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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永宁四年春 但东宫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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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穿过窗棂,照到栖梧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身旁的呼噜声仍嗡嗡作响。
春娘呼噜声像极了猪叫,鼻子呼呼进气,嘴巴大开。不光如此,还会流些口水,有时在梦中咀嚼,亦或者说些胡话。
栖梧惊扰不堪,每逢夜幕降临,总要拿礼帽的绵球塞耳。
近日来,她熬得眼下乌青一片,春娘却如泡在蜜罐里,吃得香甜,睡得开怀。
栖梧拿手推她黏软的肩膀,春娘只嗷嚎一声,翻身侧向白墙。呼噜声总不停,栖梧干脆下手掐春娘耳朵,力道不显,春娘的眼皮却弹开了。
栖梧松手,春娘的眼皮便如弹簧,折起又复位,而身子如虫蛹,朝着最里侧再度靠拢。
郑家姑娘父亲地位不显,七品微末小官,偌大皇城之下,不如贵人身边的宦官。偏这姑娘生得一副天真柔软心肠,自己尚在火炉,看不得世间凄苦。
偶尔硬邦邦,装作铁石心肠,其实春娘瞧着,她还不如刚做好的豆腐。
徒有几分被惯出的娇气,全无驭人之术。
栖梧知她醒了,只是嫌自己掐她耳朵。
春娘呼吸声再起,栖梧气得要骂人:“春娘,昨日不是说我现在像你女儿吗?我母亲每日天未亮,就为我煮茶做饭,我的好春娘,现在你在做什么?我们如何相依为命…”
春娘将耳朵贴在墙面,左手边高耸的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还能听见说话声。
“我肚子饿了,饿坏了肚子就不能再长身体了。既然嬷嬷不起床,那我就自己去典膳局拿早膳。虽然不知典膳局在何处,但耳房的宫女们总会告诉我。”
栖梧跳下床时故意制造出隆隆声,梳洗时捧水好似汇集了河流,描眉时还踹了凳子推了椅子。春娘靠在墙角,不过瘪瘪嘴角。
昨日去典膳局还食盒,想到她没怎么吃东西,还求了生火的那孙子要绿豆糕。
那孙子摆足了架势,说她如今飞上枝头做了贵人的身边人,竟然还嘴馋要那粗鄙之食。看来这贵人身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多活了几十年的春嬷嬷也是如履薄冰。
春娘当即怒了:“太子殿下赏了郑姑娘御膳房的花酥,郑姑娘体恤我照顾良多,信服爱戴我如亲母,花酥一枚未舍得吃,悉数给了我。”
“看来贵人的花酥也喂不饱你春嬷嬷的大肚子,吃下花酥,竟还有空隙吃绿豆糕,真是闻所未闻。”
春娘将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姑娘要吃绿豆糕。姑娘待我亲厚,我自待姑娘如亲女,连忙推辞这御赐之物,姑娘却说,若嬷嬷今日不吃花酥,那我便不食晚膳。我连忙推辞要捡最末的两枚,姑娘又说若是嬷嬷不吃,那我典膳局的绿豆糕也不吃。”
花酥味道再次,也是御赐之物。再说,宫中御膳房烹饪糕点的手艺定在东宫之上,不可能是厌弃亦不可能是难以让人下咽。
众人听了春娘这话,方才信她今日堪比半个主子。
