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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雨天(2) 山里藏着数 ...

  •   山里藏着数不清的灵丹妙药、奇花异草,还有几百年的古木盘根错节,遮天蔽日,林间藏着珍禽异兽,溪涧里游着从未见过的鱼,每一寸土地,都透着一股灵气逼人的模样。

      几百年前,蛊族先祖曾遭大难,被仇人追杀。带着爱人来到大雾山山脚下,隐姓埋名开了家药房。上大雾山采药时的高人指点,食了草药,头发迅速变得花白,却得了长生之术,先祖为谢恩世代传承制蛊、制药的手法。

      晨光漫过林梢,照得大雾山的雾色软了几分。宋晴仰着小脸,眼里盛着细碎的光,语气里满是孩童独有的期盼:“阿爹,还有多久才到山腰呀?”

      “约莫还有一刻钟。”宋之秋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温温和和的。

      宋晴歪着头,每走一步问一句“到了吗”,不知问了多少遍,宋知秋停下来了

      走了约莫半刻钟,宋晴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阿爹,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处沿瀑布布下的草药群落,正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宋之秋二话不说,便弯腰采起药来。唐诚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忽然觉得身下的石头微微动了动,他低头一看,竟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只盘在那里的石龟,正被他压得动弹不得。

      唐诚忆愣了愣,指尖轻轻敲了敲龟壳,低声说了句:“罪过。”

      那石龟却像是撞见了煞神,吓得头也不回,四肢蹬得飞快,一溜烟钻进了草丛里,连个影子都没了。

      宋晴在一旁低头拔草,宋之秋隔得远了,竟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轻响,宋晴玩得正起劲,半点也没察觉,连一条银灰色的蛇悄悄滑了过来,也没发现。

      等宋晴察觉到蛇影时,那蛇已经滑到了他的脚边,吐着信子,仰起了头。

      “啊!”宋晴吓得脸色煞白,往后一缩,声音都变了调,“哥哥!阿爹救命啊!”

      宋之秋离得远,一时没听见他的呼喊。宋晴慌不择路地往旁边的树上爬,却像醉汉一样,手脚发软,爬得跌跌撞撞。

      “蛇蛇……别、别吃我!哥哥救命啊,我要掉下去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还没说完,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从树上摔了下来。

      那蛇看准了时机,猛地朝他咬去,尖牙眼看就要碰到他的衣袖。一阵拳风,蛇背后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镶在了树上。

      唐诚忆的拳头离宋晴的脸不到半寸时,宋晴才猛地回神,惊得向后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拍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林间的蛇,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这山间凶险万分,宋晴方才先是被蛇纠缠,又被猛虎追赶,慌不择路间,本想攀到崖壁下的石缝里暂避,不料外衣却被枝桠勾住,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他双脚悬空,只能徒劳地扑腾着,指尖死死抠住石缝边缘,指节泛白,力气一点点被抽空。

      头顶上的白额虎低吼着,咆哮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几乎要刺破天际。宋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葬身虎口,可就在这时,那猛虎却忽然噤了声。他刚想松一口气,便听见木头与什么硬物摩擦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他艰难地抬头,半条命被吓没了,白垩虎在那啃食木头呢,明显想把宋晴刁上来。

      宋晴一边扑腾着,一边拼命扑腾,带着哭腔喊:“阿爹!快来啊!晴儿要被老虎吃掉了!”

