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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宁四年春 栖梧心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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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慌不择路,帷帘上全是浓血,若其他人知道,定然污蔑是她害了太子。
太子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扇耳光、打板子定然不够罚,便是杀了她…
甚至殃及郑家。
齐琮见她一脸严肃,跟丢了魂魄一样,连忙喊她:“栖梧,旁人看了这些东西怕是要惹出事端。”
栖梧顺她方向看去,连忙掏出手帕来擦帘子上的血。
血迹自中心扩散,像勾勒出的妖冶花瓣,手帕附上,顷刻被染透。
这方素罗手帕,月白色,绣蝴蝶穿花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长姐晏宁亲手绣的。
栖梧的绣品向来不如长姐,每每两人斗嘴,晏宁总要拿绣花技术攻击栖梧。却不想,入东宫前夜,晏宁熬了整夜绣手帕给妹妹。
栖梧爱之惜之,藏在怀里,不舍得用,只在夜深人静时拿出来睹物思人。
血迹腥气,手帕太薄,栖梧的指尖边缘都沾上了鲜血。
栖梧捏在手中,伤怀至极,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受惊的小鹿,转眼成了枯萎朽木,任谁瞧见都觉可怜。
齐琮有爱花爱美之心,床头堆着寝衣,他午睡或小憩便是用这薄衾御寒,每日一换,想来不会脏了她手。
太子接过栖梧手中的手帕,将其放在铜洗中浸泡。栖梧用寝衣擦干净了帷帘上的血,脑袋全程麻着,连太子接过沾血寝衣都不知。
浓血染红了铜洗,月白手帕在最下面飘着。栖梧断了弦的心忽而苏醒,太子纤细双手还在水中。
栖梧拦下太子,双手伸入其中,搓洗血迹,又将其拧干,放在一旁晾晒。
“殿下,你好些了吗?”栖梧瞧见太子嘴角干掉的鲜血,才恍然,只顾自己的脑袋,竟忘了关心主宰自己脑袋的人。
齐琮被这跳脱姑娘逗笑,浊气上涌,又压得肺腑震动,猛咳了起来。
栖梧两手如赤条条的干枝,愣神许久才知端茶壶,为太子倒水漱口。
齐琮含笑面目僵住了,神色复杂,犹如被寒毒入侵。
栖梧心叫不好,太子这是身体又不适了。
一时不知先递水好,还是先违抗太子喊人医治好。
栖梧简单又复杂的心思被齐琮看透,他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又递到她鼻间,让她吸一口这清新茶香。
哪里是茶!分明是药,呛得栖梧鼻子都发苦!
齐琮恶作剧得逞,在旁笑得欢快。
栖梧却觉汤药味道熟悉,像是在进主殿时闻过。
初次见丽正殿主殿,栖梧便觉这偌大寝殿空荡荡、黑沉沉,殿门口的紫色瑞香有股异味。现下明白,为何瑞金花花根发黑,土也被糟蹋过了。
“茶香不香?”齐琮坏笑,“不如孤将这茶盅赏给你,让你饮个痛快。”
栖梧佯装憨态:“是哪个小太监为殿下熬药的,居然将汤药与清茶混淆了。”
“哪里是药,谁会将药与茶混淆?”
栖梧捏鼻子:“苦死了。”
齐琮自襁褓之中便被灌汤药,苦与甜,早已没了分别。只觉天下汤药都是如此味道,她那张皱巴巴小脸,倒让他味觉复活了。
看来是真苦。
春娘多舌,曾告知栖梧,半月前太子被人投毒,一度陷入生死存亡境遇。好在当日太医院太医在东宫留宿,救下太子性命。
不过到底是毒,时至今日,太子每日仍要服下大量汤药。
那样苦的药,喝得次数多了,舌头怕是麻木了。
不过,母亲教导过栖梧,良药苦口利于病,无药病不除。
郑母饱读诗书,训诫栖梧的话有很多,栖梧记不下全部,但记得自己生病时,母亲忧愁的模样。
太子唇下嫣红,肤色苍白如纸,并不像不饮药就能痊愈的模样。
