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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他是病人 ...


  •   蓝沁天天张张罗罗,日日忙忙活活,那两间新药铺子终于在一个月后开张了。灵种霜纹草一百株,也一朱不差的摆上了货架子。

      秋意渐浓。

      系统估算殷无邪的灵根腐败速度比预想的快,只剩两年多的时间。这是普通黑暗灵植师的宿命,活不过三十岁。

      蓝沁怕殷无邪死掉。他若死了,她体内被他埋下的标记会“暴走”,无主的状态下会疯狂抽取她的灵力,她会被吸干。这不是她猜的,是系统告诉她的。

      她想去确认一件事。

      蓝沁出城的时候是午后。她没有坐马车,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城西二十里外的那片荒地。

      荒地中央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

      树根裸露在地面上,像一只巨大的、干枯的手掌,五指张开,嵌进泥土里。

      蓝沁走到老槐树面前,站定。

      这是标记反向感知能定位的最远距离:二十里。再远,她就感知不到殷无邪的位置了。但够了。

      她以手掌覆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灵力从掌心渗出去,向四面八方扩散。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穿透土壤、穿透岩石、穿透空气,向远处扩散。

      她找的不是灵植,是一个人的“灵力印记”。每一个灵植师的灵力都有独特的波长。

      蓝沁闭上眼睛,灵力向四面八方扩散。在她的感知中,世界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湖面,而她投入的灵力像一颗发光的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金色的,带着草木的荧光。

      然后她找到了殷无邪的灵力印记。

      那是一道暗紫色的细线,从她眉心的标记延伸出去,穿过土壤、穿过岩石、穿过河流,像一条被冰冻住的闪电,通往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荒山。

      找到了。

      在东北方向,大约三十里外。荒山的山腰上,某个废弃的山洞里。灵力的波长很微弱,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晃。他快死了。

      蓝沁收回灵力,站起来。

      系统在识海里发出声音:“殷无邪的标记吸收强度在过去七天下降了。他的身体状态非常虚弱。”

      蓝沁要去见他。

      荒山的山路不好走。灌木丛生,碎石满地。

      蓝沁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夜色从山谷底下涌上来,把整座山染成灰紫色。

      她很快地找到了那个山洞。

      蓝沁站在山洞外的悬崖边,往下看。

      山谷深处,隐约可见成片的暗红色灵植。那是幽冥谷的“血芝田”,用黑暗灵力催熟的廉价灵植,产量高、成本低,但药效差、有副作用。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血芝,种植密度高,推测亩产约为正道灵植的三倍。但叶片发暗,推测灵力含量不足正道灵植的一半。定价策略:低价冲量,走下沉市场。”

      她合上本子,嘴角翘了一下。

      洞口被枯藤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忽然发现了一株枯萎的、被魔植吸干的灵植残骸,根部刻着一个符号:系统识别为玄冥子的个人印记。那株残骸距离她站的位置只有三步远。

      她拨开枯藤,走进去。洞不深,大约两丈进深,尽头有一个石台,上面铺着干草。干草上躺着一个人。

      殷无邪。

      他只穿了一件灰白色的中衣,衣襟敞着,露出瘦得肋骨分明的胸膛。

      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向外长的痕迹。

      像树根,像血管,从他的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爬上锁骨,爬上肩膀,爬上脖颈。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是灰紫色的,干裂起皮。

      眉心那朵腐败的花已经完全散开了,花瓣的边缘模糊了,和周围黑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瓣哪里是纹路。

      但他的眼睛在看见蓝沁的瞬间亮了一下。很短暂。

      “蓝姑娘。”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不可闻。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粒墨玉灵芝丹,递过去。

      墨玉灵芝不是普通的灵芝。它是三品上品仙草。颜色是罕见的墨绿色,边缘有一圈金色的纹路,像被金线绣过一样。菌盖有碗口那么大,层层叠叠的,像一朵墨绿色的云。

      墨玉灵芝可修复受损灵根经脉,但不能重塑灵根。洗髓花负责重塑,墨玉灵芝负责修复。两者配合,治愈率可从百分之十二提升至百分之五十左右。

      殷无邪接过墨玉灵芝丹,可是,他没有马上吃掉它们。他把丹丸攥在手心里,双目注视着蓝沁。

      “你竟然找到了这里。”他声音有气无力,强撑着露出一点笑容,“看来你灵力涨了不少。”

      蓝沁沉默无语。

      他把一粒墨玉灵芝丹丹丸放进嘴里,嚼碎,咽下去。药汁入喉后,眉心那道腐败的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蓝姑娘,”他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你有没有想过,等你灵根成熟的那一天,我会不会真的动手?”

      蓝沁看着他的眼睛。深紫色的,腐败的纹路从眉心蔓延到了眼角,眼角的皮肤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像干旱了很久的土地。但他的眼睛还是有神采的。

      “你会吗?”蓝沁认真地问他。

      殷无邪没有回答。

      蓝沁从袖子里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桂花糕,还温热,是她出门前从蒸笼里拿的。

      她把油纸包放在石台上,说道:“等明个儿,最后一味药材到齐,我就开始种洗髓花。三品上品仙草,能重塑灵根。种出来之后,你的灵根腐败就能根治。”

      殷无邪看着那三块桂花糕,眼睛有些微微的湿润。

      桂花糕的香暖之气在冰冷的山洞里弥漫开来,像一只手捂住了他冰冷的心口。

      “我需要活到那一天。”

      蓝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每个月,你自己去蓝家医馆取墨玉灵芝丹。找我爹。”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殷无邪。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你要死要活,问过我了吗?”