      宋之秋这时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不急不缓地将那白额虎驱走,又慢悠悠地放下藤条,将宋晴拉了上来。全程不慌不忙,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宋之秋看着惊魂未定的宋晴,无奈道:“乱喊什么。”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你与你阿娘去见你朗姨吧。”

      宋晴惊魂未定,也没细听他的话,只顾着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宋之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旁的唐诚忆,语气郑重:“看好你弟弟。”

      唐诚忆垂眸,轻轻颔首。

      三人下山时,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林子里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混着草木的气息,格外清冽。

      蛊族世代以治蛊、制药为根本,族中的医药之术早已自成体系,连做饭都要用上草药,更遑论寻常治病。自先祖以来,只有族中白发者可得长生之术,灰发者若想得长生,只能使白发者血肉炼成的蛊药,或长时间服用大量草药。

      前者是寻常灰发者根本触碰不到的,后者虽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成功率低得微乎其微,不过是给人一点聊以慰藉的心理作用罢了。

      回到宋宅时,江清已经坐在堂前等着了。

      宋之秋道:“夫人,明日你带着晴儿和诚忆,一起去找朗萍吧。”

      江清颔首,眼底含着暖意:“我那老朋友,也正想见见诚忆呢。”

      这一夜,兴奋的宋晴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房梁上的雕花数了一个时辰,才勉强阖上眼。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天大亮,日上三竿,他还赖在床上不肯起身。

      门外的唐诚忆也不急着进来,只靠着廊柱站着,听着房内细碎的动静,耐心等着,想让他再睡一会儿。实在等不了了。

      宋晴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推门进来的唐诚忆强行穿上了衣裳,拉着往院外走。山路颠簸难行,没法坐车,只能先到山外的镇子上,再转乘马匹。

      江清牵着马,宋晴和唐诚忆一前一后坐在马背上,一路往镇外赶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方的林子里,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正朝他们招手,江清瑶眯着眼望了许久,看清来人,笑着扬了扬马鞭——眼前的人,正是挺着大肚子的朗萍。

      朗萍原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早年与江清交好,后来遇上了心上人,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远嫁,来到这交界之地,与江清互相照应。她与丈夫开了家织坊,什么新奇布料都能织出来,连鸢族族人的衣裳,都是从朗萍的织坊里采买的。

      这几日许是心情好,朗萍接了个大单,赚了好些银钱,与丈夫腻歪了几日,原本娇弱的身子骨很容易就怀上了。她笑着迎上来,牵着江清的手进了织坊,一进门,便看见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是朗萍的丈夫,刘耀升

      唐诚忆前几日偷偷下山玩,无意间见过他一面,此刻看着他,便想起那日在赌坊里又嫖又赌的模样,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膈应。

      他本不善言辞,心里有什么也不外露,若是就这么告诉别人,怕是只会被当成不懂规矩的野孩子,惹人嫌恶。

      唐诚忆抿紧唇,伸手拉住了宋晴。

      “哟,这就是宋族长捡回来的小子?”朗萍的目光落在唐诚忆身上,又转头看向江清瑶,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刘耀升坐在榻上扒着饭,听着朗萍的话,不耐烦地应道:“不就是个晦气玩意儿,你聊完赶紧带去看布。”

      朗萍笑着应下:“好好好,我一会儿就去。”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悲伤,反倒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欢喜。

      唐诚忆听着旁人的议论,神色依旧冷淡,也不恼,只沉默片刻,便跟着朗萍和宋晴一同往后院的布房走去。江清说要去采些药,便先一步上山了。

      朗萍的织坊里料子极多,做好的衣裳也不少,只是大多是女娃穿的长裙、褂子之类的。朗萍拿起一件绣着繁复花纹的娃娃装,笑着递给两人,宋晴和唐诚忆对视一眼,有些尴尬地接了过来,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朗萍推进了里屋量体裁衣。一堆漂亮的丝线、锦缎被送了进来,带着新料特有的清冽香气,也混着一屋子淡淡的胭脂水粉味。

      屋里,一模一样的火焰纹布料扑面而来,像一阵暖融融的风,裹着细碎的光。

      朗萍带着一堆姑娘进来了。
      “这才像个娃娃穿的嘛。”一位姑娘带着几分笑意。

      唐诚忆看着那衣裳,心里默默吐槽:我本不就是个娃娃吗?

