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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厕所的水流稀里哗啦响了许久,与窗外的暴雨声交织。
      齐焯并没有等到段锦出来,他是真的很忙,公司出了点事,这段时间他一直为此忙碌,只有今天稍微空出了时间,才匆匆赶来看看日思夜想的人。
      助理给他发了消息,已经将车停在了楼下。他必须赶回去处理,齐焯再次敲了敲门,里面的流水声停歇,他才道:“布布,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给你定了晚饭,记得吃,等我忙完这一阵再一起聊聊好吗?”
      齐焯等了片刻,里面才传出轻轻的一声“嗯”。他终于松了口气,将笑容重新挂在脸上,打开了房门离开了。
      段锦听见房门被小心关上上锁的声音,他拿起毛巾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水珠,套上背心走出了厕所。
      书桌上已经摆上了清蒸鲈鱼、番茄炒蛋和红烧茄子,保温桶里是齐焯自己煮的排骨汤。
      段锦坐在床边,看着他习以为常的一顿晚饭,垂下了眼睛。
      齐焯很了解他,早已渗入他的生活和骨髓中,他不想离开齐焯,如果离开,他必须再次剖开血肉,这样的痛他已尝过三次,却再也不会有人于黑暗中拉他出来了。
      段锦沉默地吃完了晚饭,他的房间带着阳台,书桌正对着窗,窗外的树影摇曳,如他波荡的思绪,随着风吹摆。
      第一次知道齐焯这个名字,是在他的12岁。那年他彻底没了父母,飘荡在不熟悉的亲戚家里,没人想要他,没人在意他,他是一株蒲公英,随风而去,又顽强地存活。
      最后谁也不再管他,所有大门都对他关上,他无路可行,第一次放学后不是回家,而是拿着作业,坐在不起眼的操场边,看着球场上奔波肆意的同学们。
      似乎是赢了比赛,所有人都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段锦私下逗乐自己,说这场面像池塘里抢食的鱼。
      那边的欢呼声不断增加,到最后统一了调子,变成一声又一声响彻云霄的——“齐焯!”
      那时的他无能为力,不会知道这个名字从此以后会常驻在他的身边,年幼的他仅仅是找个地方睡觉就足够烦恼一天。
      从12岁到13岁,一年的时间里,除了下雨和假期,十有八九都能在操场遇到这批活力四射的同龄人,剩下那十之一二的时间也能碰见齐焯的迷弟迷妹们讨论着这位人气王。
      再后来,齐焯这个名字突然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学校联系到了他的直系亲属,唯一还愿意接他回家的段老太太颤颤巍巍来到了这座陌生的城市。72岁的奶奶把他带回了乡下,段锦结束了一年左右的漂泊,短暂地扎根在这个小小的屋里。
      在这之前,他与奶奶并不认识,奶奶一个人生活,也许是孤单,才将他当作小猫小狗似的接回家养着,随便给一口饭吃,指挥他干着家务,但又刻薄地指责贬低他。
      段锦不在乎,他挺感激奶奶,因为奶奶不会把门锁上让他在外面过夜,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即使这是因为自从得知他会做饭后,奶奶就将家里的烧饭工作都交给了他。
      更何况,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奶奶不像别的亲戚对他上学需要的钱抠抠搜搜。奶奶很赞同让他去上学,但对他有一个要求,就是成绩必须保持在年级前五。
      他从没在过去的日子里得到过这么高的名次,但他答应了。
      新的学校在镇里,师资力量自然比不上过去的城里学校,可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他仍然考不到奶奶的要求。
      七十多岁的小老太太佝偻着背,却能用粗嘎的嗓音骂出那时的小段锦许多不太听得懂的方言。
      他想,老太太只是刀子嘴豆腐心罢了,虽然她讲话有时刻薄到他都忍不住鼻子发酸。
      “你有什么用,”老太太刻薄的话语刻在他脑子里,随着回忆浮上心头,“你多无能,什么也不会做。”
