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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水滴石穿 ...


  •   蓝沁独自去山谷见了殷无邪那日之后,周绍康忽然对她就冷下来了。但他对她却更加“礼貌”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借着指点药材的由头碰她的手背;也不再缠着她问东问西,像只赶不走的雀鸟;更不会在她低头分拣药材时,悄然从背后靠近,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发丝,去嗅那股清苦温润的药香。

      他恪守着外间的界限,姿态端正如一个真正称职的学徒。走过她身边时,连衣角都不敢再扬起半分,像一道沉默的、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影子。

      蓝沁本该松一口气的。她并没有。

      她发现自己总在分拣药材时走神。指尖捻着干枯的当归,那粗粝的纹理硌着指腹,她的耳朵却不自觉地支了起来。

      她在捕捉在外间的他一点点细微的响动:脚步声、翻书声、茶盏轻碰的脆响。

      那些声音本该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可此刻却像一根根细线,牵着她心尖上某处地方。

      她一遍遍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门缝,落在空无一人的廊下,然后怔怔地发一会儿呆。

      她在看什么?她在等谁?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那日从灵田回来,她照例穿过庭院,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雕花木窗半掩着,里面隐约有人影伏案,那轮廓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就那样愣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她才猛然回神,胸口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那日清晨,她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周绍康坐在阳光照耀下的院中的石凳上。他面前摆着一盘残棋,黑白交错,厮杀过半。

      他的左手缠着布条,隐隐透出血色,右手却捏着一枚黑子,正自己跟自己下棋。落子声清脆,却透着一股孤寂,像深山里敲响的木鱼,无人应答。

      “你的手怎么了?”她走过去,目光落在那缠得有些凌乱的布条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无妨。”他头也不抬,声音冷冷淡淡的,“昨夜茶盏碎了,捡的时候划的。”

      蓝沁没有接话。她不由分说地扯过他的手腕。

      周绍康微微一怔,那怔愣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说不清是欣喜还是无奈的迟疑,但他终究没有挣脱。

      布条一圈圈拆开,露出掌心的伤。

      那伤口深深横贯整个手掌,皮肉翻卷,边缘参差不齐,分明是用力握住了碎瓷片才会留下的痕迹。

      蓝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指腹悬在伤口上方,没有触碰,却仿佛能感觉到那隐忍的痛意。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粉,那是她亲手碾制的,最细的那一罐。

      她将药粉小心翼翼地倒在他掌心上,粉末落在伤口上,周绍康“嘶”了一声,指尖下意识地蜷了蜷,却没有缩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晨光从她低垂的眼睫上滑落,看着她鼻尖那一点轻微的、因为认真而微微皱起的弧度。

      “蓝沁。”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我昨日读了个典故:‘水滴石穿’。”

      她动作停滞了一下,指尖悬在他掌心上。

      “可没人告诉我,”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沉的无奈,“若是那石头心里头全是冰,水滴得再勤,也是白搭。”

      蓝沁垂下眼,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低下头去系布条。

      她的指尖用力,绷得紧紧的,欲将布条打死结。“我不是冰。”她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那你是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期待的希冀。

      “我是石头。”她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那寒水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你读的书多,该知道水滴石穿前面还有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周绍康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倒有几分无可奈何,像是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不肯回头的那种执拗:“……好,是石头。”

      蓝沁低下头,继续系那布条。可她的手指翻来覆去,怎么也系不紧。

      她打的是死结,可那结却像是活的一般,在她指间滑来滑去,不肯安分。他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颤的温柔。蓝沁的手指僵住了,她没有抽回,也没有看他,只是屏住呼吸,感受着那一点温度从手背蔓延开来。

      她的心里,那座冰封的石山,又裂了一道极细的缝。细到几乎看不见,却再也合不上了。

      她慢慢抽回手指,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他那只缠好的手,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对他做出一个承诺:“……药要换三日。这三日,你不能碰水。”

      周绍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穷途末路的人忽然看见了天光,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喜悦:“你果真替我换?”

      她点头,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嗯。”

      “你每日都亲自给我换药?”他追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的、迫不及待的确认。

      “我确定。每日。”她说。

      他立即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眉眼间全是亮堂堂的欢喜,仿佛方才那盘残棋的孤寂从未存在过。

      *
      以后几日,她天天拉起他的手,动作轻柔地为他涂抹药膏。他的伤好的也蛮快。

      这几天里,蓝沁时常发生灵力透支的事故。她没曾想,这一次灵力透支的后劲比她预想的要大。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天。

      周绍康从花园药圃里把她抱回房间后,她睡了一天一夜,中间只醒来吃了些蛋羹。

      每次睁眼,都能看见床边小几上温着的银耳汤,碗沿还冒着热气。

      她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竹叶亮晶晶的。药圃里的霜纹草在风里轻轻摇晃,银白色的叶片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甘青。”蓝沁喊了一声。

      甘青从外间疾步进来,脸上带着欣喜:“少夫人,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不晕了。”蓝沁活动了一下手腕,问说:“公子呢?”