      殷无邪愣住了。

      她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他握着糕的手在微微发抖。

      蓝沁没有等他回答。她转过身,走出了山洞。

      殷无邪坐在山洞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桂花糕。

      糕已经凉了,桂花的香气淡了。她把她的灵秘告诉他了。洗髓花。她要把珍贵的上品灵植,用在吸了她十几年灵力的人身上。

      她要救他。但她不问他值不值得救。

      蓝沁,我会证明给你看:你救的人,值得!

      他不会放弃生的希望。不是因为师父的任务,不是因为师父在他身体里种下的那株该死的,能让他听命于师父的魔植“命藤”。

      而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在他快死的时候,给他送来桂花糕。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夜色从山谷底下涌上来,把整座荒山吞进灰紫色的暗影里。

      蓝沁走出山洞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山脚下有火光。不是一盏,是一排。四五支火把在山脚的碎石路上蜿蜒移动,光线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一条燃烧的蛇。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姿挺拔俊美,冷俊清贵,步态稳健。

      他走路的姿势跟其他人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蓝沁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周绍康。

      他怎么来了?

      她从山路上慢慢往下走,碎石在脚下咯吱作响。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火把队伍已经到了山脚。

      周绍康抬起头,看见了暮色中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他加快步伐往上走,几乎是小跑。

      蓝沁看着他过来。火把的光从下往上照,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

      “蓝沁。”他走到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你一个人来的?”

      蓝沁看了他一眼,坦坦荡荡,“嗯。我一个人来的。你不是看到了吗?”

      周绍康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那条通往山洞的、被枯藤和灌木遮蔽的小路。

      他扫了几眼,收回目光。“走吧。”他说,“天黑透了路不好走。”

      他没有问她来干什么。没有问她见了谁。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只是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侧了侧身。他把手里的火把递向她的方向,光晕笼住了她面前那几步路。

      蓝沁看着那支火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绍康举着火把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火把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前面的碎石路上,长长的一条,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完了那条山路。

      随从们远远跟在后面,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敢出声。

      马车停在官道边上。青帷油壁车,拉车的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在泥土里轻轻刨着。

      车夫看见他们下来,赶忙放了脚踏。

      蓝沁走到马车旁边,停下来,转过身,“周绍康,”她说,“你是专程来找我的?”

      他把火把递给随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火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一明一暗。

      “是。”他说,“甘青说你下午出门了,没带随从,也没说去哪。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她问。

      周绍康看着她,苦笑了一下,“你是明知故问。我当然不放心你一个人。”他说。

      蓝沁沉默了一息,转身上了马车。

      周绍康也跟着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轻轻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摇摇晃晃的。

      车帘放下来,外头的光被遮住了。车厢里只剩下油灯那一点昏黄的光,暖融融的,带着灯油的烟火气。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碎石路,车身轻轻晃着,像一只摇荡的摇篮。

      蓝沁靠在车壁上,看着小几上那盏油灯。

      周绍康坐在对面,看着她。

      沉默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从两个人之间淌过去。

      终于,蓝沁开口,“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绍康的手指动了一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便不问。”

      蓝沁看着他的眼睛。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比白天深一些,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在涌动。

      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应该告诉他。她不想瞒他。她不说,他想查,很容易。“我去见一个人。”她说,“殷无邪”

      周绍康的睫毛颤了一下。

      蓝沁沉默了一会。“周绍康,”她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周绍康注视她,目光沉沉,“说来听听。”

      “殷无邪快要死了。他的灵根腐败速度比预想的快,最多还能撑两年。我想救他。”

      “你要救他?”周绍康的脸色变了,“他吸了你十年灵力,你想救他?”

      “我是郎中。”蓝沁的声音没有波动,“他是病人。病人不能不救。”

      周绍康看着她,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眼睛里映出两簇细小的、摇晃的光。“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的声音里有些难过。

      “我想让他租住蓝家厢房。”蓝沁的声音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撑不了太久了。墨玉灵芝丹只能延缓灵根腐败的速度,不能根治。我需要种洗髓花,三品上品仙草,能重塑灵根。但种出来要时间,少则一年半,多则三年。在这期间,他需要一个地方养身体。”

      她顿了顿。“蓝家厢房空着。我爹能帮他调理气血。我哥能帮他配药。”

      “你不能。”周绍康打断她,“你时常要出入蓝家医馆。他住在蓝家,你们总是有机会见面。”

      蓝沁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蓝沁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让我想想。”周绍康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

      车厢里安静下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一左一右,像两个沉默的守卫。

      蓝沁没有再说话。

      她看着对面的周绍康,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

      “他生气了。”蓝沁在心里说。

      “以后你要去见殷无邪,”周绍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陪你去。周家事务再忙,我都会抽出时间来。”周绍康说。

      他沉默了几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周绍康沉声道,“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不能不在。”

      蓝沁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马车停了下来。

      “公子,少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帘子外头传进来。

      蓝沁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周绍康跟在她身后下了马车。

      眼前,周府的大门开着,门房举着灯笼站在门口。

      她看着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突然感觉到一股家的温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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