被人踩在脚下,轻视多年,春娘做梦都想体验攀上高枝,一跃成为凤凰身边鸟雀的日子。在那些艳羡目光下,她神气了好一阵。
“嬷嬷已经醒了,我一眼便知。”栖梧在家中时都是丫鬟给梳发,进东宫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自己梳些简单发髻。
春娘仍是作死态,栖梧不再气自己,干脆甩出杀手锏:“我实在太饿了,定是无法忍住将早膳拿回倚荷殿。若是嬷嬷饿了,就把昨日油纸剩下的绿豆糕吞了吧。”
春娘当即起身,双脚未着鞋履就往门口去:“姑娘,老奴去,老奴睡得痴了…”
昨日照顾太子时,栖梧打探了许多秘辛。
就比如今日要上的武术课,大庆尚武,太子要习练骑射、马术、御车,还要使得刀、剑、槊。但实际操行起来,却不是要样样精通。
一来太子身体薄弱,二来身为储君,太子不必武艺高深。
在确信太子的武艺不过入门水平,栖梧长舒了口气。
比之乐理课时,栖梧头戴帷帽,与太常令隔着屏风教学不同。武术课的师父中郎将是个十足的大老粗,就算不带帷帽他也发现不了太子是假的。
“你只管去上这武术课,若他敢找你麻烦,孤定让他付出代价。”听太子这笃定语气,栖梧确信中郎将不光是大老粗,还是个怂货草包。
承安太监领栖梧进了练武场便告退了。
不多时,一个身材臃肿,身量中等的中年大胡子汉子随手作揖,取了一副牛筋弹弓给了栖梧。再有小侍卫取来一笼兔子和箭筒,放开笼门,容太子自由射击。
读书弹琴这等事栖梧有所涉猎,射击御马这类功夫完全没有接触。
栖梧取来箭矢,拉开长弓,弓弦紧贴她下颌,箭尾扣弦张满。顷刻,箭矢如一道流光飞过,兔子聚于笼前草地,四散开来,红眼珠呆在原地。
箭矢余力不足,直直下坠,正落到兔笼子一旁的茶碟中。
肤色铁黑的中郎将脸黑成了煤炭,箭矢只茶一指就要射穿他手心,幸好茶水滚烫,他在摇晃茶杯。
“去去去!给太子殿下拿石子来!”
中郎将把茶杯扔给旁边的侍卫,口中吐出绿茶叶来。
栖梧魂不守舍,脑中还在思索春娘说过的一句话“今日老奴比起嬷嬷,更像姑娘的亲母,哪有嬷嬷待人这么亲厚的”。
她明明待她一点都不好。
她母亲是极爱她的,恨不得将她捧在掌心。
栖梧心中烦闷,加之方才弓箭射在了中郎将茶杯,慌乱之下,竟将再发的几箭齐齐射空。最后一个箭矢甚至都没被拉开,直接滚到了她身后。
日头正盛,栖梧额间生了细汗。跟在她身旁的小太监满场捡箭矢,中郎将和一众下属躲在凉伞下,嬉笑声不绝于耳。
这群浑身躁臭的老男人,笑声又笑又奸。
栖梧实在强忍不住,直接将弓箭扔了,离开练武场的草地,往场外的亭子里去。
大老粗中郎将见情形不对,脚踹了几个下属的大腿,朝栖梧这边奔来。
“太子殿下!臣这就教殿下拉弓!”
听他狂奔如虎的跑声,和气喘吁吁的唤声,栖梧将步子迈得小了些。
有太子殿下做担保,她敢耍些孩子脾气。但过后又怕身份暴露,给太子平白惹了麻烦。这厢中郎将给了台阶下,栖梧立马应了。
“好。那你教得详细一些,刚才什么都没讲清,孤如何射得中兔子。”
中郎将立于太子身后,见这太子手指白皙,竟稚嫩得如绣花的小娘子手。一时之间,喉咙轻动,差点将那口气吐出。
栖梧却将全身心注意力放在弓箭上,听中郎将吐出臭热气,又琢磨他那双粗糙的大黑手如何掌弓,如何放箭矢。
中郎将不让栖梧自己用箭矢,将小侍卫捡来的一小筐石头给她。栖梧强忍不耐,先用石头射了远处的野花,又用石头射了兔子脚,最后是中郎将下属的板凳腿儿。
腾地一声,中郎将那位笑声爽朗的下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中郎将黑黝黝的脸上挤出纹路,仰头大笑几声,惊得一群大雁高飞。
“哈哈哈哈哈!太子勇猛!”