栖梧终究不忍心:“既然不是药,那殿下不如饮些,将浊气压一压。”
“未免变卦太快?若你是太医,那一盅汤药都不够用了。”
“要每日两盅三盅四盅,直到孤被汤药熏染透。”
“可惜父亲慧眼不识,竟虚度了许多光阴,不如殿下送民女去学医,来日定为殿下熬半盅汤药疗养。”
“伶牙俐齿,倒显得孤笨嘴拙舌。”齐琮接过栖梧手中的茶杯,看了眼黑乎乎的汤药,深深叹了口气。
“不敢不敢,民女只是依理说法。”
栖梧话刚说完,面前就多了杯茶,太子一手扶一杯,像是饮酒:“你一杯我一杯,将这清茶分了。”
“民女不敢。”
“喝!你喝一杯我喝一盅,绝对是划算买卖。”
栖梧缩着鼻子,一口咽了,看着她那苦掉牙的狰狞表情,齐琮甚宽慰,举起茶盏,如饮酒般悉数将药饮尽了。
栖梧出主殿时,太子已唤了人来,小太监将血水端出,泼了干净。
管事太监见那盆水不甚清澈,问了小太监几句,小太监支吾几声,转身看了栖梧。
承福太监长一张长尖脸,素日狰狞惯了,栖梧看见他笑,总觉得阴恻恻。
栖梧抿嘴,同那管事太监点了点头,步子还没迈出去,脚踝就被捉住了。
栖梧这才注意到地上跪着个年轻太监,看他面目熟悉,再瞧发现正是接自己入宫的孙太监。
那日在郑家人面前这人好不威风,又是指桑骂槐,又是苛责冷待的。
现在爬在地上,连街头的恶犬都不如。
承福忽然探身过来,脚踢飞了孙太监缠在栖梧脚腕的手:“大胆贱奴!竟敢冲撞贵人。”
孙太监浑身抽搐,一张脸红肿得像被烤过。
栖梧没动,承福连忙同她解释:“这贱奴好大喜功,为了抢初春的一颗朱樱,竟冲撞得罪了太子乳母纪夫人。”
“给我打!打到牙齿脱落,再不敢有口舌之争。”两个太监在孙太监一左一右,左脸颊打过,右脸颊又过去了。
孙太监满脸涨红,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不多时,一颗白牙自口中飞溅,合着鲜血喷到地面。左右两太监见打落了牙,两眼放光,顾不得绯红的掌心,殷切瞧着承福讨赏。
栖梧猛地恶心,再看不下去,抖着一双软腿走出了宫门。
身后仍有孙太监凄厉的嘶吼声。
栖梧喉咙里像被塞了棉花,呛得连同脾胃都发酸。
她该高兴的,孙太监羞辱她,羞辱她父母,为人仆奴却生了主子威风。
这样一个人就该被收拾,现在只被甩了几巴掌,只是掉了颗牙,就算被杀都不可怜的。
可栖梧仍觉可悲可戚。
他们今日待她宽厚,高看她几眼,全因太子欢喜她。
还记得入宫前夜,郑父郑母面色不喜,栖梧以为太子穷凶极恶。询问郑母太子长何模样,郑母答不出,郑父亦含糊。
小栖梧便认定太子脸上生疮,眉眼歪斜,姿色粗劣。
碍于太子身为大庆储君,就算是父母,也不敢直接提,只敢晚上在被中同长姐小话“看来太子长得真的很丑”。
长姐听了这话,眼角的泪水更加丰盈。
栖梧不理解,太子就算丑得无法见人,也和她没多大关系,她又不做他的太子妃。
长姐哭成泪海,哼哼唧唧不停,栖梧见她哭到嗓音嘶哑,便抱住她安慰:“不过几年时间,待到太子及冠,或者我及笄,随时都可出宫,做自由小儿女。”
“可…允宁…你可知父亲被指派为谁的老师?”
长姐哽咽:“父亲被陛下指为明王王师,明王是贵妃所出,贵妃魏氏出身于武将世家,世代袭爵不说,母亲还是长公主。”
“太子最大的对手就是明王,如今你做太子伴读,父亲做明王王师。究竟是好还是坏,我竟不知啊允宁…”
若太子能一直欢喜她,那她叫郑允宁也好,叫郑栖梧也罢,只要她能安安稳稳读过这些年月。
但太子不是她父母不是她长姐,如何能爱护她天长地久呢。
倚荷殿早已掌了灯,偌大东宫,千万间房间于栖梧来说和牢笼无异。只有倚荷殿主殿的微末空间,能让她日渐灰暗的心有停靠处。
下了轿子,她是欢快的,步伐也在不知觉间加快。
耳房的小宫女们多是粗使,这个时间要么在忙碌,要么就聚在一起吃晚饭。入了夜之后,她们很少出房间。
此刻,倚荷殿人影重重,在屋檐下的回廊里转来转去,忽而又如归巢的燕子般摆好次序,走到甬道,向殿门口来。
春娘虽是东宫老人,然行为放荡,得罪人于无形,莫非她不在的时间里春娘得罪了哪位贵人。栖梧暗自沉思。
正慌乱间,角灯照亮了最前方小太监的面容。
竟是承安。
“贵人,奴给您道喜。今日春宴,淑妃体恤太子病痛无法赴会,特意命御膳房留了花酥,太子胃口不佳,将花酥给您尝鲜。”