      这位朗萍说的其实没什么错。宋晴是蛊族正统的嫡系子弟,平日里都穿着蛊族内统一的、靛蓝色纱衣,头上戴着银冠,只有清明祭祖或族中重大事件,才能换上那件绣着繁复纹样的苗服。

      更不用说唐诚忆了,明明有那么多衣裳,偏偏全是一样的,全都是黑色的锦袍,连花纹都相差无几。

      两人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中间,小小的一只,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少年气,与周遭的热闹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宋晴被挤在一群姑娘中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队伍的最后头。那姑娘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淡得近乎透明的疏离,自打踏进这屋子起,便垂着眼,安安静静的,连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他下意识地朝着后面那个眨了眨眼,那点心思竟被对方一眼看穿,朗萍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调侃与亲近的语气道:“你看后头那个姐姐,是个戏子,除了词儿,半句别的好听话也不会说。”

      宋晴脚步轻缓地走到那戏子身边,指尖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腕,刚触到那微凉的皮肤,瞳孔便猛地缩了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正要开口,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硬生生拉了回来。

      “戏子不会说话,可不就是废物吗?”唐诚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一把拉住宋晴的手,语气里满是对那戏子的鄙夷。

      朗萍见状,连忙打圆场,脸上堆起几分尴尬的笑,对着宋晴柔声道:“晴儿,你先和这些姐姐们玩会儿,朗姨上山去看看你娘,一会儿就回来。”宋晴闻言,只是低低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

      朗萍一走,那戏子便嫌恶似的甩开了方才被宋晴碰过的手腕,周围的姑娘们也瞬间没了方才的热络,一个个冷眼相对,看向宋晴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直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半大孩子。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姑娘们大都是刘耀升的老相好,至于这戏子,许是。朗萍方才说那戏子不会说好看话,应并非如此,只不过那戏子是看不起朗萍罢了,看不起朗萍男人跟着狐妹子跑了也不知道。

      此时的刘耀升,想必还在外头花天酒地。每次刘耀升出门,朗萍都信誓旦旦地以为他是为了采买、为了家里的生计奔波,日日盼着他回来。朗萍不知道的是,只有自己早出早归,操持着家里的大小琐事,有时忙到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灯下缝补。她总以为自己的辛苦会使自己和丈夫过上好的生活,却不知刘耀升在外头夜夜笙歌,喝得酩酊大醉,流连在各色胭脂水粉之间,有时朗萍没凑够他要的银钱,还免不了挨上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

      朗萍本就不如这些风月场里的姑娘们生得娇艳,性子又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讨好,自然也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盼着回家的男人,在外头早已鬼混得没了边,哪里还记得家里还有个等着他的女人。

      “哐当”一声,门板被人狠狠一脚踹开,刘耀升醉醺醺地晃了进来,脚步虚浮,浑身酒气,像是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一睁眼就看见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他扫了一圈,没见着朗萍的影子,连半分询问的意思也没有,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方才被宋晴拉过的那戏子身上,伸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语气轻佻又得意,嗤笑一声道:“等那死鬼婆娘死了,我就风风光光迎娶你入门!”

      “好呢,未来的大官人。”那戏子一扫先前的冷漠,眉眼间瞬间堆起柔媚的笑意,顺势靠在他怀里,用气若游丝、娇滴滴的声音应着,指尖轻轻捶着他的胸口,惹得刘耀升更是心花怒放,哈哈大笑起来。

      刘耀升全然没将两个半大孩子放在眼里,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他们半分,只顾着与怀里的戏子调笑嬉闹,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唐诚忆立在一旁,冷冷看着付蓉华与刘耀升的亲昵模样,心中只觉得荒唐可笑。那付蓉华方才还对着朗萍冷言冷语,此刻却对着刘耀升极尽讨好,柔声道:“我知道,我不过是个寻常姑娘,可我也是最漂亮的戏子,能说会道,你这小孩子一边去吧,一会儿可别哭着说我们欺负你。”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半分客气也无,满是轻佻与傲慢。
      刘耀升准备去里屋拿点银两,想带着佳人再去逍遥一番。

      宋晴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思忖:方才朗萍不是说这戏子不会说好看话儿吗,此刻却对着刘耀升这般谄媚,可不就是前后矛盾了吗?