      “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吩咐说不可以吵醒少夫人。”甘青顿了顿,“少夫人,您饿不饿?奴婢去厨房端点吃的来。”

      蓝沁点了点头。甘青会意,疾步走了出去。

      蓝沁在桌前坐下来,拿起昨天没看完的账册翻了几页。周绍康教她看账已经半个月了,她现在能看懂大部分账目了。

      账册的边角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起初端正工整,后来慢慢变得歪歪扭扭。

      他解释到一半,总会被她突然冒出的问题打断,批注便越写越急,最后索性画了几个箭头,箭头旁还画了个小小的、无奈的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甘青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清汤寡水里飘着几粒米,像池塘里数得清的浮萍;咸菜只有几根,蔫巴巴地趴在碟底,连咸味都透着一股敷衍。

      蓝沁看着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没说话。

      “少夫人,厨房说今天的菜还没买回来……”甘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蓝沁把粥碗放下,用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嚼了嚼:咸得发苦,还带着一股陈腐的油腥味。她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径直走进小厨房。

      灶是冷的,揭开水缸看了一眼,只有浅浅一层底。面缸里还剩半斤白面,旁边搁着一小把霜纹草嫩叶。那是她自己晾在药圃里的。

      她烧水、和面、擀片、切条,动作比在药圃里还利索,面团在她手中翻飞,片刻便成了一根根粗细不均的面条。

      面条出锅的时候,周绍康正站在门口。

      见她端着碗坐在廊下,银白色的汤汁里飘着几片霜纹草嫩叶,清冽的香气在暮色里弥漫开来,像是一缕温柔的炊烟,他面上的温柔更甚。

      “厨房送的什么?”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话。

      “剩饭,咸菜。”蓝沁面无表情,平静地述说。

      周绍康听了这话,转身就走。蓝沁没有拦他,只是低头吹了一口热汤,啜了一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厨房的赵管事。

      赵管事颤巍巍地跪在院子里,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每一声都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厨房归张嫂管。”周绍康厉声说,“你可以卷铺盖走人了。”

      赵管事呆若木鸡般,被人拖走了。院子里安静了。

      蓝沁把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推过去:“吃吗?”

      周绍康接过去,低头慢慢吃起来。面条切得不均匀,有的宽有的窄,但他连汤都喝完了。

      “赵管事和赵姨娘蛇鼠一窝,”蓝沁看着他放下碗的动作,缓缓开口,“他们今天送馊粥,明天就敢在药里动手脚。你今天赶走赵管事,是告诉他们——动我可以,但要承担后果。”

      周绍康抬起头,如梦初醒般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恍惚:“你在利用我立威?”

      “不算利用。”蓝沁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骄傲,“你是我丈夫,替我出头,天经地义。”

      蓝沁笑了笑。可嘴角那抹弧度,笑着笑着,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
      她吃完了面,便去了书房。

      书房在正院东厢,收拾得很干净齐整。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书。靠窗是一张书桌,桌上铺着毡子,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洗得干干净净。

      蓝沁走进去,视线落在桌上。

      桌上放着一本书。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书名是《岭南采药录·商路篇》。

      蓝沁翻开书,发现页脚夹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慢慢看,不急。”字迹工整,是他的字。

      她认得他的字。横平竖直,起笔沉稳,收笔利落,跟小时候教她写“藥”字时一模一样。

      第二张是地图,从石头城到燕京,标注着十几个小点:荆州、襄阳、洛阳……

      每个点旁边写着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

      最下方一行小字:“若你想卖灵植,这是路。”

      她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的更远。

      这时,甘青走进来,把一篮蜜桔放在桌上,笑道:“少夫人,公子让人送了一筐蜜桔来,是从千里之外的岭南运来的,运费比桔子本身贵十倍。很甜。奴婢放桌上了。”说完,甘青旋身出去了。

      蓝沁看了一眼桌上那筐蜜桔。金黄色的,圆溜溜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小太阳。

      蓝沁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走过去,拿了一个,剥开。桔子的香气在指尖炸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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