承安小声同栖梧耳语:“贵人,这花酥有玉兰花酥、桂花酥、桃花酥三类,其中玉兰花酥为太子和淑妃共同所喜,今日春宴御膳房做了三色玉兰花酥,太子一口未尝,都在您这。”
如此荣宠,栖梧听了只觉太子赏赐太多。
今日不过,不过给他擦了帷帘上的血…
转念又想,自己在家中只做做针线,十指不沾阳春水,再说进东宫,她只是做伴读,今日却为太子擦了污浊。
擦一口血,赏一篮子花酥。
这笔买卖划算。
栖梧欢喜,折腾了半日,腹中空空,正好尝尝宫中御膳房的鲜品。
“多谢。”
承安作揖告退,身后一众太监随他而去。
昨日栖梧交代了春娘,到了晚膳点,她去典膳房拿饭即可,不必等她来说。推开门室内果真有食物的芬芳香气。
却不是用惯了的食盒,是镶着金纹的两层食盒。
春娘知栖梧回来,连忙喊她:“姑娘快来,这御膳房的厨子的确比东宫厉害,点心做得像是仙女吃的。”
栖梧见小桌上摆着七八个碟子,每个碟子都放着咬了一口的花酥。
每一口都咬出了里面馅料。
“姑娘如今是太子身旁红人,东宫这群崽子心里痒得厉害,老奴怕有人心怀不轨,在这点心中动了手脚。到时候一说是太子赏赐,那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冤死了也没处说理去。”
“老奴皮糙肉厚,斗胆为姑娘试毒。”
偷吃有了花哨叫法,栖梧听了心里不爽,也无法直接训斥她。
春娘摆好凳子放在自己旁边,笑着招手让栖梧挨边坐。
栖梧家里的仆人从没有和他们上座吃饭的情形。
“姑娘如今被太子惦念,不比往日…”春娘摆出晚膳,食篮子里有白米饭、清炒时蔬和菌菇煨豆腐。
昨日说自己命苦,说她郑栖梧是雏雀时可不是这嘴脸。
做郑允宁时,她是家中幼女,仗着年纪小,在父母姐姐膝下撒娇惯了,养了副嫉恶如仇的骄矜性子。
别人夸她的好话记不久,骂她的话她能记几十年。
栖梧拿了筷子扒米饭,上头的饭冷了也硬了,进到嘴里半天化不开。再试时蔬和豆腐,冷得像是被寒风吹了一个时辰。
栖梧讨厌吃冷饭,尤其是别人吃了一半的剩饭。
春娘又把御赐的糕点各咬了一大口,在小桌上规整罗列开。栖梧吃起晚膳后,春娘主动去铺床,想到栖梧身量瘦小,便把自己和她的被褥换了换。
“姑娘,你身材纤细身量不显,老奴又肥又老,若是染了风寒,定传染给姑娘。”春娘自说自话。
栖梧那碗尖尖米饭只啃了个小尖,豆腐和时蔬的量仍是她剩下的那些。春娘见她不再动筷子,便知她今日不饿。
“明日老奴给姑娘盛羊肉包子和酸梅酱。”春娘收拾了食篮,将自己那块发黄手帕递给栖梧。
春娘去还食盒,栖梧嫌弃地将手帕拍到桌上。
她一点也不喜欢羊肉包子,又膻又腻。
茶壶里有清茶,想是春娘吃花酥时饮的。栖梧抽了离春娘方才位置最远的茶杯,倒了整杯漱口压惊。
不过片刻,院子有了响声,春娘推开门,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
“我看姑娘吃不惯花酥,特地问典膳局的孙子要了绿豆糕,还热乎着呢。”
栖梧讨厌吃绿豆糕,干粉厚得噎人不说,色相也是极丑陋的土黄色。
春娘拆开油纸,栖梧见这绿豆糕连花纹都无。
这种粗鄙的糕点,酒楼都卖不上价,往往是沿街叫卖的小贩篮子中的。
郑母从不让允宁和晏宁吃。
再说那被春娘咬了两口的花酥,尤其是漂亮的玉兰花酥。
貌似清雅的玉兰花,玉兰花花酱和花瓣蜜渍熬制的馅料,香味淡雅不说,口感想必也是外皮薄脆,内里绵密。
栖梧越想越气,春娘却浑然不觉,徒手捏了油纸的绿豆糕塞进栖梧口中。栖梧被噎得面目不善,春娘又用手捏了玉兰花酥进自己口中。
“姑娘若是吃不惯花酥,那老奴代劳了。毕竟是太子的赏赐之物,若是旁人知道剩了这么多,定要惹出事端。”
栖梧气得猛甩衣袖,春娘却吃花酥吃得过瘾。
收拾完一桌碟子,春娘便和衣而卧。
栖梧躺在内侧,心思复杂,春娘扭头朝姑娘一笑:“姑娘是老奴的大贵人,那三十两银子老奴托人送出了宫,想来老奴孙儿得救了。”
春娘将手拢在栖梧臂间:“这偌大东宫,只有老奴和姑娘相依为命。在老奴心中,姑娘和自己女儿没有分别。”
栖梧却觉这话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