      眼看着刘耀升一步步朝这边走来,付蓉华慌忙拔下头上的金钗,在脖子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生得白净,这一道血痕衬得她的脖颈愈发惹眼,此刻她正顺着刘耀升的力道,软软跌坐在地上,眼眶泛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这般模样,任谁看了都要生出几分怜惜,刘耀升本就偏爱她,此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伸手将两个半大孩子拎了起来。

      刘耀升瞪着他们,厉声喝道:“你们俩小兔崽子,翻天了是吧?知道老子是谁不?”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骂横飞,酒气混着一身的浊气扑面而来。

      宋晴被他拎着衣领,却半点不慌,一字一句道:“我们没有要害姐姐,是姐姐自己划的。”

      刘耀升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与不信:“哼,你觉得我会信?当我傻?蓉儿为什么要划伤自己。”

      唐诚忆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早已将这一切看得透亮:他口中的蓉儿,不过是图财罢了,哪里会真心待他?这般浅显的道理,他竟半分也没想过。可他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一副淡漠疏离的模样,沉静得像个局外人。

      付蓉华见刘耀升半信,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惶恐,却又很快压了下去,顺着刘耀升的话,委屈道:“我对耀升哥,从来都是一片真情,姐姐们都看在眼里的。”她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瞎话,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也只有刘耀升这般被媚得糊涂的人,才会真的往心里去。

      刘耀升被她这番话哄得心花怒放,当即就沉下脸,一把将宋晴与唐诚忆拎了起来,粗鲁地将他们往门外拖,嘴里骂骂咧咧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滚!”

      宋晴和唐诚忆被他推搡着,踉跄着跌出门外,身后的门还没关上,就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仿佛唐宋两人只是刘耀生和付蓉华寻欢作乐的一部分。

      刘耀升甚至没来得及关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慌乱的呼喊声,像是有人踩着火烧着的地面在奔逃,惊惶的叫喊穿透了喧闹的屋子。
      “走水了!走水了!大雾山山脚着火了,好大的火!”

      大雾山上空,鲜红的火焰已然烧得半边天空通红,火舌张牙舞爪地舔舐着天际,连风里都裹着灼人的热浪。宋晴与唐诚忆心中骤然涌上一阵不安,顾不上身后的混乱,顺着山路朝着山脚下狂奔而去。而屋里的刘耀升,此刻还搂着付蓉华的腰,不急不慢地往山上走,半点没将这场山火放在心上。

      唐诚忆皱着眉回头问道:“你们上来干什么?”
      付蓉华娇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轻佻:“上去看热闹呀。”

      唐诚忆没再多说,只是拉着宋晴的手,继续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山路崎岖难行,宋晴跑得急,鞋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裸的脚掌被碎石与糙土划破,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拼命往前赶。等他们终于赶到村口时,大半的木屋早已被烈火吞噬,幸存的族人早已转移到了半山腰,而当族人们再赶回村子时,火势早已失控,整片村落都被烧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宋晴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人群,却始终没有看见父亲宋之秋与母亲江清的身影。他疯了一般朝着自家宅子跑去,往日熟悉的宅院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主屋塌了大半,连大门都被烧得快要朽断。宋晴赤着脚,用手疯狂地扒着焦黑的木头,指甲被烫得发黑、崩裂,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族人们看着他的模样,心中早已明了,纷纷上前想拉住他,可此刻的宋晴早已泪流满面,手脚都被木刺划破,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停下。

      唐诚忆走到他身边,伸手想拉住他,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焦黑的木梁下,江清的脸露了出来,宋之秋的后背紧紧护在她身前,显然在房梁砸下来的前一刻,他用自己的身躯护住了江清。

