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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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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光明跟着医生走进了走廊里的谈话室,他有些紧张的站在那穿着一身洁白衣服的人面前。
“家属,”老大夫胸口的胸牌被白炽灯照得反光,胸前的口袋被蓝黑色的墨水印子污染,“怎么称呼?”
赵光明摇了摇头:“我是她邻居,姓赵。”
“你不是家属?”老大夫略微惊讶地说道,“能你联系到她的家属吗?还有其他人在外面吗?”
赵光明再次摇了摇头。
老大夫也沉默了,好在,他的职业生涯让他见过更多离奇的事情。
于是,他直接略过这个问题,接着开口说了下去:“我们毕竟不是大医院,有能力的话,带她去市里看看吧。”
“医生……这……”
“这是刚刚从放射科拿来的片子,”大夫把一张X光片贴在墙上,“这是她刚刚的检查结果。”
他说着拿起了桌上的笔,在片子的几处点了点,尽量用简单的话语解释:“一般肺里都是空气,X片里找不出白色,你看看她这一块,全是白的,纹理也很粗糙,这一块还有钙化。”
“这是什么意思?”赵光明看了又看,也没看出哪里不对。
老大夫明白他没有听懂,也就不再多做解释,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见,道:“我建议去上级医院做CT检查。”
“挂水治不好吗?”
大夫只是平静地看向赵光明,并未作答。
赵光明瞬间便自知问得多余,这问题愚蠢又徒劳。
他轻轻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低声道:“我会跟她说的。”
老大夫见他情绪平稳、愿意配合,这才缓缓开口:“要是暂时不想住院手术,也能先在医院住几日,把炎症控制住再做打算。”
赵光明收好影像片子,转身走进人满为患的输液大厅,寻到依旧闭着眼静养的段老太。
她身旁原本空着的座椅,已经被旁人占了。
“段老太,”赵光明刚开口,老太太的眼睛就睁开了,她浑浊的眼珠朝赵光明转去,赵光明半蹲下来,把手里的片子递过去,“你的片子。”
段颂淑没有接,她双目就这么直直盯着赵光明的脸,锐利的目光如刺,扎穿他的身躯。
二人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段颂淑缓缓收回放空的视线,目光淡淡落在那张黑白影像上,毫无征兆地开口:“锦锦往后,就送给你们家养了。”
赵光明方才稳稳托着片子的手猛地剧烈一颤,胶片啪嗒摔落在地。
他又惊又急,压着声音反问:“老太!您知不知道自己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颂淑一双昏花的老眼缓缓合上,没有半句解释,只是自顾自低声呢喃,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怼:“全是骗子……他们一家人,从根里就只会哄骗我。”
赵光明弯腰捡起地上的片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清楚段颂淑早年守寡,心底积了半辈子的怨,也明白她独子离家出走的苦楚,可这些恩怨怎么也不该转嫁到一无所知的段锦身上。
他实在无法理解老太太的心思,孩子于他和妻子而言都是心头无价的宝贝,她怎能这般凉薄,随口就要把孙子托付给外人。
“去市里看看吧,大夫说了——”
段颂淑再次睁开眼,双眼失神地看向天花板上滋滋作响的白炽灯:“我还有点存款,你若愿意养着小骗子,就拿走。”
“段老太!”赵光明气得再次低吼,“锦锦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脾气怪,但不能这样对一个孩子,孩子不是阿猫阿狗。”
段颂淑这才又拿那双眼睛注视着他,看了许久,才又问了一句:“你养吗?”
赵光明气得在她面前那块小空地来回踱步:“孩子我们会帮忙多照顾,你——”
段颂淑执拗又乖戾的性子,这回是真的把赵光明逼得压不住火气。
她半点不肯退让,固执地又追问一遍:“到底肯不肯养?”
赵光明与她僵持不下,一旁挂着水听八卦的年轻人都忍不住靠得更近。
赵光明最终不敌,他不再看那双固执的浑浊眼睛,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养!我和鹃儿都会把他当亲儿子养!”
