恰好能踩着它攀上墙头。唐诚忆望着那块石头,眼底掠过一丝亮色,他伸手抓住墙头的青砖,踩着石头便往上攀。
“哥哥,我也要上去,快拉我!”宋晴仰着小脸,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声音里满是雀跃。
“别叫我哥哥。”唐诚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别扭,却还是朝他伸出了手。
宋晴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往前凑:“哥哥,你就拉我上去吧。”
唐诚忆虽有些烦闷,看着他眼里的光,终究还是软了心,伸手将他拉了上来。
两人在墙头上还没坐稳,库房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宋之秋提着竹篮走了进来,想来是采药回来的缘故,脚步放得轻缓。许是玩得太过兴奋,宋晴一眼看到宋之秋,便忘了自己还坐在墙头上,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摔下去。
“呆子,别乱动!”唐诚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可两人重心本就不稳,被他这一拽,齐齐从墙头上栽了下去。
宋晴身量轻,唐诚忆怕他摔疼,顺势转了个身,将他护在怀里,自己垫在了底下。宋晴稳稳落在他身上,毫发无伤,唐诚忆却闷哼一声,后背磕在地上,唐诚忆也疼啊,但他一声没坑。若不是他这一下舍身相护,宋晴怕是要摔进库房里那片刚被秽物浇过的药田里,摔得满身泥污。
宋之秋提着药篮,站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竹篮,走过去,一手拎着一个灰头土脸、头发凌乱的孩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往宋宅的方向走。
“明日,你们随我上山采药。”宋之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
他嘴上虽这么说,眼底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像被这两个皮猴儿闹得没了脾气,又好气又好笑。
宋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拍着手欢呼道:“太棒了!能上山玩了!”
唐诚忆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眼底的寒冰,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融开了一道细缝。
蛊族世代栖息在大雾山的山脚下,代代相传着蛊术与医术,那大雾山,便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山高林密,常年被氤氲的白雾笼罩,据说大雾山周围常年不散的雾气,便是从这山中生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