      唐诚忆心头一沉,皱着眉,再次伸手去拉宋晴,却被他猛地一把甩开。宋晴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的嘶吼里满是绝望:“别碰我!先祖是对的,阿爹就不该把你带回来,你就是不祥的!”他哭得几近崩溃,连唐诚忆也一并骂了进去,反复哭喊着“我阿爹阿娘不要我了”。

      唐诚忆收回手,站在一旁,低声道:“对不起。”

      族人们低着头,一边低声念叨着什么,一边围上来,想帮宋晴把爹娘的尸体从废墟里搬出来。没有人笑,也没有人说话,一群人沉默地站在焦黑的废墟前,最后朝着蛊族祠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蛊族的祠堂原是先祖居住过的一处山洞,本就宽敞,后来随着族群不断扩张,先祖仙逝后,族人们便将这山洞改建成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里陈设着不少物件,宋之秋与江清的牌位被安置在案上,两块牌位的后方,便是历代族长的灵位,其余的则皆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蛊族历代白发者都是百岁老人。每一块牌位的右下角都刻着对应的年份,唯独宋之秋与江清的牌位上,只留有孤零零的两位数。

      按族中旧例,祠堂本只允许安放蛊族正统血脉的牌位,宋之秋乃是蛊族正统血脉,江清本是没有资格入祠堂的,可她自嫁入蛊族以来,行事端正,又因一场机缘巧合,生来便是白发,才得以破例入祠堂。

      祠堂中,族人们早已将提前数年备好的棺材抬了进来,这棺木是用蛊族特有的药材与蛊虫一同炼制而成,可保尸身永不腐朽,寻常族人是绝无机会用上的。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露面的宋云显终于来了。蛊族丧主,身为长辈的他本该面露悲戚,却一直带着几分轻佻,直到走到棺木前,或许是察觉到了周遭这肃穆又悲伤的氛围,终究还是收敛了笑意。

      宋晴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低声嘟囔了一句:“装模作样。”

      宋云显分明听见了,却没应声,只是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片刻后,他顿了顿,开口道:“我方蛊族族长因大火早逝,少主尚年幼,怕是不能重整蛊族。”他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在少主真正及冠前,我暂代族长之位,带领族中众人。”

      唐诚忆听得这话,当即面露不赞同,开口道:“你也配?说出来也不怕天打雷劈。”

      宋云显猛地转头,眼中带着几分阴鸷,厉声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蛊族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全是因为你这祸害带来的不祥!”

      “够了,既已如此,便由宋云显代为料理族中事务。”宋晴心里清楚,他不过是想借着代理族长的名义掌控族中大权,却只道,“只是管理政务,别想多了。”

      唐诚忆虽满心不服气,可看着宋晴的模样,终究还是闭上了嘴,没再多说一句。

      宋云显冷哼了一声,没再理会旁人,转身便指挥着族中众人,开始安排起了后续的事宜。

      蛊族的规矩,下葬前需停灵七日,七日后方能举办正式的葬礼。可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一日,便又出了大事。

      宋宅后方的空地上,朗萍倒在血泊之中,身下的衣衫被鲜血彻底染红,她的身旁,还站着刘耀升与付蓉华两人。朗萍的气息微弱,只剩下一口气,眼见着便要断了。

      刘耀升搂着付蓉华的腰,踹了踹朗萍的肚子,语气里满是轻蔑:“臭娘们,等你死了,我就拿着你的钱,风风光光迎娶蓉华过门!”

      朗萍躺在地上,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愤怒与绝望:“你当初明明和我拜过堂、成了亲,如今还要我给你生孩子!”