段颂淑这才又闭上了眼,在赵光明缓下了情绪后,又开了口:“也好,不养就让他去流浪。”
赵光明实在无法理解眼前的老太太。这一刻,村里人私下背地里唤她“老慈禧”的议论骤然浮上心头。
村口每天聚集的八卦团,只要议论到她,就会说她性情乖僻执拗,为人冷心绝情,行事独断专横,半点听不进旁人劝诫。
从前赵光明总觉得是村里人闲得无事胡乱编排人,那些闲话他向来左耳进右耳出,只有旁人拿人伤心事来说,说得过分了,他才会出言替段老太辩解几句。
可今日轮到他自己撞见这番光景,才明白传言听着夸张离谱,却也不是凭空捏造。
也不知段老太这臭脾气是得罪了多少人,让村里这么多人都加入了八卦团,拿她伤心事戳她肺管子。
“锦锦我家养了,一会儿我去外头找个电话跟鹃儿说,老太你听医生的住两天院。”
段颂淑突然嗤笑一声:“你要是叫我住了院,我就把段锦扔去孤儿院。”
“你!”赵光明气得跳脚,“锦锦也不需要你管,我又不害你,你还有什么事急着回家!”
段颂淑又哼笑一声:“什么事?我没事,我就是不想让所有人好过,包括我自己。”
“赵光明,你去给我开口服药,否则我让你也不好过。”
翌日,事情尘埃落定。正如后来所有人知晓的那样,段锦长久住进了隔壁赵家,从此成了赵光明夫妇名义下的孩子。
……
段锦凝着桌角那处小小的缺口——这是他从前伏案写作业的旧桌,棱角磨损的木刺经年累月,早已磨得乌黑发亮,和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他喉间发堵,轻声喃喃:“所以……奶奶早就不要我了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赵光明找出来一个压在床底的塑料袋,“段老太只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她就是……脾气怪,但她给你留了东西。”
赵光明打开塑料袋,把里面的文件夹递了过去。
段锦打开文件,里面是一张银行卡,一份遗嘱和几张复印件。
段颂淑似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跟活着的人说的,一张小小的A4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字迹清秀漂亮,看不出是那样一个乖觉的老太太的笔记。
遗嘱里只写明银行卡存款都留给了段锦,其余家产一字未提。
这般淡漠的安排,倒也契合段锦印象里那位素来疏离寡情、捉摸不定、不爱与活物相处的奶奶。
段锦把遗嘱搁到一旁,又抽出余下几份复印件。
诊断证明、监护委托协议、送养申请书……
“这……”段锦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赵光明缓了缓情绪,开口:“本来是要走程序让你真的成为我们的孩子,但是计划不如变化……”
宋鹃打断了赵光明:“没关系的,锦锦,不论有没有那纸证明,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孩子。”
赵花花也在父母你一言我一语的话里,懵懂地,理不清头绪。
原来哥哥之前不是他哥哥,但也是他哥哥,现在还是他哥哥,乱七八糟的搅得赵花花脑袋瓜子疼。
“妈,俺听不懂!”赵花花理直气壮地嚷嚷。
“你就告诉俺,哥哥还是不是俺的?”
赵花花这一嗓子打破了屋里的氛围,赵光明和宋鹃没有替段锦回答,二人目带希冀的看向段锦,等着他的回答。
赵花花也顺着父母的目光看着他:“哥,你跟俺说,‘对呀,锦锦是你的哥哥’。”
段锦摸了摸赵花花凑过来的脑袋,低声说:“对,锦锦是你的哥哥。”
赵花花立刻欢呼一声,喜滋滋地抱着段锦就吧唧亲了两口。
段锦无奈地拍了拍他,让他放开自己: “花花,我还有点事交给弟弟办,你能帮哥哥把事情办好吗?”
“好!”赵花花大声答应下来,“俺能办到!还能拿到小红花!”
“行,你回来就给你小红花,”段锦答应下来,“上午拿的砖还记得吗?你帮哥哥把砖都摆在院子里,一块块堆在墙角,好吗?”
“好!”赵花花还不等段锦说完,他就开门跑出去了。
屋子里余下三个大人并肩坐着,空气瞬间沉了下来,四下静得无话。
“叔、姨,”段锦将文件收好,没有纠结为什么没有办成收养手续,“我走那天,你们说了什么?能告诉我吗?”
赵光明握紧了宋鹃的手:“孩子,你听到了什么呢?”
宋鹃双眼泛红,直到现在也没能释怀当初段锦一声不吭离开的事,心底满是无法原谅自己的愧疚。
“你走那天,我们接到了电话,”宋鹃缓缓开口,“是……找你的。”
段锦骤然一怔,实情似乎与他长久以来的坚持与猜想完全背道而驰。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藏着这么多他从未知晓的过往。