栖梧正要管中郎将要箭矢,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侍卫站到栖梧身后,将箭筒的箭矢递于她。
“一场大病拖延了殿下功夫,却丝毫影响不了殿下英明。”
黑脸中郎将连忙行军礼给白面书生,书生欲要挥手,那大老粗笑出了声:“中郎将大人,您可终于来了!瞧,属下教太子教得多好!哈哈哈哈哈…”
大老粗——白面书生——中郎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教得可真好,都免了我一番辛苦了。”
栖梧觉这白面书生风度翩翩,半点没有大老粗的模样,就是说话方面…的确不加修饰。
一时竟不知是太子骗了她,还是她并没有识人能力。
白面书生中郎将深入凉伞下,直接提溜起了笑声最大的下属。那人拍拍身上的泥土,正要行礼,中郎将抓住了他胳膊。
“怎么?魏大将军的箭术越发长进了?”
“小婿不敢。”魏勇和丈人中郎将一样,同样生得肤白俊朗,抬头间,栖梧无法将他和那些嗤笑她的粗鄙人联系在一起。
栖梧离开倚荷殿时嘱咐春娘洗衣服,不知她洗得如何了。
今日阳光好,栖梧想到衣橱里母亲做的衣服生了异味,怕是快要生霉。
自从栖梧将自己的体己钱给了春娘,春娘好似吃惯了鱼腥的野猫,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仆人。
郑家的仆人多数是家生仆,均是几世都在家里做工的人。郑母当家奖赏分明,体恤仆人,在驭下方面栖梧几乎生搬了母亲那套。
可栖梧忘了,郑家仆人绝对忠心于母亲,只要肯听话,一世便可安稳。
但东宫不一样。
栖梧回寝殿时,春娘正坐在小桌前磕西瓜子,瓜子皮洒了一地,而春娘本人神情自得,栖梧进门她头都没抬。
“我的衣服呢?”日暮西山,太阳已经和云雾融为一体,栖梧翻遍了衣橱,没见母亲亲手做的三件衣裳。
春娘转过脑袋,嘴唇上下翕动,栖梧面色已如坠进炼狱:“姑娘…院子里光照不好,我让人拿去后花园了。
后花园那地方大,光照又充足,关键空气还清新,如今百花盛放,衣服晒完都是香的。”
栖梧哼笑,东宫的后花园自前朝早已荒废,不过一个湖泊,湖边荒草丛生,偶有几朵野花绽放。太子被策立初始,朝堂上下争执过修缮后花园,不过被陛下否决了。
传说,陛下在做太子时的宠妃溺死在湖中。
陛下与那位良娣年少相识,感情甚笃,直到如今,仍不愿接受良娣早已横死。
十余年过去了,良娣在水底的尸身想必早已化骨为泥,和湖底的淤泥不分你我了。
夜晚去后花园的湖畔,春娘双腿止不住发抖,在栖梧不眠不休的唠叨之下,她的惧意才稍稍缓解。
“嬷嬷,母亲为我做的三件衣裳犹如我的胳膊和腿,尤其是那件青衫,那是去年生辰母亲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如果今天找不到衣裳,我就不回倚荷殿了,嬷嬷也不必吃饭、睡觉了,我们只管没日没夜找衣裳就好。”
“若是太子问来,嬷嬷只管答,失了衣裳,郑栖梧就失了心智。”
春娘听她哭声越发诡异,竟如厉鬼自喉间发出的,嗡嗡不停,像数十根银针扎进她血管。
“别哭了…别哭了!”春娘双手抱头。
栖梧走到湖畔,狠跺了几脚荒草:“我去左手边,你去右手边,今日找不到衣裳,我们就不吃饭不睡觉了。”
“听到没有!”
嘶哑如春娘的声音哼了两声,全作应答。
栖梧打着提灯照明,沿着湖畔走了大半边,想到衣裳是春娘晾的,即便是她说的有小宫女代劳,她也应知道具体位置。
若是春娘记忆不佳,这边没有衣裳,那衣裳就在另一边。
栖梧远目望去,只见漆黑一片,这才想到,两人出寝殿时只打了一盏灯。
栖梧加快步伐,原路折回去找春娘,夜色浓重,提灯只能见十步以内景色。
待到再走近些,见到两个黑影重合,前者挟着后者脖子。
湖水激荡出声,有东西落入了水中。
栖梧弯身,将提灯再靠近湖边。
却见臃肿的妇人直直沉底,水面一圈又一圈涟漪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