      刘耀升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要不是看上你的钱,我能和你成亲?你以为这孩子是我的?是村口那老光棍的,哈哈哈……”

      那村口的老光棍名叫刘二,人称“刘麻子”,年近五十仍未娶妻。他满脸麻子,相貌粗鄙,又好吃懒做,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若把刘耀升和刘二放在一处,即便刘耀升再不堪,也算是强上一些,至少脸上没有麻子。

      朗萍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迸发出恨意,嘶声骂道:“刘耀升,你不得好死!我早就把钱寄回了家里,你一分也拿不到!我能痛快地死,你却不能!”话音刚落,她瞳孔骤然收缩,彻底没了气息。

      这时,刘耀升身后走出了刘二,他眯着眼,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朗萍的身子,对着刘耀升谄媚道:“刘老弟,上次多谢你款待,把贵妻都‘借’给我了,这次我……”

      刘耀升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刘二立刻识趣地闭了嘴,讪讪地走上前去。没过多久,朗萍便彻底断了气。

      付蓉华见刘耀升没了钱,本想趁机溜走,却被刘耀升看穿了心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刘耀升对着她露出虚伪的笑:“蓉儿,我一定会赢钱,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的。”

      付蓉华再也装不下去,直接撕破了脸,冷笑一声:“还赢钱?钱都没了,你还想娶我?”

      话音未落,刘耀升突然搬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付蓉华的头。石块正中她的太阳穴,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红白之物混着脑浆流在地上,画面不堪入目。

      刘耀升浑然不知,付蓉华的腹中早已怀了他的骨肉。一场闹剧,最终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连同之前的朗萍,一共死了四个人。而亲手酿成这一切的刘耀升,明明知道自己杀了人,却依旧浑浑噩噩,不慌不忙地朝着山下走去,仿佛方才那满地的鲜血与尸体,都与他毫无干系,那副麻木不仁的模样,简直似畜牲一般。

      蛊族的族人们大多被蒙在鼓里,对山脚下的这场血腥一无所知,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各司其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唯有唐诚忆与宋晴,按照族中安排,在祠堂为宋之秋与江清守灵七日。

      宋晴的眼泪早在得知父母死讯的那一刻便已流干,此刻他跪在灵前,眼底早已没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澄澈与孩子气,只剩下一团灼灼燃烧的、复仇的薪火,在漆黑的眸子里无声翻涌。虽是守灵,可他却连一口饭也未曾咽下,一滴水也未曾沾唇,只是整日整夜地盘膝打坐,逼着自己修炼。

      蛊族本就天生不适合寻常的修炼法门,宋晴更是毫无半点根基,他的修炼之路走得格外艰难,连最基础的凝神静气都难以做到,杂念如潮水般涌来,父母惨死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蚀骨的恨意。可他却不肯放弃,只能凭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狠劲,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强迫自己沉下心神,在无边的痛苦里硬生生踏出一条路来。

      蛊族人大多不修武道,也鲜少有人走上苦修之路,蛊族自古多有凭借血脉便能长寿的族人,但飞升后便可得大道逍遥,这份悠然自得,与宋晴此刻的处境格格不入。他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有复仇这一个方向,只能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在黑暗里摸索前行。

      葬礼当日,宋晴换上了那件他平日里极少穿的、绣着繁复蛊纹的苗服,跪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身后便是唐诚忆与蛊族的族人,唐诚忆的脸上画着象征祭司的油彩,衣饰华丽而诡谲,显然是按族中规矩,临时扮演了蛊族的大祭司。宋之秋与江清死后,心怀不轨的宋云显,不怀好意的将唐诚忆安排成了大祭司,此刻正混在人群里,眼底藏着算计的光。

      唐诚忆并未穿着传统的祭司服,头上戴的也不是寻常祭司的头冠,而是一只刻着眼睛纹样的银冠,虽还未到束发的年纪,却依旧按着族中规矩穿戴整齐,一举一动都透着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宋晴与唐诚忆两人年纪尚轻,却早早地失去了父母,成了无依无靠的孩子。可宋晴的心里,早已没有了半分孩童的模样,只有复仇的火焰在日夜灼烧。

      “尼申斗诺,杠古!”(吉时已到,起棺)唐诚忆高声大喝一声,四个年轻力壮的蛊族人上前,抬起棺木朝着蛊族后山的墓地走去。走在最前方的唐诚忆,口中念念有词,诵着蛊族古老的祭文,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烟雨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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