      段锦闭上眼睛,重新看见老太太那张毫无生气的、皱巴巴的脸,颜色鲜艳的寿服穿在老旧的人身上,像灰姑娘的姐姐穿不合脚的鞋,那是老太太穿着不熟悉的衣服离开了人世。
      也许老太太是对的,他是无能,是什么也不会做。他配不上高高在上的齐焯,因为他是扑向火焰的飞蛾,向往着光明和温暖的蛾子最终只会化为灰烬,他与别人无二分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半夜,雨声渐歇。
      段锦后知后觉他已经看了窗户外的树影那么久,桌上没吃完的饭菜早已凉透,他看着清蒸鲈鱼,记起灰暗的高考前夕,语文往年真题卷有道题,问的是“鱼的眼睛有着诡异的光”,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想法。
      他早已忘了标准答案,但还记得公式——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段锦被自己气笑了,他扯了扯嘴角,忽地冒出一个吓了他自己一跳的念头,他也许真的该离开齐焯。
      如果齐焯不要他,他找不到理由留下来,何况他也不想有任何机会,听到自己心中最明亮的人,会有一天从口中吐露出对自己的恶意。
      段锦习惯了变脸的人,却不想自己同流合污,他以为年少的真挚经过了六年的磨练不会有人玷污时,现实给了他一巴掌。
      他想,他们这种感情本就不伦不类,不能光明的关系何来谈一辈子呢。
      18岁的段锦在毕业典礼的后台被齐焯温柔地看着,他直白地向齐焯表白,周围同学的看热闹的起哄声和喃喃私语他都不怕,因为他已没有其他在意的人,他只在乎齐焯,所以无所畏惧。
      段锦回忆起这六年的时光,后知后觉迟钝地发觉,也许这只是齐焯作为一个好朋友对他的怜惜。
      他们本就不是相配的,两人之间除了拥抱什么都没做过,从头至尾,他们都不像一对情侣。
      段锦知道齐焯是个细致入微的人,但表白那天,除了同学们看恶心事物的眼睛,齐焯没给他任何回答。
      他们像默认一般走到了一起,但之前他们也这样黏在一起,没有什么变化。后来他们一起去了外省,在同一个大学,同一个专业读书,他们成为了外人眼里的好兄弟。
      离开了高中毕业典礼的后台,离开了认识他的地方,远走高飞后,再没有人再知道段锦喜欢齐焯。
      他留给他的只有熟悉的微笑,在而后的六年里,齐焯也从未开口说过喜欢。
      告白后所谓的六年相恋,可能只是段锦自己的梦幻泡影,齐焯也许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正如他周围的其他人一样。
      亲戚觉得他是个赖上来的狗皮膏药,同学觉得他阴郁可怖,就连帮助过他的老师也因为数次的缴费问题满脸鄙夷。
      有些人对他恶语相向,也有些人编造他的谣言,更有不熟的同学发短信咒骂过他。这样的情况直到来到大学以后,才终于结束,他的人生才开始跟着齐焯变得绚烂多姿。
      齐焯一直是光明的,那么他是不是齐焯多年甩不掉的污点呢?
      齐焯一定对他这个大麻烦很苦恼吧,也许他早就暗示过,是自己太迟钝,享受安逸,死皮赖脸地觉得他们是相爱着的。
      即使这六年对于段锦来说是梦幻的华尔兹,四处隐藏着粉色的棉花软糖,是需要私藏起来品味一生的幸福。
      难怪所有知情人都在骂他,难怪齐焯的朋友们都在警告让他离开,不要玷污齐焯。在今天之前段锦还有勇气和坚持,但现在他完全不敢反抗,他怎么能给齐焯带来污点呢,既然齐焯的污点是他……
      一时之间离开的念头变得越发强烈。段锦想他就应该带着这些泡沫回忆,远远的,长久的,离开齐焯。
      给彼此留下一点省略号,他只愿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如断臂的维纳斯,没有结局,这就足够了。
      成年人哪有什么是非对错,竞争到底的勇气只有无知无畏的少年人才配拥有。而段锦从来都是底气不足的那方。
      他会祝福齐焯,因为齐焯一直很好。齐焯是段锦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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